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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番外 全新首发独家番外1-敬妃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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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日闲坐,他对我说,“穿得惯宫里的花盆底么?若穿不习惯,平日在自己宫里的时候便穿平底绣花鞋吧。”

我不知道他的关心怎么会涉及我的行走,只是他的细心,我是感动的。于是道:“谢皇上。从前在家,爹爹叫我学过。”

他颇有兴味道:“你是汉人,你爹有叫你学这个么?”

我点头,“是。满文也学。”

他道:“你爹爹是希望你嫁给满人么?”

我本欲说“是”,然而话到嘴边,却是“或许正是姻缘际会,上天知道臣妾要跟随皇上,所以才学的呢。”

这话有些矫情,自己听着也不舒服,他却高兴。

哪有什么姻缘际会呢?不过都是人力罢了。

直到进宫的前一天才晓得,原来那次州府小姐们在知府后院的聚会正是出自知府的蓄意安排,形同一次变相的选秀。本是没有我的份的,而那日正巧有一名女子腹泻呕吐,无奈只下爹爹想到了让我去充数。又本以为只是在能跟着圣祖皇帝侍奉即可,更不想能入王府,一朝夫君称帝,成为后宫中的一人。

想到此,我是有些恨爹爹的。我和表哥的姻缘,就这样被断送了。

现在想来更是心惊,万一只在行宫侍奉圣祖皇帝,那时圣祖皇帝已经年迈,我未必能得宠,圣祖皇帝一走,我的终身可真真是全耽误了。爹爹,竟全不顾念他这个唯一的女儿。

转过神来,却听见皇帝道:“你缠过足,刚学穿花盆底的时候很辛苦吧?”

很辛苦么?那些日子都过去了。我忽然想起和花盆底牵连的那个男人的笑容,心颤了一颤,很快道:“没什么,拿棉花塞在鞋尖和鞋底就好了。”

我在寂寞的年月里学会的琴棋诗书加深了他对我的宠爱。有时候,我和他一起谈论诗词,论到精彩处,他抚掌道:“的确是汉家的女子,才能懂这许多诗文的。在宫中能和朕谈事、诗论文,机变敏慧的,也只有莞贵人了。华妃出身将门,朕要说这些,只怕是要对牛弹琴了。”

我温温的一笑,不多作言辞。后宫里,但凡遇上一个“宠”字,姐妹也要做了仇敌的。我已蒙恩眷,若再张扬,反而是伤了自己。

而我的沉静,他以为是生气了。他有些小心地安慰我,“昭儿,你别难过,朕不是特意要指出你的汉女身份。”

我含笑望他,“臣妾并没有生气。”我有什么可以生气的,他对我好,并不因为我的出身而轻贱我。因为他对我的看重,旁人也不敢轻易小瞧了我去。

他的话语恳切而充满雄心:“这是朕的天下,朕的天下有满人也有汉人,朕要这天下满汉一家。”

我被他的壮志所感染,眼圈微微一红,心中温软到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是满人的君主,也是天下的君主呵。

很快,他在将华妃进位为华贵妃的同时,给了一样晋封的台阶。我从敬嫔成了敬妃。

始终,他视我为掣肘华妃的一枚棋子。

那时我开始忙起来,华贵妃固然掌六宫之权,但我也有分理六宫事务的权柄了。

但我手里那点权利,并不能和华贵妃抗衡,因为我明白,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从来不是我的依靠,也不会给我依靠。

我尽量不去和华贵妃争什么,只在我的底线上,尽可能地多保护一些人。

除此之外,琴棋书画,养乌龟,我还是照常过日子。

他问我,“你是自小学的琴棋诗书么?”

我摇头,“进宫前学的粗浅,是在王府时才练的精进的。”

他问:“为什么?”

我自然没说是因为打发时光才熟练的,只说:“是为了皇上。”

他“哦”了一声,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相信,都不要紧。我是这宫里的人,不是为了他,还能说是为了谁呢?他是皇帝呵。

于是我又道:“臣妾是怕只会吹竹哨,皇上会埋怨臣妾笨。”

他爽朗一笑,把我拢进怀里,对我道:“再告诉你一件叫你高兴的事,你父亲冯勉已经升为知府,又扶了你母亲黄氏为正室了,你高兴么?”

我露出喜悦的神气,能扶正,娘必定很高兴吧。可见因我入宫,频频晋封,娘的境遇也更好了。如此,我进宫,才有些意义。

皇帝道:“你父亲也上了一道折子,希望可以能更为朝廷效力。”

我心下一动,明白皇帝话中的深意,爹爹,必然是想因为我而求得更多前途了。

临进宫那一晚,爹爹罗嗦了许多许多,最后凝成了一个意思:“王爷肯带你进府必定会十分宠爱你,你可千万要记得我这个父亲啊!我可生了个好女儿!”

何况我入王府数年,若要扶正,娘早可扶正了。如今这样做,不过是因为知道我有了圣眷的缘故罢了。

想至此,我心中恨意骤浓,很快笑道:“爹爹在知府一位上更能深体民情,效力于朝廷。皇上若一力提拔他,反而让爹爹失了历练的机会。”我郑重其事,“何况臣妾不愿意因为自己而让家人过分蒙恩。”

不是不曾想过,若爹爹的官运亨通,或许我不会承宠许久依旧是个小小的格格。有娘家可以依靠的女子,到底好些吧,说话也有些底气。

可是每每想起爹爹的神气,我到底,还是不肯了。

皇帝微微一想,片刻笑道:“很好,你没叫朕失望。”

我一惊,原来他方才的话,亦有考量我的意思。我只做不知,靠在他胸前,慢慢闭上眼睛。

恩宠断断续续,我最遗憾的是没有生养。从来没有,华妃还曾有孕过,我连孕身也没有。这是我人生最大的遗憾。

直到那年,在封妃礼上穿错了先嫡福晋,便是皇帝继位后就追封为纯元皇后的故衣的莞嫔甄嬛被锁宫中受罚,受尽艰难才生下一女胧月公主,她却是那样犟,不愿趁此下台阶与皇帝修好,反而执意离宫出家修行。

这个公主的去处,成了皇帝最要斟酌的事。

那时华妃已经死了,死在甄嬛步步高升无人可挡的恩宠之下,败如桃花溅血。宫中除了皇后,已经没有谁会来压制我这个无足轻重的敬妃。

我是万万没有想到的,那个美丽而倔犟的甄嬛,没有将自己的女儿交给与她情如手足的沈贵人眉庄,而是交给了我。

我极力忍着泪,低低道:“你放心,我会视胧月如亲生。”

皇帝也没有反对,温言道:“敬妃性格温良,适合抚养公主。。”

我感激,轻声道:“多谢皇上。”

他有些歉然,终究还是无言。我知道的,他是为甄嬛的离去而伤心。可是甄嬛,她终究留下了一个女儿,成全了我。

我的人生,因为胧月的到来,终于有了光明灿烂。

我的人生,突然圆满了。身在妃位,与嫔妃们都相处融洽,皇帝也因为胧月养在我身边,常来看这个爱如珠宝的女儿。因为胧月,我们有了许多可说的话题。只说胧月,便有说不完的话。这孩子成长的一点一滴,我都亲自守着,不曾错过。连沈贵人都说,若不是她和甄嬛自幼交好,都会以为我才是胧月的生母。

当然,有了孩子,我和皇帝之间也不是完全和谐的,他第一次对我生气,是在畅春园戏园子回来那一天。宫中的生活单调,偶尔能听上一天戏,自然是筋骨舒畅的。

当夜他歇在我宫里,我犹沉浸在戏曲的余韵中不能清醒,糊里糊涂地,对着正在更衣的他,提到了公主的生母甄氏。

甄嬛离宫数年,我想他对胧月的宠爱,顶多是一笑了之。若是兴致好,会不会宽恕甄嬛,让她在宫外不要过得那么辛苦。

可待我转神过来,他已经是铁青了脸色,重又穿上了衣裳拂袖便要走。我慌忙跪下告罪,他冷寂道:“过昵则狎。是朕太宠着你了。你若不愿做胧月的母亲,朕替她换一个就是了。”

我的心凉了半截,他从未这样斥责过我,这样疾言厉色。甚至,他会夺走我的胧月。,

我第一次落下泪来,原来我圣眷再浓,亦不可枉顾了君臣之份的。君臣之外,才言夫妻。身份,才是最紧要的。

于是,我更谨小慎微了。

因为的精心照顾,胧月成为宫里最得宠的公主。原本宫里的公主就不多,大公主因身体不好养在外头。二公主温宜在生母曹氏死后,养在端妃膝下,是温软的脾气。

而胧月,其实像足了她生母,玉雪可爱,精灵聪慧。

他说:“你的位份……”

我轻声道:“臣妾很知足。”

他点点头,“你明白就好。就像你当年初入王府,若朕立刻宠幸你,必然叫年氏忌妒,合府不宁。这才冷了你几年。”

我并不晓得他有这样的深意,然而此刻一想,瞬间明白了,我仰望他,柔声道:“皇上是为臣妾好。”

一个恩宠不隆,却有女儿的妃子,不会引人侧目,我们母女可以把日子过得宁静而安逸。

眼看着当年争宠的华妃、莞嫔纷纷失宠。我渐渐明白,有时候,不争,才是最大的争。

甄嬛再回宫的时候,胧月早已把我当做了生身母亲。

甄嬛是已半幅皇后仪仗回宫的,被赐大姓钮祜禄氏,称皇四子弘历生母,年龄也被添了十岁,隆而重之地住进了永寿宫,成为熹妃。

深宫内院,红墙再高,亦有所风闻,是苏州织造江煦送进宫来的女子。

我听得这见事的时候,正在逗胧月玩,这孩子很我很亲,十分讨人喜欢。一瞬间,手中的拨浪鼓落在了地上,重重的一声,孩子吓得哭了。我有些怔怔,胧月哭着,抱住我呼唤我——额娘。

我恍惚地省过神来,要不要把胧月还给甄嬛,我犹豫不定,心乱如麻。

我见到甄嬛,那个曾经清秀柔美的女子,眉如柳叶目似新月。经历了岁月,她的美,变得太夺目,像暗夜里闪亮过天际的雷电,叫人喘不过气来。而我,是那种淡淡的,眉眼不惊的美。

许是我待胧月极好的缘故,她与我十分亲近和睦。

她说,我知道,姐姐视我胧月如亲生女,

她说,我身怀有孕,是双生子。我无力顾及胧月,宁愿姐姐抚养胧月,直至胧月出嫁。

她说,幸好有姐姐,要不然我当年离去,也不放心胧月没有合适的人照拂,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望着甄嬛,思绪有刹那的空白,这么些年,朝夕相处,胧月已经融入的人生,如我的骨血。为了她,便是皇后视甄嬛如敌,我也会站在甄嬛身边,与她携手并进。

我用心咀嚼甄嬛的话,终于明白了其中的意味。

我们是可以相互照顾的,不仅是我照顾她,也是她扶持我。

甄嬛很得宠,比之当年的年世兰,有过之而无不及。很快,她就为皇帝生下了一对双生儿,皇子弘曕和公主灵犀。她有了一双儿女可以依靠,她的容色愈加红润。而我因为和甄嬛、沈眉庄的友爱,皇帝也更加认为我贤德。

时日再过得久些,我越来越懂得如何不动声色的取悦皇帝。他的岁数越来越大,不再喜欢红红绿绿的鲜艳颜色,反而喜欢素净。我便择了他喜欢的湖蓝、水蓝、浅霞红、杏子黄、烟雾绿来穿,也不用金银丝线的团花耀眼,只用含蓄的暗色花纹。反正我的年龄见长,亦不再适合浓艳了。他果然欢喜,便让苏州织造局专制了纹理清雅的素净料子来给我。

我居住的宫殿,亦多种了芬芳花草,殿中常用时新花卉,而不用香料。连所用的珠钗,亦是碧玉珍珠的的浅淡温润。

我把自己天性里的安静徐徐发散出来。

皇帝常对我笑言,“同你一起,总觉得对了一池静水,心里自然而然就安静了。”

宫里的日子,静得像古井里不起波澜的水,时间晃晃悠悠过去,胧月也长大了。她乖巧可爱的让人心疼,天性又聪慧,皇帝喜欢的不得了,几乎时时要带在身边,对她的疼爱远远超过其他公主。

皇帝常对我道:“胧月既有满人的壮健,又有汉人的文雅,这孩子,是我们满汉人家最好的孩子。”

如此言语,可见皇帝对孩子的爱。

大封六宫那年,我与甄嬛并列进位贵妃,端妃为皇贵妃。

“敬,音同静也。”皇帝笑言,“这个字最配你。”我品味良久,亦是十分喜欢这个字眼。

“静女其姝,皇上想必爱读诗经的《静女》。”

他颔首:“你和熹贵妃交好,看的书越发多了。”

十二月的天气冷得厉害,可是殿里笼着暖炉,温洋如春。这些年政务劳顿,皇帝老得有些厉害,皱纹也深了些许。

我亲自做了个苏绣的香囊,放了些薄荷叶子,挽在皇帝身上,道:“皇上倦了就闻闻这个,很提神的。”

他摁着我的肩斜躺着,微笑道:“宫里来个西洋耶酥会的传教士,最会画画,朕想让他给你和胧月画个像,朕便挂在南书房里,可以时时看着。”

我羞涩了神情,只是微笑。他望着远处,萧索了神情,忽然感慨道:“你进宫十七年了。”

是啊,十七年了,我十七岁入宫,几乎是一个轮回了。

我伴着皇帝,竟那么久了。

然而皇帝是神色有些凄楚,半是喟叹道:“朕也老了。”

我忙去捂他的嘴,“皇上万岁,万寿无疆——”

他拨开我的手,苦笑道:“是么?朕总觉得这句话最假不过。”他这一说,我亦觉得有些心虚,心下黯然不已。他呢喃道:“何必万寿无疆,朕只求父慈子孝。”

他这样说,我亦明白了是什么事。这些年来,齐妃所生的皇三子弘时难以管教,即便深宫妇人也有所耳闻,皇帝想是气伤了心了。

我劝慰道:“皇上说这样丧气的话,可要把臣妾置于何地呢?普天之下臣妾与胧月可以依靠的只有皇上啊!”

他深深地看我一眼,用力抱住我道:“好。朕不仅有昭儿和胧月,还有普罗苍生,朕可万万不能老。”

我的眼泪滚落下来,濡湿了衣裳。此刻的我却无比清醒明白,这世间,这半生,我可以依靠的,惟有皇帝一个。可他却从来没有给我什么依靠。所谓男女之情,于我和他之间是虚无缥缈,我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或者,还有那个给了我胧月的甄嬛。

未过多久,皇帝以将皇三子弘时革去玉带,从玉牒除名,去给皇帝最厌恶的八王爷为子。

皇帝长子从皇三子弘时,变成甄嬛的名义上的儿子皇四子弘历,人心思变。

我知道皇三子几乎要恨煞了我,因为他与瑛贵人的私情,是我发觉的。他的养母皇后,为此必要将我除之而后快。

我无奈苦笑,这样的悖逆之情,我不说,又能藏住几天?何况皇后不喜我与甄嬛亲近,屡屡挑拨打压,我也是哑忍许久了。

同一年,娘过世了,消息是由江煦写了密折呈给皇帝的。

皇帝看过之后,方给我看了折子。江煦的笔迹许多年不见了,依旧还是熟悉的。只是娘和江煦,都是最后一次出现在我的宫闱人生里了。

我放声大哭。

除了胧月,我的一生已经没有软肋。为了胧月,我也只能和甄嬛站在一起。只是她比我可怜,虽然儿女双全,又养着皇四子弘历,却是皇后乌拉那氏的眼中钉,肉中刺,

几度废立,皇帝更加苍老了,精神却还好。宫中的汉女也越来越多

皇帝对我也渐渐淡了,只是看在胧月面上,我们还能说上几句话。

皇帝子嗣稀薄,皇五子弘昼荒诞不经,皇六子弘曕年幼。若立皇六子,少不得生母甄嬛为太后垂帘听政。他再宠爱甄嬛,也不愿看到主少而母壮的一面。因为这样的猜疑,连一向少涉世事的圣祖十七子果亲王,都死得不明不白。

算下来,也只有皇四子弘历可以担责。他虽名义上是甄嬛之子,母慈子孝,可到底没有血缘。哪怕将来甄嬛成为太后,也只会是个无权的太后。

你瞧男人,再喜欢一个女人,与她生儿育女,到底也是防范着她的。

储位之争,夺嫡之意,在皇三子的废黜后几乎有了定局。皇后,也因着养子的野心,在甄嬛密不可透、以身相搏的缠斗中,失去了皇帝最后一丝恩情与怜悯。

甄嬛,几乎是险胜。但她的胜利,带给了我们许多人安稳。

谁要去争一个半老的男人的恩宠,何况,他也没什么真心。我、欣嫔、宁嫔,都是看破了的人。只有端皇贵妃,因着年少的情意,对皇帝还有几分眷恋。

我是庆幸的,我的胧月是公主,而我又出身汉女,我们母女是安全的。我的前半生因为自己,我不争。可有了胧月后,我的心有了方向,世上没有一个母亲,会不为了自己的孩子拼上自己去护她周全。

为了胧月,我渐渐疏远皇帝,也保持着和甄嬛的密切。那是我为人母亲的私心,也是我的凉薄。我太知道,这个名义上的夫君,并不比一个同性的盟友更可靠。

那是我一生所得的经验,有时候女子与女子并肩同行,比跟随一个男人更安全。哪怕是阿成哥哥,哪怕是江煦,给我的,并没有一个女子能给我的更多。

我用半生押上赌局,以慈母之心相待,终于赢了,安享晚年,比起那些如烟花般绚烂过一时的女子们,我已经是幸运许多许多了,甚至我的胧月,也得到了新帝的礼遇,成为新朝尊贵的长公主。

直到胧月十六岁,我已病笃,药石难医。

在病榻前,她极尽孝道,侍奉不歇。

我安宁地闭上了眼睛。

我没有看到她远嫁赫赫,为国家带来平定,没有来得及和她生离,就已是死别。

可是能死在我最爱的女儿身边。于我,不啻于一种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