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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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漓。”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不低,没有平素的慵懒,也没有面对那个人时独有的温柔缱绻。

平静陈述般的确认他还在人间的两个字。

可那两个字落入白漓耳中,却若滚烫的岩浆,眨眼灼穿了他层层冰封的,不敢奢望,不敢期待,不敢僭越的所有防线。

白漓拼命地想睁开眼,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眼睫被干涸的血痂黏在一起,每回掀动,像生生撕开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可他还是要睁开。

他要看。他一定要看。

模糊的血雾中,白漓看见了那片墨绿色。不是幻觉。

是尊上。

是那个他只能在梦里,在濒死的幻觉里,在无数个不敢言说的夜里,偷偷描摹过千万遍的身影。

他就站在那里。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白漓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他想唤“尊上”,他想唤那个在宴席上他唤过无数次的,小心翼翼的,从未被允诺也从未被禁止的称呼。

他想唤那个他曾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偷偷含在舌尖,反复咀嚼,却从未敢在清醒时脱口而出的,僭越的的称呼。

白漓张开嘴,喉咙里涌出的只有破碎得不成调的气音。他太虚弱了。

白漓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喝过一滴水,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灵力被锁灵鞭抽得七零八落,七条尾巴被斩断,白漓的道行被废去大半,身体已是一具勉强维持着呼吸的,千疮百孔的容器。没有力气发出任何声音。

整脸上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左眼角一道深可见骨的鞭痕斜劈而下,将原本秀丽的眉尾生生截断,血痂凝结成丑陋的黑褐色。

右颊有大片灼烧过的痕迹,皮肉翻卷,尚未愈合,渗出淡黄的体液。嘴唇干裂,布满细密的血口,唇角凝固着早已干涸的血迹。

“…尊……上……”白漓动了动,想要撑起身子,或许是想行礼,娇贵的狐狸学会了很多,首当其冲的就是行礼,或许只是想离他更近一些,可脊背刚抬起半寸,那被斩去七尾,如今只剩下血洞与破碎尾根的伤处便狠狠痉挛起来。

白漓闷哼,身子如断线纸鸢般软倒下去,重重摔回那片早已被血浸透的冰冷石板,“唔——!”他花好大力气没有让自己晕过去。

白漓死死咬着下唇,咬到唇瓣再次渗出血来,强迫自己睁开眼,望着那个逆光而立,绯色衣袍的人影,“不……”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一口腥甜,被他生生咽下去,声嗓辨不出完整的字句,“主人……不要……”白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唤。

明明没有结契。

明明他现在把所有坏毛病都改得差不多了,只是贪吃了些,连唤“尊上”时都小心翼翼,生怕逾矩。明明那人从没有应允过他任何东西。

白漓说:“……不要来……”

第116章 阿然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白漓涣散的视线穿过模糊的血雾,穿过两人之间短短却隔着万水千山的距离,落在那张他曾在无数个不敢奢望的梦里描摹过的脸上,“……不值得的……”

不值得的。

不要为我弄脏你的手。

不要为我落入他们的圈套。

不要为我……难过。

我会自己死掉的。死掉就好了。死掉就不会疼了,也不会拖累任何人了。

死掉就能去找母后听故事了。

白漓又望了喻绥一眼,盛着太多太满,再也藏不住的眷恋与卑微,像濒死的萤虫最后一次扑向烛火,明知会焚尽翅翼,仍忍不住望向唯一的光,“主人……”嘴唇翕动着,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可喻绥看懂了。

他在说。

能遇见您,已经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了。

喻绥迈过那道门槛,跨过地上凝固的血迹,一步一步,走向角落里那团破碎的碧色。

他俯身,单膝跪地,绯红袍角铺开在肮脏冰冷的石板上,沾染了暗褐的血。

他伸出手。

那只手曾在三界掀起无数腥风血雨,也曾小心翼翼捧着另一个人的脸颊,为他拭去眼角湿痕。

此刻,这只手悬在半空,指尖颤着,不知该落向何处。白漓望着他,望着近在咫尺迟迟不敢落下的手。

他倏而笑了。笑容轻淡,扯动脸颊未愈的灼伤,渗出一线新的血痕。可他的眼睛弯了起来,像宴席上那日,他拽着喻绥的衣袖,以为自己是世上最幸运的人时那样。

“不疼的……”白漓轻轻说:“主人,不疼的。”

他撒谎。

喻绥看见了。

看见他说话时眉心那一下急促的,来不及压制的痉挛,看见他死死攥着身下破布的手指骨节泛白,看见他脊背上那七处已结痂又撕裂,撕裂又结痂的血洞,此刻正随着他勉强的笑容,渗出温热的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