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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伤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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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冬寒疏落,燕宜正在殿中捧了一卷书入神。芽黄对襟褙子挑着一缕缕朱紫团花暗纹,湖绿细褶百合裙,宝髻松松偏侧,只以一枚镂花流苏金簪绾住。我不禁暗赞叹,芽黄那样明丽娇俏的颜色亦可被她穿得如此沉静温雅。

殿中疏朗开阔,隐隐有梅花的清香细细,晚阳被帘子筛碎了铺陈满地,仿佛开了满地金红灿烂的花朵,愈显得身在其中的她清雅疏落。

我掀了帘子进去,轻笑道:“又在看什么书?这样入神。”

她见是我,搁下书卷笑道:“能有什么入神,好容易沛儿睡着,不过打发辰光罢了。”

她身侧的墙上新挂着一卷手绘的庄子秋水图,疏疏数笔画就,笔意却洒落通脱,全不似闺阁女子手笔。我点头笑道:“妹妹的画艺越发精进了。只是若画花鸟鱼虫、山水人物,或许皇上会更中意。”

她淡淡一笑:“皇上不常来,来了也不注意这些小节。既然画什么都无妨,不如画自己喜欢的。”

我拉着她的手坐下:“安氏已死,妹妹也该宽心些。”

她微微一笑:“鹂妃在时我总是怨她,其实如今想开了,没有她也会有别人。皇上对我并无几许真心,不会因旁人而多几分少几分。”

我将眸光投向她:“妹妹真如此想,也可不必介意荣嫔。”

她眸色微凉,如披秋霜:“我往往想得破,却做不到。”

鹂妃已死,妃位之中只余她与欣妃。其实诸妃之中除我之外唯有她生有皇子,地位之贵自然不言而喻。然而每每来她殿中,总觉得时光漫长而潮湿,燕宜的手边有一面永远也绣不完的团扇,有一卷永远也阅不尽的书卷。书香余温,秋扇哀怨,是她心底始终未解的心结。

她亲手斟一杯苦丁茶与我,恬然道:“如今安氏已死,却落得‘鹂音贵嫔’这样不伦不类的追谥,实在也是难堪。”

我凝神嗅着茶香,轻缓一笑:“那是皇后的一片苦心。”

“只是皇后这苦心并未得皇上谅解。娘娘辞去为鹂妃操持丧仪之事,皇后便是接了这个烫手山芋。鹂妃是皇后一手提拔起来的,即便今日皇后在追谥一事上加以贬抑,又借口头风对丧仪之事未加悉心料理,可是皇上眼中到底是已视皇后与鹂妃亲近。鹂妃已死,皇上留她体面已是耗尽旧情。他日皇上想起鹂妃所作恶行,必会想起是皇后主持她风光丧仪,想起她生前与皇后亲近。皇后精明,怎会不解其中道理。只是即便想出‘鹂音贵嫔’这般追谥来贬低安氏撇清自己,她终究已被迁怒,所以连日来连想见皇上一面都不得。”

我惊她心思之通透,不由得更加喜欢,含笑道:“妹妹聪慧过人。”

“是姐姐聪慧。”她盈盈看我,“皇后明知如此,但因皇上亲自嘱咐,终究不能推托。只能明知其险而无法躲避。”她停一停,颇有疑色,“姐姐这般费心,难道与庄敏夫人一般,意在凤座?”

我轻轻摇头:“一登后位便成众矢之的,我不必以身犯险。何况我若真有此意,胡蕴蓉早已视我为眼中钉,还能容我至今日?”

她笑:“我想姐姐也不会这样鲁莽。”

燕宜的目光投向遥远的深处:“赤芍无礼却恩宠渐深,连新来的瑃嫔与瑛嫔也奈何不得呢。”我见她笑容寥落,亦不觉感触,如今宫中出身王府的两位贵人甚得玄凌爱宠,如花开并蒂,一双芳菲。瑛嫔出身清河王府,本是王府中极出挑的歌女。玉隐曾向我笑言:“虽然王爷无心于他人,然而采的相貌在王府侍女中堪当第一,我倒不能不防着,正好趁此机会送入宫来。”

我微微诧异:“你一向在府里治下极严,想必采即便在王府也不敢如何。”

玉隐似笑非笑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趁着要挑人入宫的方便,我便求着王爷做主把几个有姿色的女孩子配了人家或者打发了出府。纵然王爷无心,这些女孩子大了,仗着是王府的老人,又有几分姿色,难保不起什么心思。有一个孟静娴在府里也够了。”

我不觉道:“王爷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何必这样不放心。”

她面色微微一沉,看向我的眼神不免有些哀怨之意:“姐姐自然是知道王爷的性子的,只是我自己不放心罢了。”

我自悔这话说得莽撞,教她多心了。正待拿话岔开,抬眼却见她已是如常安静和气的样子,倒叫我疑心方才是错认了她的怨艾了,于是道:“你一向不把孟静娴放在心上,也说王爷不大理会她,如今怎么倒上心了?”

玉隐微一沉吟:“王爷虽不喜欢她,然而她到底出身世家,颇识诗书,有时能与王爷攀谈几句。”她微有憾色,“终究是我读书不多,在这些上吃亏了。”

于是玉隐把采顺势送入宫来。瑛嫔不知其中缘故,只当报答当年玄清收留之恩,倒也愿意和我这位清河王侧妃的姐姐亲近。倒是出身岐山王府的瑃嫔,姿艳妩媚,与昭阳殿走得更近。

我这番心思一动,燕宜犹是静静坐着,我晓得昔年的事是玄凌叫她伤了心,她的一腔赤诚生生被冰水覆灭,然而再覆灭,她对玄凌的心肠终是热的。因爱,才生哀怨。

眼见时辰不早了,我便回宫。回柔仪殿的路必得经过仪元殿,我掰着指头算道:“这个时辰,皇上应该翻了牌子了。”

小允子道:“是。这几日多是滟嫔、荣嫔、瑃嫔和瑛嫔几位小主。”

话音未落,却见仪元殿下立着一名宫装女子,见我远远已经屈膝:“嫔妾给淑妃娘娘请安。”

我仔细一看,却是瑛嫔。我见凤鸾春恩车便停在她身后,不由得问道:“夜黑风高的,你怎么站在这里?当心吹坏了身子。”

瑛嫔望一眼仪元殿,不无害怕地道:“嫔妾奉旨而来,不巧大殿下正在里面,李公公说皇上正生气呢,叫嫔妾先别上去。”

话音未落,已听玄凌的声音直贯入耳:“朕要你背魏徵的《谏太宗十思疏》,你背得倒是很流利,想是费了一番功夫。朕问你什么是垂衣拱手而治,你也晓得是治政不费力。可朕问你太宗如何能做到垂衣拱手而治,你只晓得将这篇文章死背与朕听。唐太宗善于纳谏,听了魏徵这篇文章的谏言难道不是做到垂衣拱手而治的一种法子么?你只知死读书,却不晓得举一反三,难道你在书房师傅也不曾讲过太宗的德政?”

皇长子的声音怯怯的:“《贞观政要》已经讲过了,母后也叫儿臣细细读过。”

玄凌连连冷笑:“你师傅和你母后倒勤谨,你却混账惫懒,你五岁上书房,如今也十年多了,竟不知将书都读到哪里去了。朕记得你前两年还能将《贞观政要》背出好些来,如今竟全浑忘了?亏得你师傅好耐性,若换作朕,在书房看你一天便能气死!”

皇长子大约是跪下了:“父皇息怒!”

“息怒?朕倒想是息怒,是你不让朕安生半刻!你是朕的长子,朕不求你建功立业为君父分忧,但求你能为你几个幼弟做个读书的榜样,好让朕少操心些!你却偏偏做出这许多不成器的样子来!”

风大,玄凌的声音远远传来,连他倒映在窗上的影子也隐约有怒气蓬盛。瑛嫔入宫未久,不曾见过玄凌盛怒之景,不觉有些瑟缩,惶然地看着我。我微微一笑:“皇上是天子,自然不似王爷这般随和无拘。”

瑛嫔温婉一笑:“王爷还没有孩子,他日若有,爱子情切起来只怕比皇上还要管教得紧呢。”

我闻得“孩子”两字,心头突地一跳,脸上热辣辣的,连寒风扑面也不自觉。再抬头时,已见皇长子满面颓丧地踅了出来。玄凌的怒喝犹被风声拖出长长的尾音:“这三天好好把这文章读通,再不知文义,便不要来见朕!”

皇长子见了我与瑛嫔,不免满面通红,忙低头拱手道:“淑母妃好,瑛母妃好。”

瑛嫔与皇长子年龄相仿,受他如此之礼不禁红了脸,怯怯退开两步。我笑道:“你虽年轻,但长幼之序搁在那里,受皇长子一礼也无妨。”瑛嫔这才安心受礼,我道,“你也等了许久,赶紧进去吧。皇上正在气头上,谨记言语温柔。”

瑛嫔点一点头,忙进去了。行经予漓身边时,她温和嘱咐:“殿下,夜来风寒,你满面通红从殿内出来,等下着了风怕是要身体不安,记得回去让宫人煮些姜汤喝。”

瑛嫔从前在清凉台便是出了名的温柔体贴,如今身为予漓长辈,自然也格外有几分长辈的样子。只是她与予漓年纪相仿,虽是长辈温和关切的语气,听来也格外动人。

予漓一怔,不知怎的,连耳根后头也红了,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转,旋即低头,温然应答:“多谢瑛母妃关怀。”他微微低首,“若不是瑛母妃提醒,怕是没人会这样关心我。”

瑛嫔微微吃惊,旋即婉约一笑,拾裙离去。

我瞧着予漓,他已是十七八的少年了,因养在皇后膝下,言行被调教得十分守礼。他的长相本不俗气,一袭蓝狐绲边墨色裘袍华色出众,更添贵气。然而他自幼被约束甚严,不免神色拘谨,眸中亦无半分熠熠神采,此时此刻,更多了几分颓丧之色。我伸手掸一掸他肩上的风毛,好言安慰道:“你父皇在气头上,难免话说得重些,你别往心里去。父子终究是父子,过二日又好了。”

予漓低声答道:“是。多谢淑母妃关怀。”

我温和道:“天色已晚,你还要出宫回王府,夜路难行,赶紧回去吧。”

他愈加低头,几乎要将脸埋进衣服里:“母后还在宫里等着问我的功课。”

我微微吃惊:“已经这么晚了,明日你什么时辰起来上书房?”

“寅时三刻。”

我惊觉:“寅时三刻?天还墨黑,你每日只睡这几个时辰么?”

“母后常说笨鸟先飞,我比不得别人聪明,便要比别人勤奋,所以要日夜苦读。”

我叹息道:“皇后希望你争气是不错,可你也该爱惜自己的身子。”我笑看他,“听你父皇说已经在给你物色王妃了,早日成家立业,有人照顾你也好。”

予漓闻言并无喜色:“母后说儿臣年纪还小,读书要紧,不要儿女情长分了心愈加叫父皇生气。”

我只得道:“皇后养育你辛苦,你且听她的吧。”

我转身待走,却听予漓低低唤我:“淑母妃请留步。”

我温言道:“还有什么事?”

他抬头,眸中含有恳切的暖意:“听闻母妃得享哀荣是淑母妃的好意,儿臣未能亲自登殿感谢已是不孝,今日便在此谢过。”

我一怔,才想起他所指的母妃乃是他生母悫妃,不觉笑道:“你是皇上长子,你生母又去世得早,有这份哀荣也是应当的,你不必谢我。”

他的神情沉郁下去,好似这个时节的天气:“母妃死得不明不白,多年来流言蜚语不绝,连父皇也不怜惜。儿臣这个做儿子的无能为力,今日得以如此,也是得淑母妃之福才能尽自己的一点孝心。”

予漓深深一揖到底,我忙拦住道:“这原不是我一个人的心意,皇后是你的嫡母,也是她允准的。”

予漓唇角勉强一扬,苦笑道:“母后待我确实不薄,但她一直认为母妃言行失矩,连提也不许我提,又怎会为母妃身后之事着想,淑母妃不必安慰我了。”他拱手,低声道,“夜寒,淑母妃当心。儿臣告退了。”

悫妃早亡,予漓不得父亲疼爱,皇后教导又严格。虽是长子,然而十余年来生活得压抑而自制,并不曾真正高兴过,何曾还是当年在棠梨宫前要我折花哄他的无忧孩童。我望着他离去时微躬的身影,不觉轻轻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