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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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是他师门里的师兄弟引荐的。

其中有一人善驯兽,教过四堂兄一种驭鸟的法子,适用许多鸟类身上,能使他们如信鸽一般听话。

裴忻每日等着信鸟成了习惯,眼下,耳边竟恍惚听见了鸟翅扑腾的声音。

他睁开一丝眸子。

……不、不对,真的有鸟!

裴忻蓦地清醒,愕然看着眼前的场景。。

长安,宵禁的朱雀大街上,巡逻的金吾卫都松懈了许多。

不知是皇城无天子,还是上级因行宫那边的风雨而心不在焉。

正是这种松懈,帮助了裴忻。

他如今是右羽林军长史,掌管文书、考课等政务,不直接统兵,也没有调兵权限,眼下大将军不在长安,羽林军中最高级别的将领便是几位从三品将军。

他拿着裴序的信与绛郡公的信印,即刻去了陆将军的府邸砸门。

骊山在长安以东四十里,斥候若即刻出发,快马加鞭,抵达长安最快是后半夜,信鸟却只需数个时辰。

他们争取的是在长安的叛军收到讯息之前,这至多一个半时辰的时间差。

守城与巡夜的都是南衙禁军,为防裴忻不清楚京城局势,裴序的手信上写得明白,金吾卫巡逻换值的时辰、东西南三面城门今夜轮值的将领里,延兴门的刘岩是正直之人,以及留守长安的几位羽林将军中,陆冲最为可靠。

陆冲手下可调动一千禁卫军,再加上崔、裴两家的部曲,便是近两千人马。

灯火渐胧,时辰一点点来到后半夜。

裴序能感觉到药效流逝,身体渐渐恢复了力气。

等待期间,其他官员住处陆续都有骚动,想是也发现了异常。

有人装聋作哑,有人审时度势,对面厢房住着的太仆寺正闹得最凶,吵骂声引来了魏权麾下的一名校尉。

校尉手起刀落,那人脖上溅出的鲜血如烟花撒亮夜幕。

校尉蔑睨了一圈,撂下一句:“谁爱生是非,便如此子!”就匆匆走了。

那太仆寺正还倒在雪地里,嘴巴一开一合,无人收拾。

周围的厢房一时都噤了声,纷纷紧闭门窗。

桑妩再一次这样近距离直面生死,虽未说话,但裴序看见她强掐住掌心的指尖,原是羊脂一般的颜色,眼下用力到失了血色。

裴序握住她的手,渡过一些暖意给她。

刚刚从几个叛军小兵嘴里听说,李茴不见了。

今夜他本去了一个婕妤的住处,眼下,叛军杀了那婕妤与两名宫女,也没问出去向,想是压根不知道。

也是,论对这行宫的熟悉程度,没人比李茴更甚。要趁乱躲起来,一时还真可能找不到他。

但裴序算是了解他,心里大概有了几个猜测的地点。

桑妩咬唇:“你真要这般出去?”

他身上穿着官袍,太显眼。

裴序看眼窗外。

有人示弱哀求过,有人激进反抗过,却都没让叛军松口。

他道:“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桑妩迟疑了一下,看眼并未上锁的窗扇,说:“不然,让我试试……?”

隔壁厢房是裴忻原本的住所,适才从外看,屋里漆黑一片,通传的小兵也就没太顾上。眼下,却眼睁睁看着屋里亮起了灯。

少顷,一年轻女子持灯推门,看见院中场景,脸色白了白,手里灯盏差点打翻。

她怯生生问:“……发生什么事了?”

“你是……”小兵对了对名录,狐疑,“裴六郎的什么人?”

女子脸色泛晕:“我是他的婢妾。”

小兵:“你一直在这屋里?”

“是。”

小兵奇怪:“那适才我敲门,你怎地不应声?”

“我、我睡着了。”她似鼓起勇气,飞快看了他一眼,道,“请问将军,六郎他……人呢?”

“他回城了,你不知道?”

对方顿了顿,明显不信,“他回去了,那我、我怎么办?”

她看了一眼雪地中无人处理的尸体,再看眼小兵身上金吾卫的甲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畏惧,忍不住咬唇,抬眸:“将军可否替我传个信,或是派人送我回城?”

美人当前,娇娇弱弱地喊自己“将军”,哪个底层小兵不曾做过这样的美梦?

何况,这美人还不是平日能轻易见到的好看。一段眼神像是藏了钩子般,叫人挪不开脚。

小兵脸都涨红了。

但校尉离开前交代过,他很快捺住心里的骚动,铁面地摇摇头:“这不行,我若放你出去,可是要吃砍头罪的。”

果然被拒了。

桑妩却并不失望。

她的目的,本就不是这个。

“可我怕……那个。”她轻声道,“能否让人清理了,这样露着,我一个人胆子小,夜里睡不着。”

其实这尸体也是校尉有意留在外面震慑其他人的,但小兵被那双清幽泛红的眸子瞥了一眼,鬼使神差便答应了下来。

想着,震慑也震慑得差不多了,管他娘的。

美人松了口气,对他抿唇一笑:“多谢将军。”

便关上了房门。

留给门外幽幽的倩影。

小兵被她一口一个将军和最后的笑颜哄得心猿意马。

又是“一个人”,又是“害怕睡不着”的,再看那屋里的灯,一直没熄。

覷着四下无人,还剩半时辰交班了,明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换他看守这间院子……这样的想法,驱使他咬咬牙,做出了决定。

草草处理掉尸体,还特意在雪地里净了手,他来到厢房前,叩叩叩,轻轻敲响了房门。

门开了。

美人惊讶:“将军?”

小兵“咳”地一声,有些紧张:“那个,我、我都处理好了,你莫怕……”

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

美人端端看了他几息,竟“扑哧”轻笑。

小兵看得呆了。

“这儿。”她指指自己的左脸。

小兵满面通红:“什、什么?”

“都溅上了,”她抿唇无奈道,“你进来吧,我给你擦一下。”

说完转身回了屋。

进去要干嘛?

小兵激动跟上两步,不忘回头带拢了门。

便在转身的一刹,烛火蓦地被吹熄。。

烛台再度亮起,裴序掷了刀,漠然地看着靴尖溅上的斑斑血迹。

桑妩见他脸色不好,道:“将就一下。”

裴序唇线紧抿:“我不是反感这个。”

桑妩看了看他,郑重问:“你可是觉得我丢人?”

裴序被她认真的眸子看着,眼神柔和下来。

“怎么会?”他道,“我只怪我无用,否则怎需你这般……”

以色相诱。

真是憋屈死了。

桑妩捂住了他的唇,不让他再自责:“那便是了。你不觉得丢人,我亦如是。裴明伦,我只高兴可以帮得上你,而非做个一无是处的拖累。”

扒下这金吾卫的甲胄和配刀,回裴序房间清理了上面的血迹,再让他换上。

于他的身量来说,这套甲胄的放量小了些,但好在是夜里,看不太出来。

桑妩给他整理完袖口后,仍攥着他的手指,不想放。

可他们的立场其实相同。

如果没有李茴,新君很难说还会善待她。

李茴不能死。

裴序此前听到叛军跟那个校尉的谈话,再有一刻钟,就要换值了。

一般而言,换值的时候守备最松。

必须走了。

裴序吻了她的发顶:“好好休息一下,别胡思乱想,我不会和他们正面对上。”

手掌擦着她的眼泪,滚烫。桑妩睫毛溻湿:“裴明伦……”

她拉住他的手,贴上小腹。

感受他的脉搏,与胎率在自己掌中齐鸣。

她道:“记住了,你须得分毫不差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