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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棉×林聿--“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想君小时,必当了了”真骨科,全是雷,无预警,随缘更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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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棉回安城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雨滴从动车的玻璃上斜滑下来,水气升腾,氤氲笼罩着窗外绿色的田野。那绿色的锈渗下来,黏黏糊糊成了蛇,盘在她心上。

  她从来不喜欢安城的天气。这个她生活到十八岁的城市,夏季多雨沉闷,从五月底开始便浸透在巨大的湿气中,静等惊雷劈开,落下滂沱的雨来。

  生活在这里的人,有着自甘安逸的堕落,情愿与这样绵长又缠绕的痛苦相伴。

  林棉不愿意,这个城市有她无法与之共存的记忆和人,逃离成为了她的宿命。从安城北上,从北方迁移到南方,她变换人生的坐标,似乎只有颠簸才能给她带来安宁。

  林聿和女友袁以姗站在出站口等。他从搭在手臂上的西装外套里翻找出香烟盒,单手罩住,点了根,吸进肺里,再缓缓吐出来。

  “林聿,公共场所不好抽烟的。”袁以姗提醒他。林聿回过神,点点头,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她看得出他今天有些烦躁,知道是因为接的这人。袁以姗从未见过林聿的这个亲妹妹,照片也没有,只是略微听外面的人议论过,十几岁的时候就和一个姓陈的男同学私奔逃走了,这么多年都没和家里联系,现如今是离了婚才回来的。这些到底不算什么好的事,林聿从不提,她也不方便多问。

  “你妹妹好相处吗?”袁以姗用胳膊肘碰碰他,想聊天缓解一下他的情绪。

  无从说起。林聿垂下眼眸,又抬起,看向窗外的天空。灰蓝的一团,激荡起水花,像是坐在飘荡的船上迎向滔天的海浪,风却进不来。

  安城的天气多数时候充满规律性,甚至有些乏味,什么时令下什么雨,难得这样的狂风暴雨总会令人不安,何况衣袖上的那滩水渍正紧紧粘着他臂膀的皮肤。

  “你会喜欢她的。”

  袁以姗本以为他不想说,却听见了他的回答。

  “所有人......都会喜欢她。

  动车晚点了几分钟,和其他车次一同到的,涌向出站口的人流一下子多了起来,挤挤挨挨,看不清来人,袁以姗踮起脚。

  其实林聿一眼就看到了林棉。奇怪,无论想与不想,他总能看见她。穿着棉麻吊带裙的她,长卷发散落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轻飘飘的,浑身带着温润的气息,像被雨打湿的羽毛,一支曾被风托起又最后无奈落地的白色羽毛。

  新的她,旧的她,朦胧的光阴,从这小小的出口滑入,交迭在一起,落在这个她身上,慢慢重合。她似乎就该长成这样。原来,她长成了这样。

  “棉棉。”

  林棉应声看向这边。

  人声嘈杂,穿梭的人群扰乱视线,她碰上他的目光却异常平静,没有什么情绪,林聿的肩一下子就垮了下来。他径直走过去,接过了她的行李,低声说:“车在B2层,我们走过去。“袁以姗跟上来,大方地向她打招呼:”我是袁以姗,你哥的朋友。“

  林棉的手失了重量,只好去打量眼前的人,心下了然。很般配,是合适哥哥的类型。也很直接,是哥哥的做法。她挤出笑容:“你好,我是林棉。”

  一路走过去,都没什么话。尤其两兄妹之间,这么长时间没见面了竟然一句对话都没有,不问近况,不谈论天气,甚至问候一句饿了没都没有。林聿望后备箱放行李的时候,林棉就靠着车门静静地看着。

  袁以姗心内讶异,林聿虽然不是健谈的人,在工作中的人际交往说不上八面玲珑,但也不会让气氛无故陷入尴尬,她转念猜想,不知道是当年的事还是多年的失联导致两人的关系这么生疏。

  林棉坐在副驾驶后排的位子上。车缓缓启动,手机嗡一声,有消息进来:“林聿接到你没?”

  她回:“嗯。”很快,对面又说:“那就好,我得空就回来看你。”

  她想了想,回到:“实验室忙,回国麻烦,你不用操心我。”

  “是林槿的消息?”林聿突然问。

  “嗯。”

  车里又恢复了平静,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前面一个路口是红灯,车停下来,雨刮器机械地摆动,咔咔的声音在这种诡异的静谧中像是捶在胸口。

  袁以姗实在忍不住,开口问:“棉棉,有什么想吃的吗?你哥请客,别放过他。”

0002

  再醒来时,房子已经落了空。睁开眼的一刹那林棉不知道自己身处哪里。

  过去的很多时刻,她都有相类似的感觉。比如父母刚去世的那段日子,再比如离开安城的那个冬天,又或者是在医院得知失去孩子的夜晚。这些事太多了。一件接着一件,没有一点缝隙留给她。她像海浪尖的泡沫,被一股又一股的力量推着就到了这里,什么都由不得自己。

  林棉坐了一会儿,这个房子太大,连安静都挠人。她确认了他们已经出门,才走出去。

  屋子里果然空荡荡的,餐桌上留了一把钥匙并一张纸条,笔记遒劲,留言简短一字都不多余,落款端端正正两个字:林聿。

  林棉看完便撕掉,扔进垃圾桶,进了盥洗室,刷牙洗脸。抹了把脸,她在镜子里细细观察自己。

  她唇色淡,不化妆就会看起来过分苍白,像是营养不良,这也是事实。她想起昨天见到的袁以姗,年龄比她大,也比她光彩照人得多。她像是永远滞留在了少女和熟女之间,是一只一半红透一半发烂的苹果。

  其他二十四岁的女孩子本应是什么样的,林棉心里清楚。她是美的,只是美也会零落成泥,走向衰颓;甚至越美,这一点点的衰颓就越发明显和刺眼,况且是她这样生育多次的女人。如果当初一切都按照正常轨迹运行,她会比她们生长得更动人。

  但人是没有办法做选择的。她现在明白了,命运是逃不开的大地,走到哪儿都在命运之中。

  以前不是这样的。她曾经是个很笃定的人,笃定地有些发涨,像满盈的奶油泡沫。笃定地被爱,笃定地追寻爱,把一切牢牢握在手里,想要的都会去做。

  真是不可思议,她这样轻佻愚蠢过。

  盥洗室的架子上,摆着几支口红。她挑了支,慢慢抹,第十次,二十次。嘴唇上堆满了这些因拥挤而显得污僈的蜡质,她只好用纸棉再用力擦掉,却更加鲜艳了。

  烦躁,烦躁到心脏开始发痒。

  这时,她听见了门被推开的轻微响动,接着是窗帘被拉开的声音。

  林棉走了出去,房间另一端的人回头,明显看到了她脸上的狼狈,却没有指出,只将几大袋东西放在餐桌上,脱下外套,挽起衬衫袖子,开始整理。

  说点什么,随便什么。只要是说。

  或者直接去抱住他。把她的头颅紧紧地压进他的胸膛里。他会懂得。她离开太久了,周遭的光都新得令她害怕,只有他是旧的。

  然而到最后,她什么也没做,只是缩起脚趾头,让自己显得小一点。

  他一层层地归置东西,分门别类,井然有序。有的放冰箱,有的放储物格,从左到右,从下到上。做完这些,他又继续折迭那些购物袋,连带边缘都按压得平整妥帖。

  “如果这些不够,”对面的人仿佛是特意要说这句话,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目光却落在一个空的点上,“可以在手机上买点,附近外卖点很多。”

  “我没用过。”

  目光终于从那个虚无的点移动到了她的脸上。林棉想他在想什么,或许有点惊讶,或许有点可怜的意味,不好说。他很少直接表达,她曾经花了很多时间去揣测他在想什么。很自然地,她拾起了这个习惯。

  “吃点东西吧。”他似乎无意去纠结这些,转移了话题,开始准备食物。

  非常简单的一餐,坚果切片面包配奶油奶酪,酸奶拌一些莓果坚果,熟制的肉切片放在里白色瓷碟里,他将这些一样样放在桌子上摆好。

  林棉原本以为就此离开,然而他却坐在了对面,却也没再说话。他们只有扮演没有共同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人,才能维持住这样平静的时刻。

  手机轻微振动了下,林棉的手机屏幕闪烁出一个标着爱心的棕色小熊,她接起来。

  “你到家了吗?”

  姜铎的声音把她带回那间南方小屋,他们在那里生活了不算短的一段时间。墙壁贴着橙色菱形小瓷砖的屋子里,淡蓝色雪柜机嗡嗡作响,戴着红色毡帽的陶瓷小人站立在桌布上,桌子下码着整齐的纸箱,里面装着林棉贴补家用的手工。有时是扭扭捧花,有时是勾线小兔子,个个精巧漂亮,令人喜爱。

  “嗯,我到家了。”

  “好。”

  对面的人顿了顿,继续说:“你留下的那些东西打算怎么处理?”

0003

  林聿回到家时,公共区域都不见林棉的影子,敲她房门无人应答。本能地,他以为她又不辞而别了,手脚竟有些发麻,好似筋骨又被折断。直到推开他的房门,看见林棉抱住蜷曲的双腿躺在他的床上。他想了想,还是握了握那裸露的脚踝感受她的温度,从柜子里抱出毯子盖在了她身上。

  他小心地关上卧室门,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着一根,夕阳一点点褪去,烟灰却垒了一半。

  手机上舅母发消息来催,他回道:“有事,会晚点。”

  等到夕阳都要沉下去,卧室门被吱呀推开,林棉从里面出来,看见他坐着,目光也望向她,两人在静谧的橙黄色里对视。他眼神晦暗,不明情绪,他没有问,她不愿解释为什么会从这房间里出来,径直去自己房间换衣服。

  舅母崔早早就在楼底下等他们,又发了几条短信过去催。

  她和林家兄妹的母亲王婉自幼相识,缘分使然嫁给了她的哥哥,情谊不变只更深。在王婉去世后,很自然地,她开始替她扮演着这几个孩子母亲的角色。

  但这些年发生的事情,让她充满了自责,尤其是对林棉和林聿,他们曾经有多亲密无间,如今就有多疏远。这中间的曲折又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舅母叹气,真是一对冤家。

  总算到了,她看着两人下车,却隔着一段距离,分别和她打招呼,似乎在尽量避免肢体上的接触。

  舅母心里越发五味杂陈。上次她和舅舅特意跑到南方去看林棉,那也是他们第一次得知她新的住址。林棉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盖着宽大的白被子,衬着脸更小更苍白,整个人如纸片一张。薄薄的手背上都是抽血、输液留下的痕迹,青紫了一大片。空气里的酒精味、饭菜味、药味混在一起,林棉什么都吃不下,就这样还撑起身子安慰她说:“没什么大事的。”

  当时舅母的泪就掉了下来,怎么会这样呢?所有人都想不通。林棉一直是这个家里最被疼爱的幺女。

  想到这里,她三步并两步上前抱住林棉:“回来就好。”

  林棉被箍在怀里,像是回到了妈妈的怀里,舅妈和妈妈身上都有一股相似的脂粉香气,那是老式化妆品的味道。幼年和妈妈一起午睡时,当她贴近妈妈的脸,摸到她黑色的连衣裙裙纱纱的质感,手指不小心勾住她脖子上的铂金项链,闻到这股腻腻的香气,她都会想原来妈妈是一切最美丽的东西组成的。那样间的母女亲昵,如今她只能在舅母身上感受到几分。

  舅妈握着林棉的手上楼,舅舅在门口等。

  这么多年了,舅舅家里的陈设和布局没有太大变化,因为是老式住宅,所以地板踩起来还会发出吱呀的声音。林棉不知道的是,他们是一直在等着她回来不敢搬。

  小小的客厅被划分成好几个区域,略微拥挤却不凌乱。盆栽、鱼缸、躺椅、茶具,地毯和屏风,甚至那立着的红木花架,自林棉有记忆起,就在那里了。

  她在客厅一张长方形桌书桌前停下来。书桌上有块玻璃,玻璃下压着密密麻麻的相片。这是舅舅和舅母的习惯,把家里每个孩子的照片都放在这里。林聿因数学比赛受到表彰的单人照,林槿戴博士帽的幼儿园毕业照,表姐方晏参加芭蕾舞比赛得奖的照片,还有表妹王子瑜在红梅公园黄色鸭子船前哭泣的照片。而林棉的那张在正中间。那是她和妈妈的合照。

  这是她十岁那年刚参加完少年宫的演出留下的合影,妈妈王婉蹲下紧紧搂住她,把脸贴在林棉因为流汗而湿漉漉的鬓角那里。林棉穿着淡粉色的裙子,手里抱着一束鲜花,脸上大片的胭脂和亮片也都沾在了妈妈脸上。

  这条蛋糕裙是妈妈亲手改制的,为了满足林棉说的蓬松得像真正的公主才会穿的裙子这一要求,妈妈熬夜改了又改,在裙子上缝上一层一层的蕾丝花边,加上裙撑固定裙摆,使下摆像个花苞。

  阶梯教室里,爸爸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蹲下来对她们说:“棉棉,看这边。”

  林棉因为炎热和光线蹙起眉头来,于是哥哥们便挤眉弄眼逗她笑。

  “笑一笑,宝贝。”爸爸洪亮的声音穿过茫茫人群,落在她耳朵里,所有的喧嚣戛然而止。

  “姐姐!”突然有人叫她。

  王子瑜补课回家,进门的时候看了好几眼,才确认站着的人是林棉。

  “真的是姐姐哎。”她肩上的帆布袋一下子滑到了地上。

  林棉离开安城的那年,王子瑜还是个小学生。记忆中,她就喜欢棉棉姐姐,甚至带点小小的迷恋。她喜欢姐姐,因为她当时已经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四肢纤细舒展,和自己这个黄毛小丫头完全相反。姐姐有乌黑的长发和光洁的额头,她穿挂颈内衣时会露出的那截修长的脖子和漂亮的锁骨,连她写的字都比别人飘逸,有轻有浅的深蓝色墨水印,笔尖摩擦纸张传来沙沙声,像是结出了一串紫罗兰。甚至她哭泣时,眼泪都会先在眼眶里蓄成一团再落下,被靠着的肩膀衬衫上就会沁出一朵比蓝更深的蓝。

  总之很迷人很高级,令当时还是小学得生王子瑜大为震惊。

  以至于再次见到她时,就需要立马奔上去拥抱住她,生怕她会再次飞走了。

  “王子瑜,你洗手了吗?”舅母端着吃食出来,正好看到这幕。

  “啊,真烦。”

  舅母叮嘱林棉吃掉这碗燕窝,又去拿其他东西,小小的茶几堆满了水果零食。

0004

  小姨和小姨夫进门的时候,舅母不免责怪一番他们来得这么晚,“我错啦。”小姨朝林棉眨眨眼睛,那是女生间的信号:你舅母把谁都当小孩。

  小姨王珺虽然外表女强人,但内心却是小女孩心性,靠过来坐在林棉身边,拉着她的手:“棉棉,怎么还是这么漂亮。”

  谁都会责怪她没有照顾好自己,小姨不会。这些年,小姨因为服装店工作的关系,经常南下,见她的次数最多,却很少多说什么,只说呆不下去了回家就好。

  “嫂子,你别烧那么多菜,吃都吃不掉。”趁着林聿给他们泡茶的功夫,小姨探身进厨房看了眼。

  “吃不掉你们就带走呀。我都准备好了,晓得你们两个工作忙没空做饭,我多做你们就多吃。我已经装了一盒爆鱼。喏,这袋子猪大肠我洗干净卤好了。市面上卖的那些现成的,我是不放心的。我都是自己弄,这么点猪大肠洗了好几遍。我先是戴手套摘,然后用生粉和黄酒搓......“舅母认真地演示她处理的过程,两只手臂挥起来,指挥交响乐一样,“你拿到家,热热就吃了。扣肉要吗?这次做得不多,最近社区里事情太多……”

  “哪要你这样麻烦!”

  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充斥着讲话声和笑声。似乎这是非常普通的一天,林棉也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家。这个家一直都这样完整圆满,健康祥和。而他们每个人都感觉到由衷的幸福快乐,圣光照满大地,哈利路亚。

  舅母宣布开饭。大家按照惯例坐,王子瑜主动坐在林棉身边,先给她倒了椰汁。

  桌子上的菜很丰富,都是林棉以前爱吃常吃的,白斩鸡,烩羊肉,牛腩番茄,白灼河虾.......

  “这个葱油蚕豆炖得烂烂的,棉棉喜欢的。”

  “棉棉小时候来我家吃饭,点名要吃一个菜。说是一根杆上面一个点,我一直猜不到是什么!你们猜是什么?后来我才知道是如意菜。”

  “棉棉,这个菜你吃过没?是我看手机新学的。”

  “林聿,你喝什么?”

  “我都可以。”林聿找到了酒起子,站在一边开酒,给舅舅他们满上。他并不着急坐下,拿餐具、倒饮料、递纸巾,帮着传菜。到最后,才再在王子瑜身边坐下。有意地,他和林棉隔了一个位子。

  “黄塘那家的卤牛肉好吧,”舅舅露出得意的笑容,仿佛这个牛肉是他本人研制的,不无骄傲,语调慢悠悠地准备考考大家,“我今天赶早去买的。你们知道为什么他家的牛肉好吗?”

  “爸爸!”王子瑜果断打断舅舅想要继续的冗长发言,“你说过的,食不言寝不语。”

  “哥,你吃这个嘛?我不吃。”王子瑜把咬了一口的瑶柱放在他的餐盘上,林聿似乎习惯了,并没有说什么。

  他越来越像他们的父亲,林棉看在眼里。她想起过去大大小小的聚会,往往都是爸爸从头操持到尾,写菜单、订酒店、开车送外婆回家。他总是这样,做很多抱怨很少,心甘情愿地照顾每个人。

  林棉讨厌林聿这样。为什么?为什么要用力地复制出一个“爸爸”?刻意地做一个“负责”、“令大家满意”的人?从昨天开始,他一直用无声的肢体逼她意识到他在这个家里的角色,一个真正的只关乎兄长身份的角色。比起和他人的亲密,这更让她厌烦百倍。对于她能察觉到这些,他心知肚明。

  林棉看向林聿,餐桌上升腾的雾气模糊了他的脸,他的瞳孔显得异常深邃,甚至带有潮湿,那样湿漉漉的目光却只是轻轻扫过她的脸,又不带犹疑地转向另外一边。

  真是无情。林棉手边气泡水中的泡泡热烈地升腾,接着炸开,起初剧烈的声音逐渐转向平息,只留下水的遗体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舅母见她放下了筷子,关切地问。

  “没有。今天特别开心,只是想到林槿和方晏不在怪可惜的,很想他们。”林棉把每个字都咬得重重的,尤其在特别开心上四个字上。

  “这有什么,等他们放学校暑假就回来了。”

  于是他们又聊起了德国的天气、食物,林槿分享的意大利的照片,方晏去西班牙旅行的计划。

  餐桌上大家似乎都有异乎寻常的热情,他们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个能引起林棉兴趣的机会。林棉始终微笑着回应。她明白,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安心。

  “棉棉,你有读书的打算吗?”小姨问,“有的话,你告诉我,我这边可以帮忙。”

  “着什么急呢?”舅母摇头,“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

  “是,孩子没了可不是小事......”舅舅咕哝了一句。

  孩子,什么孩子?林聿没反应过来。

0005

  或许是疲倦,林聿离开的时候,林棉已睡下。

  家里的灯关了大半,只留盏两三落地灯在幽暗的角落发光,舅母轻声招呼林聿。

  “以珊怎么这么忙,老飞来飞去的,也要注意身体。”

  今天吃饭的时候,他们一句都没提及林聿的婚事,只怕林棉多心,毕竟她离了婚。所以舅母只在此刻私下问起他们的情况。

  “嗯,我们会的。”

  “我给她买的红参还在喝吧?”

  “下回一定要和她一起来,我炖姜猪脚。”

  林聿点点头,算是应下了。

  舅母往林棉所在房间看了眼:“棉棉总吃那些西药不好。我托人开了个方子,你明天去这个地址拿煎好的药。”她转身去抽屉里拿纸条。

  林聿从门缝里望向里面。

  房间内一片黑暗,只留了一盏墙脚的夜灯,显得静谧安宁。

  床上,她的身体蜷缩着,盖着薄被,把脸埋在了枕头里,一动不动。这样的姿势,总要人稍微用手臂托起点高度才不至于脖子不舒服。

  她喜欢把自己当做孩子。

  他感觉到了久违的平静,像是空气里陡然有了温和的风。

  叮叮咚咚的风铃声,他们躺在一块儿午睡,蓝色的床单,两个人的手指尖隔着一道窄窄的英吉利海峡。

  空气里有面包的余香,被油脂沁成琥珀般的淡黄色纸袋,木制单人床,书桌上的樱桃发卡丢了叶子。她讨厌午睡,总是会用手指在他后背画画,每一笔都令人发痒,他只好紧紧闭住眼睛。

  林聿的记忆总停留在支离破碎的事物上,过去不是成段的,而是摆放成一幅幅画。而他不愿意去想这些事里的转折、关节。

  她翻了一个身,露出薄毯下蜷缩在胸前的双腿。

  只是对做孩子的最后一点点贪恋。这没有错。她应该是幸福的,后来的一切都没有道理。没有道理她要受到这些。

  他闭上眼睛,又恨上了自己。

  “你放好。”这是舅母走了过来,顺手关上房门,那阵风陡然停止。

  林聿拿过纸片,仔细检查了一边,将纸条对折后放在了胸口那个衬衫衣袋里。

  “你要走了吗?”林棉问他。

  林聿回头,或许是他换鞋的声音吵醒了他。此刻她正站在房门那里,很窄的一道缝隙间。她的裙摆蹭着门边,落下花瓣交迭般的阴影。

  “嗯。”

  林聿的视线和她的对上。他在黑暗这头,所以才能把目光隐藏在镜片之下。

  “你要问我什么吗?”她又说。她向来这样,不达目的不罢休。

  “没有。”他摇摇头。他不想问她,至少现在不想,那些残酷的事实

  外婆留下的摆钟此刻轻轻地敲响,不疾不徐。她感觉手里抓着一颗猩红的心脏,跳动着,跳动着。

  他的衬衫有温和的褶皱,藏匿于下摆,黑暗让人变得得柔软,只有没有太多光的地方才适合这样的沉寂,像是表演无人问津的默片。

0006

  门外传来人讲话的嬉笑,椅子拖拽的声响,牌桌上的人在换风了。

  她因此从睡梦中醒来。

  “真是讨厌。”她嘀咕,又探身看向身边的人醒了没有。

  “你在装睡吗?”她用手指捏住他的鼻子,让他无法呼吸。终于他睁开了眼。

  “你啊。”他也去捏住她的鼻子。躲闪间,不小心地,她滚落进他的怀里。

  她的脸仰起一点,看到他的刚冒出的胡茬,用自己的下巴蹭了蹭,真扎人。

  “你知道你现在很丑吧。”她揶揄他,靠得很近了,人的脸就会略显得畸形。

  “那你为什么还睁着眼?”

  “不知道哎。我和你接吻也会睁着眼。”

  “你会闭着眼。”她补充。他想了想,确实是。

  “我们不会分开吧?”

  “不会的。”

  “真的吗?”

  “嗯。不会的。”他语气肯定。

  他实在想不到有什么事情会叫他们两个分开。

  但为什么说完这句话一下子就察觉到了内心深处的不安?似乎没有纯粹的幸福。这幸福带着隐忧和阴湿的潮气,夹杂着一些惊惧不安。怀里的人似乎也感受到了,更用力地挤进他的怀里,像只受伤的鸟雀,他用手臂将她紧紧箍住,掩护下她。

  “胸压到鼻子了。我不能呼吸了。”

  “哦。”他又离她稍微远些。

  他们不再讲话。她似乎嗅到了房间外点心的香气,有人打开了窗户,于是知了的轰鸣如期而至,麻将牌在此刻被推倒,落在桌面如鼓声振振。

  就这样,他们相视一笑,嘴唇轻轻碰在一起。

  可就在唇齿相依的一刹那,一切急转直下。

  他感觉到了怀里人的冰冷,她脸上覆盖着一层似雪花般的面具。

  “棉棉。”

  她低低回应了一声。

  是棉棉。她的声音,他不会忘记。

  不对。她才不是棉棉。

  他自嘲地想,她已经抛弃他很多年了,以至于自己才会像个神经病一样开始出现这样的幻觉。眼睛当然会撒谎,怀里的这个人才不是棉棉。

  但身体却有清晰的熟悉感,原来他的幻觉已经可以如此逼真。

  不太好,实在不太好。他叫棉棉的两个字快要脱口而出,这会是巨大的劣行。他要赶快掐断自己的念头,不然叫别人发现了,他的棉棉就会深处危险之中。

  他叫了未婚妻的名字。他笑了,你看,我战胜了我自己。同时他感到巨大的悲哀,对自己的。

0007

  那是个临近八月末的中午。王婉在书桌上写稿,正想给钢笔换墨水,手腕上的镯子碰到桌面发出声响。三岁的林棉从客厅地上铺着的凉席上爬起来,推开纱窗门进来,“妈妈,我睡不着。”

  她把小女儿抱进怀里,坐在大腿上,“那看妈妈写字好不好?”林棉点点头,看着妈妈换了支笔,在白色稿纸上的绿色小方格里一笔一笔划着,一个个小方块就像卫兵就一排排列起了方阵。林棉轻轻地叹了口气。

  王婉低头看这小小的人发出大人一样的声音,不免好奇起来:“为什么叹气呀?”林棉正等着妈妈问她,于是她露出与年纪不相称的愁容:“我在思考一个伟大的问题,什么是爱情。”

  王婉一愣,反应过来:“是晏晏提起的吗?”

  “对,她说小美人鱼的那种选择很愚蠢。”

  “哦?那棉棉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选择成为泡沫呢?”

  “棉棉,或许关于小美人鱼并不仅仅是个爱情故事。她放弃三百年的空虚享乐,与人类产生感情只是她走向陆地的第一步。”

  王婉见她一脸懵懂,于是翻开童话书为她轻声朗诵:“你,可怜的人鱼,像我们一样,曾经全心全意地为那个目标而奋斗。你忍受过痛苦;你坚持下去了;你已经超升到精灵的世界里来了。通过你的善良的工作,在三百年以后,你就可以为你自己创造出一个不灭的灵魂。”

  读着读着,王婉一阵恍然。眼前仿佛出现了小人鱼向上帝的太阳举起了自己光亮的手臂,第一次感到要眼泪在眼眶中浸润。

  “为了追寻爱情,本来没有感情和感觉的人鱼决定去探索和理解爱,经历了悲欢和离合,她再也不愿意回到深海中去,所以她才有了不灭的灵魂。”王婉想更进一步解释给她听,可怀里的小人已经皱起眉头。

  “我长大就会懂了吗?”

  “当然。”当你经历过这一切。王婉把林棉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她手里湿热的气息。作为母亲她从心底里希望孩子长得慢点再慢点,最好永远不要经历那些,那些让人的心不再空心的事情。

  “那我要快点长大。”林棉的眼睛亮了起来,她丝毫没有体会妈妈此刻复杂的情感,只感到兴奋,毕竟她对长大可太期待了。

  “那更要乖乖睡午觉呢。”王婉摸摸女儿的脑袋。

  “好!”

  王婉抱着林棉回到客厅,哄她继续睡觉。林槿乖乖地在凉席一侧沉睡着,而这个小姑娘总要多花点心力。因为最近两个孩子晚上有点咳嗽,他们不开空调,她慢慢拍着林棉的背,轻摇蒲扇,看着她闭上了眼睛,扎着小辫子的头发里有细密的汗,一只小手还不忘攥着她胸前的衣服。

  王婉抬头看看墙壁上的钟,心里想也快到了。正想着,门打开了。

  林毅之牵着林聿的手,提着东西走了进来。

  王婉手指放在嘴边做嘘的动作示意他们小声,却还是忍不住自己先赤着脚走过去,蹲下抱住了儿子。

  “妈妈。”爷爷教过林聿要懂礼貌,见到人要主动叫人。王婉对这个孩子愧疚很深,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好,只是摸着他的脸,夸他长得高。

  “婉婉,给孩子倒点水吧。”林毅之提醒妻子。怎么把这个给忘记了,她买了西瓜,冻在冰箱里。在他们两个忙着给林聿倒水切西瓜的功夫里,林棉走过来立定,打量这个陌生的男孩。其实刚才王婉起身,她的手被迫与妈妈的衣服松开,那时她就醒了,潜伏在枕头后观察着发生的一切。

  阳光洒在这块方格里,像打了一束天然的暖色聚光灯给他们,小小天地里,两个孩子面对面站着,一高一矮,互相看着对方,谁都没有说话。

  王婉走过来,对林棉说:“棉棉,叫哥哥。”

  “我已经有哥哥了。”林棉很认真地回答。

  “棉棉,这是大哥哥。”王婉明明早就和她解释说明过,今天谁会回来,大哥哥以后会和他们一起生活。

  林棉还是不吭声,林聿说:“没关系,妈妈。”他走过去坐上板凳,开始喝水。林棉也跟着坐过去,她的身高只能勉强够到盘子里的西瓜,手抓过去抓到了西瓜馕,弄一手的红色汁水。林聿见状把一片切得比较小的西瓜递给她,林棉礼貌地回:“谢谢。”然后接着问:“你不吃吗?”林聿摇摇头:“我不吃西瓜。”

  真是好奇怪的的一个人,居然会不喜欢夏天里从冰箱刚取出的冰冰凉凉的大西瓜。

  林聿不是不喜欢西瓜,但是喝温水能解渴的话,为什么要去吃西瓜,多甜腻。人应该克制不必要的欲望,这就像学习一种忍术,很酷。

  为了防止孩子们没日没夜地看电视伤视力,林家的电视机是锁在书房里的。今天爸爸破格在非“卡通时间”打开了门,允许林聿看电视,林棉马上扔下西瓜皮跟着他走进去。可他没有打开电视,而是环视了一圈,在较矮的一立书架上抽下一本《少年维特之烦恼》,直接在地板上盘腿坐下,把书摊在膝上翻了起来。

0008

  这梁子在林棉心里算是结下了。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她都为他那么乐了,怎么最后沦为自己一个人哇哇大哭,甚为丢人。

  林棉等着林聿来给自己道歉。说是等,她反倒很主动地出现在林聿身边,毕竟她才是那种事情不解决心里就不好过的人,饭不能留到隔夜吃,仇也要立马解决。

  但是对方好像没这个意思。其实大家都不放在心上了,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操心,今天是林聿参加小学入学报名的日子。

  一家人起得都很早,听到响动,林棉一骨碌爬起来,太难受了,憋了一晚上,脸都憋红了。王婉看一眼她:“棉棉,你是不是不舒服啊?”她赶忙点点头。妈妈见她确实脸颊发红,便去拿体温计,测出来正常,奇怪。

  林聿昨晚是一个人睡的。他并不害怕一个人睡觉,事实上,他早就习惯了。乡下的房子半夜时常能听到小老鼠从阁楼跑过的声音,还有不知从哪里发出的狗吠和猫叫,一年四季,日日夜夜。而这里却很安静,妈妈还为他铺了新床单,睡前喝了热牛奶,风扇遥遥地吹着他,一切都比原来要好。

  可是当一切归于沉寂,他有点想念那些吵闹。他的床成了一瓢孤舟,晃啊晃,天地只剩他一个。不知道现在爷爷睡没睡,睡得好不好,奶奶去世后他烟抽得就多了起来,常常咳得要起夜。

  林聿突然想起那个妹妹,虽然还算可爱,但话未免太密了点。她的头发和嘴里稀奇古怪的话语,整个人夸张得像活在电视剧里一样。这些都和他以前见过的小孩不太一样。这么聒噪的人,竟让他觉得这个家里不是那么陌生了。

  这算不算不幸中的一点幸运呢?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林棉特意堵在卫生间门口,可她个子太小,林聿见了只是认为她不小心挡了道,默默绕开走进去刷牙洗脸。

  岂有此理。

  林棉决定以她的方式来表达内心的不满,比如摆着一张脸不笑,吃早饭前用勺子咚咚咚敲桌子,拒绝一起去参加林聿的小学报名,王婉想了想:“也好,刚才体温计没测出来,说不定有点低烧。”

  气死她了,本来可以去看看小学校园是什么样的,试问哪个幼儿园小朋友不想对神秘的小学一探究竟呢?

  林棉看着爸爸妈妈都忙前忙后地给林聿穿衣服、整理书包、拿入学资料,丝毫不像往日那样在意她在想什么,今天开不开心。就连对她一向忠诚的跟班林槿也军心不定,他看着面前的空气,仿佛看到了一座美丽的小学校园在冉冉升起,“小学有大黑板和黄色的大校车,嘟嘟嘟。”

  去吧,去吧,人心向来难以挽留,而伟人总是独行。她摆摆手。

  于是林棉被送到了外婆家,和外婆一起坐在椅子上看咿咿呀呀、她自己都快能唱出来的越剧《孔雀东南飞》。

  “恨不能与卿长相顾,愿兰芝呀!你莫嫌孤寂莫嫌苦!”电视里唱到,她鼻子都要气歪了。

  傍晚的时候,林棉才被接回了家。

  林毅之和王婉一起在厨房做晚饭。

  其实,林聿今天报名时候的表现是很好的,甚至可以说太好了。连他们都没想到,他会背长长的《岳阳楼记》,那可是初中课本的内容啊。连面试老师都瞪大了眼睛,忙说:“背第一段就好,第一段就好。”

  老师往名册上登记名字的时候,问是哪个聿,还没等其他人回答,林聿自己回答:“岁聿云暮的那个聿。”老师不忘对他们两个做父母的进行夸赞:“你们这个孩子,不错,是个好苗子。”

  从昨天林聿到这个家,就表现出和这个年纪不符的成熟和冷静。这就和林棉形成了两个极端。王婉对此是担心的。

  “爸爸把孩子带得太......”王婉边从冰箱拿出鸡蛋边说,其实她是想用成熟这个词的,但是这个词怎么也不适合放在一个六岁的孩子身上,于是她只好委婉地用了“有自己的想法”。

  林毅之只好安慰妻子:“你也不用太担心这个,我也是我爸的儿子,现在不也长得挺好的嘛。”

  “是吗?好在哪里?”

  林毅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嗨,对你好不就行了!”

  王婉被逗乐了,捶他一下,但还是叹了口气:“就怕和同龄人不合群。”

  王婉后悔将林聿托付给林家的长辈抚养了,虽然这是当时情况下的无奈之举,那时她和林毅之两人刚在南方参加工作,根基不稳,怕孩子跟着他们颠簸受苦。等回到安城定居,他们几次想接回孩子,林家老人只说一对双胞胎已经够他们辛苦了。现在能接回林聿是因为林聿到了上小学的年级,安城教育水平更好,况且爷爷身体已经大不如前。

  当时就应该咬咬牙自己把孩子带大的,两个人不只一次后悔。

  “让他多跟棉棉呆在一起就好了。”林毅之想,他的小女儿棉棉是个多么可爱活泼的小姑娘啊,拥有的独特魅力可以感染周围的人,有她在,林聿肯定能很快适应这个新环境。

0009

  作为一个有德行有风骨的侠客,理当知错能改,双方握手言和、恩怨尽散于风中才是正道,可惜林棉还不具备这样的觉悟,当王婉告诉她必须两天内自己主动去和大哥哥道歉时,她撅起了嘴。

  “棉棉,不是所有错误都可以以年龄小为借口的。”

  “你也感觉到大哥哥伤心了才会来找妈妈的,对吧?”

  林棉只好点点头。王婉看着却很担忧,心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回到房间,偷听的林槿马上凑过来,她不想理,两个人头对头坐着,垂下头,活脱脱是被就地正法的大哥和她的扒蒜小弟。

  林槿不知道从哪里抓来找来个骰子:“如果比四小,我们就不去道歉。”他往屋顶上一抛,眼睛紧紧盯着,快变成斗鸡眼了。

  骰子落地,咕噜噜转了几圈,停下。

  得了,是六。

  林棉本来还抱着残存的幻想,看一眼彻底泄了气,她笔直地躺下,把自己想象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不算,再来。”林槿拿过又扔了几次,然后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这样呢?”林聿这个家伙不会是自带巫术的吧。

  其实林棉不是个敢做不敢当的人,只是这次得罪的人看起来比她厉害得多,她这个错又犯得好似难以挽回。这次是往人心口上戳,她不知道该怎么道歉。

  这夜难以度过的也不只林棉她一个。

  林聿躺在小床上,睡不着,月光洒在窗台,却好似不如往常的白,明明都是同一轮明月。是因为耀着的人的心境不同了吗?

  胜负之决,不待卜诸临城,只在此心动与不动之间,原来是这个意思。

  林聿原本以为自己是不会在意能否其他人被接纳的。从记事起,爷爷总提醒他世事无常,浮沉间,到头来都是空,曾经觥筹交错到头来飞鸟各投林地的才是寻常,何必在乎这些,倒不如不热闹的好。

  他起身,轻轻地推开房门,在暗色中摸索到沙发茶几那里,拿起座机上的听筒,紧紧贴在耳边,在键盘上一个一个按那串倒背如流的数字。

  等了一段时间,都快以为没人来接,电话却通了,爷爷在那边厉害地咳嗽了几声。但是林聿没有讲话。沉默着等了几秒。

  “是林聿吧?”爷爷问。

  “嗯。”他低低地回。按照爷爷之前的叮嘱,没什么要紧的大事,他不该打这个电话。

  林棉躲在自己房间门口露出半个身子,看着林聿的一举一动。他们的房间相邻,这夜她假装睡着了,耳朵却一直竖着注意门外的动静。

  客厅连着的玄关里开着一盏小黄灯,是家里以防万一有人起夜用以照明的。那黄色的灯光照不到林聿那里,空落落的一束光,在地板上围成一个圈,像没有音乐和演员的舞台,又像大风刮过什么都没剩下的原始森林。而林聿却在那更深的黑暗中。

  林棉感觉到了一阵莫名的难过,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这个不熟悉的“哥哥”。

  她还无法具体形容那种感觉,像什么呢。像木制八音盒里的孤独芭蕾舞者,只要被打开,就必须踮起脚尖随着音乐跳下去,不会停歇,直到年久彻底损坏。

  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呢?她是真懊悔了。

  林聿和电话那头讲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林棉感觉落在地板上的脚都有些发凉。他倒没说什么,都是些嗯或者好的应答。

  挂了电话,林聿转过身,一瞬间看到有人侧身一跨躲了进去,只留小辫翘着露在门框外。见此情景,林聿摇摇头,怎么傻乎乎的。

  “林棉。”林聿走近叫她,她在墙后屏住呼吸,“对不起,我那次不是故意弄疼你的。”

  林棉扣着墙上的漆,指甲缝里都是白色的石灰,嗦嗦往下落。林聿等着她回答,却没人说话。

  “那我们之间一笔勾销吧。”林聿说,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你知道一笔勾销是什么意思吧?”

  还是没人回应。林聿只好说:“我去睡觉了。”

0010

  林聿一下子就明白了妈妈的意思。

  遗传就是这么有趣,林聿长得像林毅之性格像王婉,而林棉正好相反。林槿取了个中间值。

  林棉说不难受是假的。这个肉松面包可不是简单的肉松面包,是拐角那个小面包店新鲜出炉的,裹了厚厚的肉松还有店主自己打的炼乳酱,用手指一按,软绵绵,肉松们就像樱花雨一样窸窸窣窣落在淡黄色的硅油纸上,所以即便比其他店的同等面包贵了一倍不止,但还是在每天出炉时就很快卖光了。

  啊,原来这就是诚意,诚意就是把心割下来送给别人的感觉。

  林棉哭丧个脸。

  林聿看着墙上的钟,掐了时间,大概多久他就走过去说原谅她了。然后他开始预习功课。

  林槿一直凑在林棉跟前,问她渴不渴,手酸不酸,饿不饿。

  “林槿,我这是在负荆请罪,”林棉想了想纠正道,“负书和肉松面包请罪。”

  林槿这个哥哥怎么这么不懂事,这多严肃一大事,有关于林聿在这个家的感受和地位,有关于林聿的尊严和未来,捎带有关于她做大侠的风度。

  林槿还是不懂,就像林聿也不懂一样,他只是以为她觉得这样做好玩。

  到了晚饭时间,王婉叫大家吃饭,林毅之打了电话说有事不回来了。

  林聿走出房门,对林棉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我原谅你了。”

  “真的吗?”

  这有什么真不真假不假的?谁陪她玩这种无聊的游戏,快点吃饭吧,看她饿了挺久的了。林聿就平淡地回:“真的。”

  林棉看着他脸上的神色,感觉像是很随意的样子,怎么会这样,一点没被她打动才会这样说吧。她犟脾气上来了:“我不吃,我不饿。”

  她林棉是什么样的人,有人为了练功都自宫了,自断筋骨的也很多,一顿饭不吃而已!

  王婉看着这场面,有点心疼又有点欣慰:“棉棉,过来吃饭吧。”

  “我不我不我不。”林棉这个家伙,就是其他人说不行,她就要去做,大家说可以,她又说我不愿意。王婉只好说:“随便你。”

  王婉在厨房洗碗。

  林聿坐在饭桌那里远远地看着林棉,头发乱七八糟地散着,她往刘海那里吹气,看自己的头发吹上去又掉下来,为了让那一丝头发在空中逗留得时间长一点,她使劲吹,一张小脸鼓鼓的,憋得通红。

  还挺会自得其乐。可他又看见了她因为腿酸两脚一直变换着支撑点,却没偷懒的意思,肩膀那里也沉得累人,她时不时要扭一下,有点像小丑在玩平衡木,不能叫苦不能叫累。

  林聿在刹那心绪复杂,有些心疼。原来她是认真的。她好像做什么事都非常认真,发脾气是认真的,道歉是认真的,对人好也是认真的。

  原来心脏会像冰块一样融化,化成水;像云一样变换,变成雨,染得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到最后又升腾为雾,想要笼罩住所有。他现在就是这种感受。

  林聿叹了口气,走向她,对她用郑重的口气说:“我原谅你了。”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纸咕噜递给她,是刚才本该属于她的大半个肉松面包。林棉脸上顿时很惊喜。

  “本来想晚饭时候给你的,现在都凉了。”

  “没事的。”

  林聿帮她把书拿下来,看她就地坐下来狼吞虎咽地把面包吞咽进去,怕她噎着,他赶忙去饮水机里接了杯水。

  “我还是饿啊。”林棉吃完说。

  林聿想了想,可能妈妈还生气着,于是他说:“我给你买点吃的。”林棉重重地点点头。他牵起她软乎乎的手,两个人佝偻着背,趁着妈妈没发现,快速溜到玄关那里。

  哪知道刚开了门,林槿却发现了偷偷摸摸的这两个。他倒也机灵,没发出声音,同时快速地移动到门口和他们汇合。

0011

  按道理,林聿进入小学应该是顺风顺水的。

  但他却很快遭遇了人生第一次滑铁卢,拼音小测验不及格。其实也不难理解,周围人都是先学习拼音之后再识字,甚至在幼儿园就学完了这部分知识。他和别人反了一下,字都识得差不多了,拼音却是现在才开始。

  于是出现了,看见了字立马知道音,却不知道音怎么写怎么组合。在他的认知里,它们就是天然该这么读的,两者无需挂钩。

  而且由于爷爷是老安城人,讲话带点口音,这也导致林聿的普通话并不十分标准。课堂上,他被老师叫起来朗读,没读两句,就有人偷偷嗤笑起来。前桌转过头,故意捏着嗓子问他:“林聿,你为什么把笨读成蹦呀?你‘蹦蹦’的!”引得周围人都笑起来。

  林聿低下头,心里有些许无措,手指抠着桌面。

  但他不愿意把学校生活里的这点不愉快带回家里让爸爸妈妈担心。爸爸妈妈已经很忙了,爸爸每天都应酬到很晚回家,妈妈要照顾弟弟妹妹还要写稿挣外快。所以在每次妈妈问起最近过得怎么样时,林聿只是回答:“挺好的。”

  林棉倒是发现出了不对劲,哥哥一回家就开始做作业,那些作业好像永远做不完一样,她叫他下楼出去玩也不去。

  “哥哥,出去玩呀。眼睛要休息下避免近视。”林棉和林槿一起出现在他的房门口。

  “我不去了。”林聿等下准备多听一会儿语文教学磁。

  次数多了,林棉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妈妈。王婉听着听着皱眉,隔天就看到了那张不及格的卷子。

  林聿原本以为妈妈会生气,因为他一向是对自我要求很高的人。然而妈妈却没有,她只是说:“妈妈很愧疚,没有早点发现这些。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在新的地方很不容易吧。”

  在此之后,林聿每天放学后都要到晚托班请老师补课。

  林棉自告奋勇,在林聿回家后陪他一起复习。从小班开始,林棉因为读注音版读物的需求,对待学习拼音可谓热情十足,上课认真听讲,回家让爸爸再教,竟学得很好。她向来是有语言天赋的。

  妈妈想了想,答应了,但是说好了如果不顺利,她会亲自辅导。

  于是,吃完晚饭,他们两个就会凑在一块,由林槿端茶送水,开始今天的拼音学习,学习机里放着,参考书摊开,林棉伸出小手指对着课本一点点教他发音。因为个子不够的原因,林聿是坐着的,她就得站在凳子上,站得累了,就把整个身体趴在林聿的背上。

  她的脸因为玩耍蹦跳终年热乎乎的,贴着谁都热乎乎的,以至于后来别人说到女儿是爸爸的小棉袄,林聿的顽固印象却是妹妹是哥哥的小棉袄,如果你被林棉抱过的话。

  好在林聿也不笨,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需要的不过就是这样的陪伴而已。新环境、新同学加重了他的不安,那带有口音的普通话不自觉就溜了出来。如果说以前识字看书,爷爷坐在一边的震慑让他不得不习惯了这种枯燥,那现在林棉这个妹妹带给他一种新的感觉。他拥有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同伴,这个对他来说还有些陌生的家里,林棉是那个最想要亲近他的人,即便有时候学晚了,困得不住低头,她也要靠在他身边睡着。

  可能因为他是自己的哥哥,可能因为她总觉得对他有一丢丢亏欠,林棉对林聿有着超乎寻常的热情,虽然她本来就是个热情的小女孩。

  她甚至会教给林聿怎么对待那些不友善的同学,“你不理他们,他们就伤害不到你了!你把他们想象成鸭子,那他们说话就是在‘嘎嘎’叫。嘎嘎!”林棉大声说,“我没有办法保护你,你要保护自己!”林槿对妹妹的话表示赞成,发出嘎嘎的声音附和。在旁的人听得哭笑不得。

  不过私底下,林毅之却对王婉说,其实很多时候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弥补这些年对儿子的亏欠,幸好有这个贴心的小女儿,“有棉棉在,才让林聿这么快得适应了这个家。”

  下次小测很快就来临了。

  林棉比林聿还紧张,她放学早,这天她既没有逗楼下的小猫玩,也没有求着妈妈给她五毛钱买干脆面,而是端坐在家中,等着他回家。

  林聿踏进家门口的时候并没有笑脸,他沉默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书包,往外拿书本,林棉按耐不住,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问:“你考得怎么样?”林聿把薄薄的卷子从文件袋里抽出来,递给她:“你看。”

  林棉马上看到了那个数字:“69。”

  好像不是很好唉。她挠挠头,但不忘宽慰他和自己:“有进步呢。”

  “是96,你看的是反面。”

  是有点傻乎乎的吧,林聿想,反面也不是69啊,怎么看的。

  林棉定睛一看,确实是她看了卷子的另一面,红笔颜色透到了这面,她因为紧张没认真看。她赶忙翻到正面,红通通的96,瞬间高兴了。这表明她不算一个很差的陪读。她拿着卷子跑到客厅给其他人看:“哥哥好厉害啊,他考了96分!”

  然后接下来的一天,林棉在小区广场遇到认识的其他小朋友,都会用略带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你们最近考试了吗?”

  “考得好吗?”

0012

  不过让谁也没想到的是,给人印象好孩子印象的林聿,虽然拼音有点吃力,但没想到打起架来却是第一名。

  小区广场向来是一众大小孩的兵家必争之地,尤其是当这里安了新游戏设施时。

  别看林棉咋咋呼呼,一个能打三的样子,她还是很守规矩的,让排队就排队,让等着就等着。一来,她给自己的定位是正义的女侠士,怎么会去做欺凌弱小的事?二来她自己小小的,也确实是打不过。

  这天,她和林槿还有其他几个小朋友一道蹲在广场的一边安静地等着荡秋千。这个秋千是孩子们最喜欢的玩具设施,没有小孩不喜欢在空中晃荡。然而顾广场上一共只安装了两个,所以他们共同约定好要排队,轮到一个人荡十分钟就要换下个。

  快轮到她了,林棉期待着,又有点担心。这个广场上有个叫球球的大魔头,每次都不排队,上来就抢他们的秋千,只要他玩上了,别说十分钟了,可能一小时都轮不到他们了。

  她只好暗自祈祷今天没有这么倒霉。

  说曹操曹操就到,球球骑着滑板就来了。他的脚还蹬着地面,手臂一挥,对剩下的人说:“你们会玩吗?我来。”

  他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径直坐上秋千,也不晃,只是轻蔑地看着那些不服气的目光。排在林棉前面的女孩小焱转过头对她说:“今天又玩不上了,我家快吃晚饭了。”语调里略带哭腔。

  林棉有点生气,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情了,不光是她,还有其他小朋友都要被他无故欺负。况且小焱今天还送了她用玻璃丝线编织的手链,她实在不忍心看朋友的脸皱成一团。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林棉鼓足勇气走上前去,两个手握紧放在身体两侧随时准备还击,她佯装镇定,声音却有点胆怯:“你好。”

  “你谁呀?”小胖的身体将秋千用力地晃动起来,绳索嘎嘎作响,差点撞到旁边的林棉。

  林槿看到这一幕,赶忙跑过来。

  “应该……应该轮到小焱了。”林棉的声音大了些,小焱拉住林棉摇摇头让她不要再说了。

  “别烦,谁看到谁先。”

  “这是不对的。”

  “你再鬼叫,就打你。”球球停下来,眼神凶狠地瞪他们这几个萝卜头。因为年纪的关系,他比他们高出了半个头,于是他摆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不许打我妹妹。”林槿立马站到林棉的前面,几缕呆毛在风中凌乱。

  “揍你们还用我出手?我家狗就可以咬死你们。”球球满不在乎,晃晃自己的脑袋。

  太过分了。林棉第一次遇到这么不讲道理的人,从小到大,爸爸妈妈都教她要谦逊礼让,善待他人,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人。

  “你们干嘛呢?”正不知所措之时,背后传来了林聿的声音,是妈妈叫他来找弟弟妹妹回家吃饭。

  “哥哥。”林槿跑上前叫了一声,他还在担心妹妹,哥哥来了可以一起保护她。

  林聿往周围看了两眼,大概知道了这里发生了什么。倒不是未卜先知,之前他就偷听到林棉和林槿商量怎么对付这个老抢秋千的家伙。

  “你下来。”林聿走上去说,音调不高却一反常态的不客气。

  在林聿长大的地方,他遇到过更凶残的孩子们。他们会把摔死的鸟扔在你跟前,将青蛙开膛剖腹的青蛙塞进你抽屉,或者把铅笔屑倒在你喝的水里,辱骂你的谦逊、你的礼貌,甚至讨厌你友好的微笑,只是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算了,我们回家吧。”林棉拉他。

  “不回家。”

  “你爸爸妈妈呢?”林聿转过头问他。

  “怎么,胆小鬼只会向告状啊!”

  “不在就好。”

  球球看林聿面生,只当他是看不懂情况,两个人差不多大,林聿看着弱不禁风的乖小孩样,就抬下巴问他:“你这什么意思?”

  “别多想,就是揍你的意思。”

0013

  到林棉快上一年级的时候,她与表姐方晏的战争愈演愈烈。方晏是小姨的女儿,比她和林槿大一岁,常年居住在外婆家。

  每年临近盛夏时分,外婆就会搬回北一点的地方避暑。那是外公的故乡。虽然他已经去世很多年,但外婆仍旧保留着这个习惯,因为在那里有外公亲手设计改建的房屋、庭院以及花园。最漂亮的就属那满墙和满花架的法国蔷薇,这种叫罗莎曼迪的花朵有着淡粉色的花瓣,有时又有如画笔扫过一般的深粉色条纹出现。每年春夏交接时分,她们如盛满欢欣般盛开得那样尽兴,仿佛如梦似幻的城堡坠落异世界,惹得路过的人都要驻足。

  因此只要放了暑假,林棉都会吵着和外婆一起回去。今年也不例外。这样就难免要和方晏打照面。

  原先方晏是三个小孩中的老大,因为学芭蕾的原因,她总表现出很高傲的样子,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扎一个一丝不苟的小发揪,犹如白天鹅一样行走在家中,然后毫无意外地撞到家具。

  “你很夸张。”林棉对她说。

  “你不懂。”方晏学着电视里的出身高贵的郡主对芸芸众生轻蔑一笑。

  本来她们两个是一起学习舞蹈的,但林棉因为压腿下腰太疼每次上课都哇哇大哭,站在舞蹈室外观看的林逸之越看越心焦,实在是舍不得小女儿受这样的苦,冲进去抱起她,对那个严格又冷漠的老舞蹈教师说:“我们不学了,会跳舞能怎么样?”

  因这件事,方晏耿耿于怀,视林棉为临阵脱逃的小人。所以即便学芭蕾超出寻常的辛苦,她偏咬牙坚持了下来,这样她就能时常对林棉进行一些冷嘲热讽,从而巩固自己作为姐姐的地位。她就是这种好强的性格。

  林聿来了之后,情况又不一样了。如果说之前只是为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比如谁的裙子上有蝴蝶结、谁背古诗更快一点、谁的奖状更高级,两个人明争暗斗,现在变为了争抢谁和他一起玩。

  方晏起初是看不起林聿的,她自负为家中小孩间的最厉害的那个,聪慧过人,玩游戏十局九胜,而林聿只不过比她痴长两岁,没怎么见过世面,怎么可能胜过她?

  不过,方晏很快发现,林聿虽然会玩的游戏不多,起初会输,可是一旦他摸清了游戏的规则,上了手,丝毫不比她差,甚至赶超她的江湖地位也是指日可待。

  方晏喜欢聪明的人,聪明的人和她脾气相投。林棉和林槿虽然不笨,可年龄和脾气在那里,带出去和其他小朋友PK总是略显寒酸。

  于是,方晏将这样光荣的搭档资格赐给了林聿。她会主动邀请林聿和她组队,甚至单独和林聿一起找其他小朋友玩。一来,这能提现她作为大孩子与林棉这类小虾米不同的高级之处,二来,她讨厌林棉输不起时突如而来的高分贝尖叫。

  林棉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终于嫉妒之火越燃越烈,她不是善妒的小朋友,能忍则忍,一片和谐,她也很喜欢。可这样下去,林聿就会发现她不是最聪明可爱的妹妹,甚至他们的友谊会被和别人的后来居上。别人特指方晏。

  有一天爆发了,她真的很不喜欢方晏总缠着她哥哥。

  “他是我的哥哥。”

  “他也是我哥哥。”

  “不一样的!”林棉急了,握紧拳头。哪里不一样,她其实也说不清楚,亲疏远近的具体概念在她脑海里还不是那么清晰。

  “随你怎么说,他更喜欢和我玩。”

  “你骗人!”

  方晏不再理林棉,她要保持一种神秘的高贵感,从气势上就击溃对方。

  这是女侠与女侠的较量。虽然是为了男人听起来不是那么有豪气。不过自古以来,男人间为争夺一个美女子大打出手的事情是很常见的,话本里老写,由此类推,女人为了男人耍棍弄枪也很正常。这早不是男人的问题,这关乎于尊严和荣誉。

  首先林棉想到的是,要求哥哥做出某种明确的表态。这应该很简单,她是他的妹妹,他怎么都应该以妹妹为重。于是她找到,要求下次组队的时候和她一组。

  “好。”林聿头都没抬都答应下来。他正在专心致志写毛笔字,这是爷爷要求的,不能荒废了练字。

  “拉勾吧,拉勾上吊一百年。”

  林聿和她拉了勾,大拇指对大拇指拇摁了手印。林棉放下心来。

  除此之外,两人在其他方面的争夺也可以讲是水深火热。具体表现在比谁吃饭更快不掉一粒米,穿衣更迅速不会穿错正反,由此获得外婆的夸赞更多。然而外婆并不清楚自己已经成为了整件事的灵魂人物,她只觉得今年小孩比往年好带,林聿不用操心,林槿很乖,以往最烦人的两个居然也表现得很好,于是她把赞扬平等地给每个孩子。

  既然这样的话,只能靠其他办法了。于是,林棉朝姐姐服软。这就是林棉同学,硬的不行就来软的,硬软交替,各种组合。总之,只要有用,都是好办法。

  方晏很烦这套。你和她来硬的,她能比你更硬气,发誓一定要赢。可但凡来点软的,走感情线走心的,她的姐姐魂就能熊熊燃烧。

  林棉不叫方晏为方晏了,开始每天姐姐短姐姐长,给姐姐端水,给姐姐扎花,给姐姐当牛做马,把自己最喜欢的男明星让给姐姐。

0014

  林棉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周围开始流行看偶像剧。男女主幼年相识,经历风雨苦难终成情侣或天各一方或生离死别,赚足了观众的眼泪,林棉也不例外。

  最近看的这部有很多跳华尔兹的场景,女主角纤细的手臂搭上男伴的肩膀,脚步轻盈地旋转,手腕上的银色手链波光粼粼,白色飘逸的裙摆飞舞起来,显出她高雅而纯洁的灵魂。这一切看得林棉眼馋心热,她总是狂热地喜欢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

  于是,她全方位地模仿起女主的一言一行,比如在别人说话时露出温柔神秘的微笑,一片薯片分成十口小口咀嚼,落座时拎起自己的裙摆。她甚至一改自己的叽叽喳喳的说话语调,捏住嗓子,在每句话的结尾加上呢这个语气词以示与众不同。

  凡此种种,甚是诡异,以至于爸爸以为她患上了最近的流行感冒,要带她去医院好好检查一番。

  “小奕,你怎么了?”

  林槿却总是忠诚地配合着林棉,此刻他正沉浸在自己的角色中,饱含热泪地半拥着这部林棉自编自导自演戏的女主角:一个身患不治之症的贫苦种花女孩。“小奕”适时地从口中吐出鲜血,尽量不碰到衣服的同时,令鲜血流得优美从容——那血是林棉在开始表演之前含在口中的水。

  “哦!请你原谅我!请原谅我的胆怯,我们是不能在一起的。”

  “小奕!请你不要这么说。”

  “不要再这样叫我了!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林棉坚决地偏过头。

  “林棉,”妈妈已经在外面听了很久,越听越哭笑不得,实在忍不住从门口探进来,“你的作业做好了吗?”

  “这位夫人,”林棉挣脱林槿的怀抱,艰难地从地板上爬过去,拉住妈妈的裤脚,“夫人,我求求你,请您放过我们好吗?”

  除了这些,林棉还要模仿里面的跳舞桥段,通常和方晏一起。在这件事,林棉愿意和方晏搭档,一方面是因为方晏有舞蹈基础,另一方面方晏是她在家中为数不多的同好,虽然她总表现出对情情爱爱一副看不上的样子,但每次打开剧集都马上坐在一边,美其名曰以“一种批判的态度”来看待“荼毒青少年的毒瘤”。

  这么多高级词汇,真不知道她是从哪本小学生杂志上看到的。

  但两个人相来意见不统一,明明是缠绵悱恻、令男女主暗生情愫的舞蹈,在她们两人演来,纠结的点却是谁扮楚楚可怜的女主,谁更专业,哪只脚先跨,哪只手搭谁肩上,又时常为谁踩了谁的脚尖叫起来,继而就是打起来,她扑在她的身上,她骑在她头上。总之,往往是闹剧一场。

  又是一个周末,林棉踱着步思考着今天找谁来陪自己玩呢?林槿去了少年宫学滑轮。方晏?哼,上次她弄坏了自己的贴纸还没赔呢。她的眼珠子滴溜溜转起来。

  此刻,林聿并不知道有人正虎视眈眈地窥视着他的一言一行,他正在书房里练习书法。

  林棉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书法,林聿并没有抬头。她只好随意地晃一圈,翻翻书,碰到了笔架,用脚尖踢有规律着桌子腿。

  “你不要捣乱。”林聿听到噪音,这才停下了笔。

  “我没有捣乱。”林棉露出无辜的表情。

  林聿就不讲话了,和她讲话是能简就简,多纠缠没什么好处。

  “哥哥,你能陪我跳舞吗?跳一次就好。”

  见他没反应,她嬉皮笑脸地贴上去。

  “没有空。”他是看过她求着别人陪自己跳舞的,舞品不太行的样子,喜欢踩人脚。

  林棉不开心了,她马上大喊:“练字是老头子才喜欢干的事情!”

  林聿闻言皱眉,自我安慰这话完全是幼稚孩童的无稽之谈,完全不必放在心上,但青春少年的心好像还是莫名裂了一块,落在地上。

  林聿是对的,林棉不是不喜欢看他写毛笔字,相反,她认为这样的林聿看起来专注而认真,颇有点清风霁月的意思,比那些狗都嫌的男孩子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可以说是目前林棉心目中男主角第一人选。当然,这个不能让爸爸知道,爸爸是最愿意陪林棉玩这种游戏的人,从小就是,林棉扮演公主,爸爸就演小矮人,林棉演阿凡提,爸爸就心甘情愿做毛驴,他要是听到女儿现在这么想会伤心的。

  林棉之前也跟林聿学写书法,从基础开始,学写“一”。林棉听了他的指导,自己在宣纸上写了几个“一”后急忙给他看。

  “这是狗骨头。”林聿点评道,态度异常诚恳。一横,首尾的顿笔和收笔处两个突兀的圆点,像是故意给棍子涂上去两个圆,可不是一根骨头,或者一根哑铃。

  怎么会这样,明明写得很认真啊,都是按照他说的写得。她马上连写十个,再拿给他看。

  “算是有点进步了吧。”这话说得很勉强。

0015

  爷爷的去世很突然。乡下忌讳说年纪老了,只说年级稠了,像一锅粥煮着煮着没了水,于是化成了浆糊,熬到了尽头。

  在此之前,也有老家认识的人告知林毅之老爷子身体似乎不太好的样子,在村镇医院挂盐水。爸爸连夜回去看望,回来时神情就带了几丝隐忧。林棉听见爸爸和妈妈说,老头子太倔,连上安城体检都不愿意,口口声声说生死由命。

  林毅之与父亲是不相亲的,他父亲为人古板,对孩子多加苛责,而他生性顽皮,又是幼子,被母亲溺爱,父亲对他多是责骂,严重时便是棍棒。小时候还能被其左右,到了中学,林毅之外出念书,两人间便很少讲话了。随着岁数增大,身体变差,林毅之长成一个比他更高肩膀更宽阔的男人,父亲不得不服老,不再管他的事,这些年,彼此间都淡淡的。王婉比谁都要清楚丈夫家中的情况,好在老爷子讲究体面,要是由她去请,没有拒绝的道理。

  林棉知道爷爷要来了,提前和妈妈一起去超市准备。她给爷爷挑了选舒服的居家服和拖鞋,准备了好吃的坚果糖块,倒数爷爷到来的日子。

  而爷爷像所有溺爱孙辈的老人,给林棉准备了乡下的特产,以及一只亲手做的纸兔子灯笼。

  那是只可爱得过分的兔子灯笼,细细打磨的竹条支撑起它雪白的身躯,惟妙惟肖的眼睛、耳朵,以及额头和身躯上的花钿都是用彩剪裁出来的,透着灵气和巧思。底盘带有小轮子,方便林棉拖着这只神气的兔子到处走。

  林棉牵着兔子再也不愿意放开手,爷爷笑眯眯的,搓搓大手,又给她的小兔放上蜡烛,灯光透出,落在地上是花朵的形状。

  “爷爷,你真厉害!”林棉抱住爷爷,将稚嫩的脸颊贴在爷爷苍老的脸上,那是温暖的。

  “你属兔,我猜你会喜欢,其他玩具我也做不动喽。”

  “喜欢的!太喜欢了!我今年元宵节要牵着它出去,其他小朋友肯定羡慕死我了。爷爷,明年、后年、大大后年再给我做好嘛?好嘛?”几句话哄得老人喜笑颜开。老人心里也清楚,这是借林棉的口让他好好治病。

  大人们说起林槿和林棉出生的那天,爷爷带着林聿去医院看望弟弟妹妹。护士长夸两个孩子是漂亮的婴儿,难得生出来这么白静秀气的。

  “我让林聿摸摸林棉,他还不敢呢。”王婉补充说,众人打趣的目光转向林聿。

  “为什么不敢摸我呢?”林棉好奇地问。

  “因为……因为你像一块高梁饴!”林聿没好气地说。大家笑起来。

  林聿心想,本来就是。刚出生的婴儿皮肤粉嫩,似乎还粘着一点白色糖粉,就是像一块软软韧韧的糖果。

  “你才像高梁饴呢!”林棉生气地转过头。

  “不过后来哥哥不仅摸了你,还亲了你。”

  林棉闻言大惊,手也拍上林聿的肩膀:“讨厌,讨厌,亲我哪里了?”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你打人真下得去手。”林聿吃痛地躲避。

  “哥哥喜欢你才亲你的。”爸爸出来打圆场。

  “那为什么不亲林槿,你就是看我好欺负。”林棉无理取闹起来,“那是我的初吻!”

  “胡说!”林聿赶忙否认,脸涨得通红。

  那天,在病房里,林聿需要踮起脚才能看到婴儿床里面。“这个是弟弟,这个是妹妹。”爷爷握着他的手指认。弟弟紧紧闭着眼睛在沉睡,只有妹妹黑色眼睛睁得圆圆的,好奇地看着她,小嘴砸吧,小拳头轻轻摇晃,似乎在和他打招呼。裹着妹妹的小被子上面有棕色小熊和蜜粉罐的图案。旁边门把手上拴了粉色和蓝色的气球。她柔软的脸和纯洁的眼神,漂亮得易碎,似乎只有这天最后一缕最温柔的夕阳才能来配她。

  “你摸摸她呀。”妈妈是这么说的。

  这感觉有些怪异。除他之外,他的父母有了新的孩子,他们也会得到父母的爱与关心,而他不是单独那一个。

  “林聿,”爷爷摸摸他的头,“以后你在这个世界上就不是孤单一个人了,你有弟弟妹妹了。”

  是吗?他的弟弟和妹妹永远陪伴他吗?他不会再感觉到孤单了吗?他抬起头以困惑的目光看向爷爷。爷爷似乎看懂了他的心事,用力地点点头。

  爷爷是不会欺骗自己的,他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信赖最尊敬的人。

  真好。林聿想,原来这就是兄弟姐妹。终于,他以后不需要再独自一个人面临黑夜里奇怪的声响,独自一个人对抗欺负他的小孩,他的快乐、忧虑不再无人可说。他不再需要寻找,他们是他天然的朋友,与生俱来的牵挂,写在身体里的记忆。而他也是他们一生的兄长,于是他们将永远都无法分开。

0016

  爷爷的身体检查倒是没看出有什么大问题,只是年纪大了总有那些毛病,要按时吃药慢慢修养。他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林棉和哥哥们一起陪着爷爷逛了公园,吃了汉堡和披萨,只要有空,林棉就给爷爷捶背捏腿,她甚至模仿着把爷爷衣服掉了的扣子缝上。祖孙俩每晚还高高兴兴地去荡马路,爷爷会给她讲那些最有意思的武侠故事。

  住得时间久了,爷爷就坚持要回去,他不愿意继续给他们添麻烦,况且自己没毛没病。他还说养的花、种的菜、喂的猫都不能没人管了。林毅之和王婉拗不过,只好答应了,并说定期去探望他,也要他时时打电话回来。

  于是,林棉和爷爷约定好,这个夏天她就要到爷爷那里去过暑假。两人拉勾上吊,还盖章了。

  “爷爷记得要给我做红糖糯米莲藕,我特别想吃。”林棉每次都要争着先和爷爷通话,让他不要忘记和自己的约定,爷爷总是连声答应。

  然而,仅仅过了两个多月,就传来了噩耗。

  这是林棉第一次遭遇周围亲人去世,她在睡梦中被叫醒,懵懵懂懂换了衣服,上了车又换车。一路颠簸,车窗外的景物都不清晰,如巨大的黑色怪物向后面奔跑,扭曲的光影落在她身上,要折断她一般。她隐约听到了有人在啜泣,于是紧张恐惧地捂住了眼睛。她告诉自己,这都不是真的,她要睡觉。

  等她清醒过来,是林毅之抱着她给爷爷上入殓前的最后一柱香。因为刚醒,她还看不清周围每个人的表情。离她最近的爸爸的脸上不似往日的笑脸盈盈,都是泪水,林棉下意识伸出手去抹:“爸爸,不哭了。”林毅之亲亲女儿的脸蛋,心内却无话可说出口。

  他父亲是在睡梦中猝然离世的,老一辈人都说这是个好死法,没有痛苦又体面,可总留给晚辈诸多遗憾。

  因为早年对家庭的不满,林毅之一直对建立自己的家庭充满了抵触情绪。即便遇到王婉,虽然她前卫优秀,身上有许多令他喜欢的优点,与他脾气爱好理想无一不相投,但他仍有许多犹疑,自己是否适合做丈夫和父亲。只是王婉的坚定给了他巨大的勇气。

  诞下林棉和林槿的那年,他的母亲在年初去世,匆匆忙忙,一切都是那样令人伤心无措。那天,他站在门口,看见自己的父亲牵着孩子的手,弯腰逗弄床上的幼儿,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和愉悦。新旧生命的交替永远在上演,他第一次那样深刻地感受到孩子的意义,那是对逝去巨大的抚慰。孩子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甚至也是他母亲的一部分。那一刻,他原谅了父亲。如今养育孩子的种种,让他在某种程度理解了父亲当年所为,他也感激在他们最困难的时候父母愿意替自己抚养林聿。或许,两代人间观念的差异永远无法消除,可时间总会让彼此变得宽和,只是可惜上天没有留给他们太多时间。

  林毅之看着怀着的小女儿,这一刻,他只想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分享她成长的每一个瞬间,永远爱护她,努力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林棉并不知道爸爸在想什么,她在人群中找寻林聿的身影。得知爷爷去世的第一瞬间,她就在想哥哥该多难过啊。可是屋内突然就暗了下来,外面有念佛的声音,缓慢低沉,如钟声的余韵。林毅之将女儿放下来,递给她一柱香,叮嘱她等下按照人流的方向,将香插在炉鼎之中。

  黑暗中,不辨人的容貌,却放大了细碎的声响,低低的抽泣,凌乱的脚步,碰到器皿叮咚作响,林棉在黑暗中看到点点的亮,那是一柱柱与人辞别的星火,它们沉默寂静又遥远,闪着微光。林毅之紧紧握住女儿的手,通过温度传递给她力量。

  林棉与爸爸踱步到案前,她小心翼翼将细细的香插入,有一点亮光被风吹气,飘飘然落在了她手背上,猝然的疼。可是林棉却没有说出来。

  人与人的最终离别,竟如此平静孤寂,仿若重新掉入银河星辰,与满天黑暗再度融为一体,活着的人只能遥遥目送。从这里来又回到那里去,并不特别,也无悲伤。林棉垂下眼眸,在黑暗中抹去泪水。

  从灵堂里出来,外面的露天搭着戏台在唱戏,爷爷高龄离世,自然是喜丧,不光要唱戏,同村的人都要来讨一只长寿碗的。

  时值傍晚,暮色四合,戏台上的演员将脸涂得红红绿绿一大片,着的戏服上缀着的是廉价的彩色薄片,踩木板搭起的舞台呀呀作响。这戏曲林棉不熟,她也无心去听,她在戏台下找着哥哥。

  看到了,她就挣开爸爸的手小跑过去。林聿坐在一条有些老旧的长凳上,他并没有哭。其实也没什么好哭的,人老了就会离开,化作尘土,爷爷时常同他讲,生死之事,上天注定,都是命数。

  “哥哥。”林棉喊他,握住了他的手,挨着他坐下。她应该说些哥哥不要难过这样的话,可是哥哥似乎不太需要什么话语上的安慰。

  于是她只好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就像爸爸刚才握住她的手一样。

  林聿先是看了那小小的却想给予他所有的手一眼,继而抬头看林棉。林棉看到了哥哥的眸子,或许因为光的原因,那是深渊一般的墨色。林棉心里一颤。她已万分悲痛,不敢想象哥哥失去了什么。

  这地方临河,有芦苇草荡,风吹起来,絮絮一片,她的哥哥仿佛就临河而坐,于昏灰孤石之上。

  绘画常需要一种底色来渲染,林棉在那一刻觉得哥哥的底色就是是朦胧的灰黑色,犹如河面浮着大雾,不想看向别人,也不允许别人看清。那似乎是孤独的。可她又觉得那雾后面是有渔火和睡莲的,它们很朦胧,但是确实是存在的。

  她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无法表明的痛感,那不是因为没有得到想要的玩物吃食,不是因为没有行侠仗义劫富济贫,是因为她第一次只想要为这世上的另一个人而想,为他的痛而痛。她不在乎天地乃至自我,眼里只有这个人。想要他不再伤心,想要替他难过。

  于是,他们一道,在嘈杂喧闹之中,与万家灯火相隔,依偎着,抵抗这漫无边际的长夜来袭。

0017

  人慢慢长大,烦恼就会随之增多。这种成长的隐痛,在向来无忧无虑的林棉身上格外明显。

  周末,他们叁个围坐在餐桌边做作业。林聿再抬头时,已经到了下午四点半,父母就快回家。林聿瞥一眼林棉的作文本,空空如也只字未动。她半趴着,眼神涣散,用自动铅笔搅着发尾。

  她向来是喜欢写作文的,虽然叙述水平一般,但胜在喜欢奇思妙想,灵感迸发时经常给语文老师意料之外的惊喜。

  “要我帮你吗?”林聿用铅笔敲敲她的作业纸。林棉如梦初醒,如临大敌般慌忙用手臂围住自己的作业本:“不需要!我自己能搞定。”她边说边收拾东西边匆匆回房间,嘭一声关上了门。

  真是奇怪,林聿和林槿对视一眼。说起来,自从林聿就开始参加学校的奥赛训练,自由支配的时间被挤压,他已经很久没和林棉放学一起回家了。

  “她最近在准备英语节的主持人,可能有点太忙了。”林槿不置可否地说。难怪,这几天他回家时,时常看到林棉坐在阳台那里背稿子,一坐就是很长时间,坐到最后累得肩膀塌塌的。

  这天老师有事不用上培训课,林聿早回家。吃完晚饭,轮到林棉洗碗了。林棉是最讨厌洗碗的,手上会沾得油腻腻的,还有饭菜的味道,这是个倒胃口的活儿。所以只要轮到她,林棉总要撒娇式地拖一会儿,最好拖到别人忍不下去替她干了。

  今天却有些反常,林棉一声不吭、认命般地站起来,收拾起碗筷。林聿也自然而然地站起来,替她收拾桌上剩余的东西。

  “我来洗吧,你冲水就好。”林聿端着盘子走进厨房。

  “谢谢哥。”林棉回头朝他露出依赖且感激的笑容。

  他们配合默契,由林聿用海绵清理干油渍,再递给林棉冲洗。

  “我不擅长家务。”林棉的微笑转瞬即逝,自言自语说。她用干净的布擦干器具,发现有个大盘子的底部还残留着泡沫,她把它抽出来重新放回水池,“而且是个愚蠢的人,这样的事情也做不好。”

  听到这话,林聿的手停下来,侧头看她。林棉没有察觉,还在仔细地检查其他盘子是否有没有冲掉的泡沫。她和小时候很有些不同,长得高了些,扎起了马尾辫,蓬松的马尾衬托得后脑勺圆圆的。

  他用肯定的语气说:“你很好。”

  “哪里好?”

  林聿思考起来,认真的表情仿佛在解答试卷最后一题。

  “你这样真好笑,”她把手上的水珠弹到林聿脸上。

  “哎呀!我只是在想,不会洗碗算不算一种过错?毕竟这只是小事,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的话……不过,别人不喜欢你的话,总能找到理由,不洗碗也会听起来恶劣十足。”

  林聿打断她的话,询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对面的人从沉思中醒过来:“什么都没有。”林棉俏皮地歪一下头,恢复了她习惯性的令人放心的笑容。

  林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但这个世界上有洗碗机。什么都不是问题,别怀疑自己。”

  “是哦。你提醒我了。”她走出去,回来时又带了几张稿纸,上面用彩色记号笔做了重点,“你帮我听听我,我的单词发音怎么样?”

  第二天中午,林聿趁着午休时间去阶梯室找林棉。他们在这里排练演出。他很少过问林棉这些事。不过,她是文艺积极分子,长相甜美,所以从小到大参与的文娱活动很多,上过好多次校园报,所以他也略知一二。

  按规定这里不能随意出入,林聿拜托同班同学给他开了门。

  阶梯教室里很嘈杂,到处是道具和桌椅,来往的同学穿梭其中。林聿往舞台上看了好几眼,这里一群那里一簇同学,各处都没有林棉的影子。一个老师正指导两叁个主持人念长串的穿连词,奇怪的是里面并没有林棉。

  林聿又往前走了走,终于在后台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人站着的林棉。其余人都聚在一起嬉笑,唯独她孤零零一人,手扯着裙摆,嘴里念念有词,背后硕大的猩红色帷幕像尘暴一样,卷起空气中零星的浮灰,使得她看起来有些渺小和苍白。

  当林棉转身看见他时,尴尬地笑了下。

  “中午这里很热,我请你吃冷饮。”

  林棉拿了张五元的纸币去校园小卖铺。回来时,给他带了一支叁元的甜筒,自己是一根一元的提子酸奶冰棍。总是这样,她习惯性会对别人比对自己好一些,比如明明自己是最爱吃甜筒,但取舍下,总会倾向他人。

  他们走出阶梯教室,在不远处的一个走廊站着,旁边的梧桐树将将好投射下一块叁角的阴影,林棉将林聿拉进阴影。

0018 jiled ay.c o m

  今天是实验中学初一新生迎新大会兼全校开学典礼。林棉和周围的新同学还不太熟,他们按照老师的命令,从高到矮排成两纵队,搬着板凳去操场上开会。林棉在比较靠后的位子。

  九月的天气还很有些热,下午太阳侧斜却依旧耀眼,林棉把手当扇子微微扇着风,拉高衣领遮住脸。她想应该带本书出来挡挡的,她被太阳照得久了,脸会发红,通红,像烧起来一样,要用芦荟胶抹上几天才能褪下去。林棉在想要是林槿和她一个班就好了,他一定会提醒她的。

  不过很快,一些特别的事占据了大脑,让她把这些担忧抛之脑后。隔着一段不算太近的距离,林棉眼尖地在主席台那里看到了林聿。他今年初三了,长得已十分高,比很多学校领导都要高出一大截,在人群中很显眼。他的头发在开学前刚理过,穿白色短袖校服,手脚都长,整个人显得清爽干净,只是鬓角有汗的样子。

  林聿手里捏着讲稿,一个学姐模样的漂亮姐姐走过去给他的领口夹麦。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给他。他接了过来,两个人应该认识,随意讲了几句话,一同笑了起来。

  嚯,看来他还蛮受欢迎的。林棉泛出八卦的情绪,还带点异样的感觉。做出这些行为的哥哥像个真正的大人,和昨天还在家里挖苦她只会白日做梦的那个人,简直是判若两人。

  林聿和旁边的漂亮姐姐,他们比林棉这样刚小学毕业的成熟许多,而且正迅速要成为更青春靓丽的高中生。这些学长学姐们,从外表看已经开始接近成年人,完全不同于林棉所在这群孩子,还在为卡通片人物谁的武功更高争个你死我的活,他们已经大方地交谈,甚至不介意暧昧地身体接触,举手投足之间已经是不同世界的人。

  林棉突然讨厌起自己的幼稚,她的发圈上还有小雏菊做装饰。

  这样的林聿,她今天还是第一次看见。不是哥哥身份的林聿,原来是这样的。得体的、自如的、陌生的人。

  林棉把衣领拉得更高遮住脸,是妈妈会说再扯衣服要变形的程度。她真的了解林聿这个人吗?难说。

  开学典礼正式开始。一套繁琐又无聊的流程过后,是优秀学生代表发言。她看见林聿走上升旗台,对着全场开始讲话,他语速平稳,声调清晰,没有张扬做作的感情,却流露出沉稳和笃定。

  她看向他,希望能与他目光接触。可惜没有,他站在耀眼的光线中,红旗在后面哗哗作响,他不特别看向谁,只是尽责尽心地完成他的发言。

  人模狗样。林棉恨恨地想,我回家就要把他打回原形。

  林聿的演讲结束了,全场鼓掌,他走下升旗台。老师拍拍他的肩,意思是他讲得不错可以去休息了。他回转身问一位同学:“初一五班在哪个位置?”他指给他看,林聿说了声谢谢,然后沿着角落处朝那个方向飞奔过去。

  他走到跑道中央的草坪上,初一五班的后面,在两排人里看到了林棉。她的发圈上有几朵小雏菊,在阳光下发着黄色的光,像夏日里的独有浪漫。开学前,他和林槿理完头,又陪她逛饰品店买的这个发圈。看更多好书就到:ye lu6. c om

  “麻烦帮忙传给那个女生。”林聿弯着腰对这排的最后一个男生说,指给他看是哪位。传过去的是他的演讲稿。白色的演讲稿通过一只一只手在空中移动,风吹起其中几页在空中飘扬。接力的同学们知道这位学长是刚刚上台发言的学生代表,却不知道这份稿子是为谁而传。

  传到林棉手里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稿子上用签字笔写着署名。她忙往后看。林聿看到她看向自己,朝她做出个挡的动作:“遮住。”

  遮住不要晒伤。林棉一下子就懂了,她露出一个眼角弯弯的笑容,拿着稿子在空中朝他挥了几下。林聿示意她放下,太张扬了。

  她点点头,按耐住兴奋的心情转身回去。她先是拿稿子挡了一伙儿,有点好奇这稿子内容了,所以平铺在膝盖上翻。其实就是宋体四号字打印稿,有几道划线标注了重点,还补了几处注意事项,没什么特别的,但因为是哥哥的字所以特别亲切,还是记忆中的好字。

  等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那里赫然写着一行:“无聊就睡觉。”

  林棉心领神会,他怎么知道自己就是这么想的。如此容易的,林棉的心情因为这一件小事好了起来,哥哥还是自己的哥哥!好到急需分享这种快乐,于是她上半身前倾,对前面的女生小声说:“刚才的优秀学生代表是我哥。”

  前面的女生佝偻着背,似乎没有想象中的惊喜意外,语调平淡地回:“哦,那挺厉害的。”

  林棉怕对方觉得自己在吹牛炫耀,赶忙补上:“我只是想和你分享一下,希望你不要介意。”

  “不会。”那个女生说,依旧没回头。

  “不好意思,我叫林棉。”林棉意识到还未介绍自己,稍显唐突。

  女生闻言点了点头,过了好几秒才回道:“你好,我叫梁韵洁。

0019

  又是周三。梁韵洁起床时天还未亮,她照例从菜罩下拿出剩饭,低头闻了闻有没有馊,然后将米饭和热水倒入铝制的锅子。

  等着泡饭烧开的这段时间,她习惯用来刷牙洗脸。天已经有点冷,她往脸上擦了些面霜。等擦完,梁韵洁才闻到手上残留着股劣质香精的味道。小肚子坠坠地疼,她胡乱扎了头发。她打定主意不去叫弟弟起床,谁叫他昨天半夜窝床里打游戏吵到了她睡觉。

  父母还没起,她摸黑来到房子的前面。这是间租的房子,后边半间及阁楼是他们生活的区域,前面则是门市铺。这部分堆满了“破烂”,高高低低的架子,窣窣作响的塑料罩布,胡乱摊在地上的水果箱和泡沫盒子。空气里隐约有水果的清香,但更多的还是腐烂蔬菜、各种香料的气味,混杂一起,有种成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她摸索着到了前门,蹲下,熟练地解锁拉起卷帘门。这扇锋利扭曲的铝合金片快速地上升,与卡槽快速摩擦,划拉出尖厉的“哧啦”声。顿时,一个灰色满际与金色一线混沌在一起的世界出现在梁韵洁眼前,她深深地呼吸,让新的空气灌满自己的肺部。

  等搬完需要放到外面展示的东西,梁智强正惺忪着眼走出来:“姐,多亏有你。”梁韵洁回他白眼,关了煤气,拿下锅子坐到餐桌边舀稀饭。哪天不是这样,说的比做的好听,总要等她已经做好了才出来,谁稀罕这样的夸奖。

  “就这些?”梁智强看到桌上就一锅清汤寡水的泡饭,外加一碟剩的咸菜疙瘩,不满起来。

  “爱吃不吃。”梁韵洁小口吹气啜米汤,不去理他。

  “妈!”梁智强立马朝阁楼那层叫。

  “叫什么叫,大清早。个个都要吃好的,哪里来?别人家要你们,到别人家去!”梁母刚从阁楼梯子上下来,嘴上这么骂着梁智强,眼睛却睥着梁韵洁的脸,正垂着眼皮。昨晚梁韵洁刚遭了骂,起因是她想买条新裤子。

  “只喝粥,我早上第一节课就饿了,饿昏昏的怎么学习?”梁智强拉住妈妈的手臂,“妈,我今天还要看考试!”

  梁母见状总算松口,掏出纸币让他去街口买几个饼。

  饼买回来,放在桌子上,梁父清水抹了脸出来看见,语气有些不悦:“又花这钱。”

  “倒是我吃穷了你!这几个钱不叫花,娶什么老婆。”梁母立马驳回去,她一直是这样不吃亏的性格。梁韵洁不去吃那桌上的饼,赶忙扒拉几口碗里的粥到嘴里。她不愿意再从母亲嘴里听到更难听的词。

  “姐,你不吃?”

  梁韵洁摇头,身体离桌面尽可能地远。

  “讨债鬼,给她吃做什么。”梁母最见不得梁韵洁这副模样,小姐心丫头身,好像她欠了她什么似的,她供她吃穿供她读书至少没叫她去街上讨饭。

  梁韵洁不回嘴,去屋后收拾书包。梁母还想教训她几句,门口已经来了客人,她看梁韵洁一只脚踏出了屋子,于是冷冷叫住她:“洗了碗再去上学。”

  于是梁韵洁这天到校就有些晚了,她家离这里本来路途就远。不巧的是,周三还轮到她包干区值日。

  他们班级的包干区在三楼东侧走廊,连同一侧的厕所。她放下书包,匆匆忙忙走到那边,远远地就望到林棉在那里擦栏杆,弯着腰,从上倒下慢吞吞地抹。

  擦栏杆扫走廊这样轻松的活儿原本是梁韵洁负责的,林棉和另外两个人负责打扫女生厕所。这可难为死她了,拿着一根稀稀拉拉滴水的拖把,把地面拖成了汪洋。于是,梁韵洁主动和林棉交换了工作。

  等梁韵洁走近了,发现林棉擦的栏杆上每根都残留着水迹。为什么这样的事都不会做,这有什么难的?话到嘴边她咽了回去。梁韵洁把林棉归入一类人。她的脑海有各式各样的小匣子,会把不同种类的人或事贴上标签,分别放进不同的匣子。梁韵洁小时候曾在卖二手书的地摊上,看过一本如何成为记忆大师的杂志,里面说最好的记忆方法是像这样构建记忆宫殿,这样人才会把知识和事情记得牢牢的。

  林棉没有意识到在梁韵洁脑海里,她现在头顶正浮动着“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小标签,主动朝她打招呼:“韵洁!早上好。”

  梁韵洁勉强一笑,去拿拖把。此时包干区已几乎没人,大家干完自己的那部分早就回教室晨读,毕竟今天可要月考。

  月考,月考,本来还想着再多复习一点,这下自己的计划都被打乱了。梁韵洁狠狠拖着地,鼻尖微微出汗。只有他梁智强要考试,我就不要考试吗?

  正这样想着,林棉跑到了她跟前:“韵洁,我等你,等你一起回教室,你不要着急。”

  “不用了。”

  “应该的。我来擦水池。”林棉将抹布放到水龙头下,准备冲洗,“谢谢你之前和我换了值日工作,你人太好了。”

  说话间,林棉拧开的水龙头中水喷射出来,在梁韵洁刚拖干净的地上溅起了一大滩水。

  “啊。”

  “这个龙头是坏的。”梁韵洁看了一眼,搅干拖把,走过去重新拖了一遍:“你先回教室吧。”

0020

  午餐时间学校食堂总是特别拥挤。即便是下课铃一响就冲出教室门也无济于事,乌压压的人群如大军压境一般,值日生和负责老师只好扯着嗓子指挥交通。嘈杂声中,林棉捧着餐盘,和大部队随着既定人流移动,她向四周观望,搜寻哪里有空位。找到了位置,林棉眼正神示意几个关系要好的同学一起坐下,却看到梁韵洁独自一人。

  已经是深秋,她下身还穿着一条长度露出脚踝的浅黑色牛仔裤,踩着一双单薄的低帮帆布鞋,很难令人忽视,林棉怕她难堪,视线快速上移,向身后的同伴致歉,然后招呼不远处的人:“韵洁,你找到位置没?我们一起。”梁韵洁犹豫不定间,侧旁一人胳膊撞到她,盛汤的碗一晃,洒到了她的鞋面。林棉一只手捧着餐盘,另一只手艰难地从校服口袋里掏纸巾。

  “林棉!过来这边坐。”

  后边有人叫,林棉回头看,一个男生站起来朝她们这边挥手。

  “易老师!”

  梁韵洁奇怪,对方明明是学生模样。

  “是外号,”见她困惑,林棉向她补充,“他是我哥的好朋友。走,我们去那边。”

  梁韵洁步滞:“那不太好吧?高年级的用餐区……”

  “没事的。”

  到了餐桌旁,林聿不在。梁韵洁稍稍舒口气。

  林棉还记挂着梁韵洁的鞋,掏出的面巾纸只剩一张。男生见状,递上自己的那包:“用我的。”

  “易老师,我哥呢?”林棉问,顺手接过来。

  “被数学老师叫住有点事,等会儿就到了。”

  “不会是考太差留堂了吧?”

  “不好说。”男生接茬后开怀大笑。

  见两人餐盘选的都是两个菜,男生接着说:“吃这么少怎么行?这个我没动,你们尝尝。”顺手把自己买的水煮牛肉推给她们。

  “那我不客气了!”林棉夹了一筷子,“真是不错。”

  “吃了我的东西,答应我个事,以后不要学你哥叫我老师,我哪有这么老。”

  梁韵洁这才抬头看对面男生的相貌,两道浓眉,眼睛狭长而深邃,两眼下有零星的如黄砂糖般散落的雀斑。语气如此随性的人配了张成熟稳重的脸。

  “易洵。”对面的人见她看向自己,便主动介绍。

  “我是林棉的同班同学,叫梁韵洁。”梁韵洁一直不太喜欢自己的名字,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好听。林棉,你的名字怎么听起来这么随便。”

  “哪里随便了?不感觉很亲近大自然、很温暖吗?”

  易洵闻言又笑。梁韵洁敏锐地察觉到,无论林棉说什么,是否真的有趣,对面的人都很享受听她的话。

  他早就吃完了饭,却还没要走的意思:“下周校运动会我要参加跳高,你来看吗?”

  “你能得第一吗?”林棉咬着筷子问。

  “我努力试试看。”

  “那我去给你加油。”

  “行。你爱吃辣?”易洵见林棉夹了好几筷子牛肉,便问,“你爱吃的话,我家有自己熬的辣椒油。我父亲老家那边是蜀渝地区,亲戚种的尖头辣椒。红油辣酱拌米饭和面条都好吃,不过安城人不擅长吃辣,估计能把你辣哭。”

  “你可别小瞧我。”林棉佯装了叁分不服气。

0021

  运动会那天,林棉被安排在主席台的角落审核投稿,审核通过的稿子再传给上面的主持人广播朗读。由于人人可投,于是交上来的一堆稿子内容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正常的就是预祝所在班级或某个运动员得到好名次,再次就是对老师好朋友的祝福、点播歌曲助兴,略微奇怪的那些,里面要么通篇是赞美自己所喜爱的明星电影要么是不知所云的拼凑诗歌,还有晦涩难懂的暗语,不知道意向所指。

  林棉对这些稿子修修改改,尽量让它们都有机会在全校师生面前被展示,毕竟今天是多数同学相当祈盼的一天,秋高气爽,草长莺飞,最重要的是不用上课。所以她不想扫任何人的兴。

  林棉所在的主席台地处高地,能够轻松望到每个班级所处的地盘,但她一上午忙得分身乏术,除了手头上的活儿其他都没空去做。隔壁班的林槿来找她,还带了话梅糖和橙汁。他问她什么时候有空,两个人一块儿去看四百米接力,林棉摇摇头,她现在连口水还没顾上喝。

  “我来帮你。”二话没说,他把桌上的纸条拿过来。操场上锣鼓喧天,枪声一响,跑道上激起的尘灰像金子般四散开来。主席台上其他学生会嫌干坐在这里无聊,忍不住偷偷溜走去看比赛,林棉倒不太好意思也这么做,要是她也溜走就没人干活了。林槿语文一般,虽有心帮她,但看到内容那刻就眉头紧皱,半天下不了笔。林棉只好拿回来自己改。于是,林槿就帮着改改错别字和语序,外加给林棉递水、喂她话梅。唉,我这该死的责任心,林棉恨恨地捶了下自己的脑袋。

  “林棉,怎么不去看比赛?还在审稿?”

  是学生会副主席章慧泽学姐。她穿着利落的米白色运动服,长马尾垂在脑后。由于没戴眼镜,平日里被遮住的杏眼露出来,竟如鹿眼般清澈,令人感到可亲。

  “我找其他人来负责。快去吧,四百米接力赛开始了。”她拍拍林棉的肩膀。

  “谢谢学姐!”林棉简直要弯腰鞠躬感谢,“你今天特别好看!”

  慧泽抿嘴笑笑,表示这不算大事,举手之劳而已。

  林棉拉着林槿就飞奔下去,运动员入场的广播已响起。

  林棉一走,章慧泽自己便坐了下去,她审核这些稿子很快,不符合要求的直接打掉,哪里有问题就划掉整句。

  四百米比赛的枪声响起,人群发出此起彼伏的欢呼加油声。而不远处有脚步声临近,章慧泽抬头。

  “你晚来一步,你妹妹刚走。”

  林聿轻耸下肩:“喝东西吗?”他把手里的奶茶递过去。章慧泽摆摆手:“我不渴。”

  “审这个要多久?”他也坐了下去,与她并排。

  章慧泽的笔停顿住,看着像在钻研一句话是否通顺,很快她继续往下看去:“不好说。”

  “要我帮你吗?”

  “不去看比赛?”她反问。

  林聿摇摇头:“教室里也吵,我只好到处闲逛。”

  章慧泽这才笑了下:“那你等我十分钟。”

  比赛看得林棉热血沸腾,因为用力给参赛者打气脸红了一圈。结果也不负所望,他们班获得女子比赛第一,男子比赛第二。

  林棉心情大好,哼着歌往回走,楼梯没上几层,就有人在下面喊她说有人找。

  林棉以为是林聿,三步并作两步,噔噔下了楼梯,在转角处看到了易洵。

  “我记得你的比赛在下午三点。”她挡住太阳光向前走过去,鬓角出汗,有一滴滑落到脸颊上。

  易洵没接话,递给她一板巧克力,是她没见过的牌子,包装精巧,写有密密几行法文。林棉凭直觉判断这巧克力味道一定不错。

  “我今天带了巧克力,下午比赛补充能量用的,分给你一些。”

  “给我这么多吗?”

  “带多了,我不爱吃甜食。”

  当然不是多带的,是特意要给她。只不过易洵不打算说出来,没必要让她感觉到莫名的压力,他更情愿以对待妹妹的方式来对待她,就像林聿做的那样。

  “谢谢你哦,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巧克力的?”

0022

  回班级的路上,梁韵洁小心翼翼提起这件事。

  “担心他不高兴做什么?他这个人自己莫名其妙的。”一张随手撕下的包装纸被林棉在手中反复折迭,折痕出已经略微撕裂,“没人惹他。”

  梁韵洁不再言语。她们沉默地走过橱窗栏,上面张贴了初叁月考成绩前一百名的名单,林棉瞧了眼,竟笑起来。

  “万年老二,还不是被慧泽学姐压得死死的。”

  梁韵洁顺着林棉的视线望去,林聿排在第二,与排在第一的章慧泽只差了两分,但就是这仅一道选择分数的差距,让林棉的表情重新生动了起来,甚至带点大仇得报的神色。

  “慧泽学姐确实很厉害,文理科都很好。”梁韵洁点点头,她对此也略有耳闻。

  “你不觉得他们很配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逼得梁韵洁慌乱地盯向林棉的脸。那是张纯净无暇的面孔,因为乳白色的肤色显得润泽光滑,但那两团红晕却混乱地晕染在这张脸上,她虽然是笑着的,却很有点焦躁。

  “为什么这么说?”梁韵洁强按下心内的不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他们在一起了吗?”

  “应该吧,谁清楚。”林棉看似毫不在乎,甩开一缕垂在胸前的发梢,轻快地拍了下手掌。

  “学校不是不允许学生早恋吗?”梁韵洁恳求自己不要再继续暴露那点拙劣的小心思,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出口。

  “那有什么关系。他们是好学生,好学生有优待不是吗?”林棉迎着太阳眯起眼睛,这样耀眼的光,令她想起上午在红杉树下眺望到他们两个走在一起的画面。

  梁韵洁抿紧嘴唇。她不会再继续问下去了。

  “韵如,其实你和我哥是一样的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梁韵洁感觉自己快要不认识林棉。

  “你们都会喜欢比自己强的人不是吗?”

  那样坦诚直接的语气,让梁韵洁无从作答。或许林棉从来都不像她以为的那样对一切毫无知觉,大智若愚,早晚有一天她会完完全全清楚自己在想什么。与其如此,那就让这天来得早一点吧。

  易洵换了运动服和鞋子,问林聿去不去看他的比赛。

  “不去,每年看跳高比赛的人都很多。”

  “那你等我的好消息。”

  易洵拍拍他的肩膀,聪明如林聿怎么可能看不出他的想法,况且已经这么明显。只是他们之间从不会点破。他也不介意他的那点保护欲,宝贵的东西总是很费心。

  等在运动馆场地做热身运动时,易洵朝周围看了一圈。来看跳高比赛的人确实很多,看台上密密麻麻的学生。可惜没找到他想见的那个。

  他挠挠脑袋,深呼一口气,不再想这些。多数选手并不是他的对手,但他也不想轻敌。

  比赛开始,前几个高度轻轻松松越过,难度略有上升后,陆续淘汰掉几位选手,馆场气氛因此趋于热烈。易洵趁休息时间去场边拿水喝,直起腰时看到林棉和梁韵洁站在不远处的栏杆后边。他跑过去。

  “你来看我比赛,我很高兴。”

  林棉比起之前脸色略微有些苍白,她只说:“我会替你加油。”

  易洵做了个保证完成任务的手势,跑回比场地,中途又回头朝林棉笑笑。

  梁韵洁瞧见林棉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垂下眼眸,神情疲倦。

  “我们找个位子坐吧。”

  于是她们坐在了看台下侧。林棉坐上位子上后,就懒懒地趴着,时常闭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0023

  盛夏快来临时,林聿的中考成绩公布了。毫无悬念地,他要到安城最好的高中去念书。省中离得倒也不远,就在他们原先中学的西北角,仅一墙之隔。老师最爱化用苏轼江城子那句词“西北望,上省中”来激励同学们好好努力。

  王婉和林毅之很高兴,打算宴请亲朋庆祝一番。他们是民主的父母,自然先问过孩子们有什么好想法。可惜,叁个孩子情绪上都淡淡的,并不像童年时对这样热闹的活动表现出极大的热忱。

  连当事人林聿也并不在意。从去年冬天他就和所有青春期男孩一样开始抽条,一春天下来身高已经超过父亲。随之而来的,他的五观虽然遗留着少年时期的轮廓,但细节处已舒展,还添了一股无从说起的情绪,这使得他有种疏离生涩的气味,令林棉想起有些植物种子在外壳脱落后,表皮会生出绒绒的毛以做防护。

  与此同时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情。表姐方晏从北方的舞蹈学校退学了。听小姨的意思,她已经不打算走艺术路线。听闻这个消息,叁人面面相觑,无人向他们透露其中缘由,只说是身体吃不消。林棉隐隐察觉这并不是完全的理由,方晏是争强好胜的人,让她放弃例如骄傲的资本简直比让她死更难受,况且这是她学习了十多年的舞蹈。因为文化课比同龄人落后,小姨还托关系将她转到了林槿的班上。这样留级的不光彩,林棉猜测方晏是不是把牙齿咬碎了。她有点替姐姐难过却不好当面表示出来。

  发生了这样的事,林聿果断婉拒了父母的好意,没人想让方晏难堪。于是只是他们这个小家庭到周边游玩了一番。林毅之略微遗憾,表示明年他们可以去北海道玩。

  那天,他们一家人开车自驾游。叁个孩子坐在后排座,按照惯例,林棉坐在两个哥哥中间。

  可能是天气和路途的缘故,林棉脑袋昏沉沉。她的手臂几次擦到左侧的林聿手臂。手肘的皮肤肌理贴合到一块儿,像是碰到残留糖浆的糖纸——异样的黏腻。从上车开始,林聿就一直侧头看窗外快速的风景,林棉便马上挪开手臂,重心移向往林槿,心里嘀咕新买的防晒霜不吸收。

  过了下个服务区,林棉就以晕车为由和副驾驶位置的妈妈换了位子。爸爸很高兴,他对女儿有别样的亲近,于是大方让她挑选喜欢的歌曲播放。

  车子里响起来吵闹的摇滚乐。妈妈急忙探身过来轻拍她,让林棉切首安静的歌。从遮光板那里,林棉看见林聿正闭目养神。她一下子就揿掉了播放键。

  去年开始,他们两个关系就微妙起来,那是说不清来由的尴尬。有时半夜起床饮水,在过道碰到他熬夜学习出来倒牛奶,林棉也会急忙避开,手里的水杯撒出几滴到地板。倒像她在落荒而逃一般了。

  林棉确实对运动会的事耿耿于怀。她疑心他是故意要将她介绍给别人,好方便他自己那些心思。讨厌死这种。他想做什么,喜欢谁,都可以直接告诉她,何必遮掩?即便不是故意,林棉对误入那些人的关系心生厌烦。她只是他的妹妹,不是张叁李四、任何哪个人的妹妹。从那之后,她就连易洵也避而不见,有时在食堂碰到也是眼神打招呼。

  他是不会解释这些的,林聿身上有懒得解释的恶习。那她也不高兴去问。他们都不再是孩子,有自己的事情和朋友,这是一种成人式的潇洒,林棉看多了东京爱情故事,很是想做赤名莉香。

  况且他不过是哥哥罢了!

  这趟旅程实在不算愉快,后续林棉因为水土不服,半夜在旅店发起烧来。他们一家人又匆匆赶回安城。外婆听闻打电话过来埋怨王婉带孩子不够仔细,言外之意是他们要回外公的故乡去避暑,由她照顾才行。

  于是他们叁个又被流放到外婆那里去了。

  七月初,花园里的蔷薇墙已略显衰颓。饶是这样,还有即将新婚的夫妻来取景拍照。林棉和林槿一块儿站在院子后门口看,新郎穿一件白色衬衫配黑色缎面马甲,不住用短胖的手在额头抹汗,越抹人越苍白,像是一条丝瓜脱了水。但他脾气倒好,配合摄影师做出些奇怪的动作,好衬托起他的夫人。

  林棉被逗得直乐,结婚竟然是那样辛苦又滑稽的事,不知道等看到那精美的成片,他们会不会想起这天的辛苦。

  这群人收拾东西走了,这片花园又空落落起来,风吹拂着花,花朵颤巍巍地,只几片残留的褶皱的花瓣,像是露出一截脆弱的脖颈来给它抚摸,自哀自怜。林棉感到失落。总是这样,热闹一阵,不多久就会冷清起来。等到他们长大,谁还会记得这里。

  林槿对林棉变化的情绪没有多少察觉,已快到吃晚饭的点,他看看手表,打算去问做饭的阿姨晚上吃什么。

  林棉倚靠着门,手指划过上面的金属,有股血的腥气。她想起过去的事情。

  “呆子。”

  后边传来林聿的声音,林棉回头看。他正从楼梯上下来,居高临下。刚理过的鬓角干净利落,这让他眼神里有了若有若无的轻蔑。

  林棉不理他。

  “傻子。”他继续说了句,似乎故意找她的不痛快,好显示那点存在感。林棉扭过头大声说:“不许这么说我。”

  她的语气很硬,带着决绝,对他如仇人一般。林聿和她开玩笑的心思也顿时没了。

  “看你的裙子。”

  林棉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裙摆,几道铁锈红的印记沾到了她的白色裙摆上。她慌忙用手指蹭了几下,竟然沁开来了,变成了黑红色的脏。

  “真是倒霉。”这条裙子林棉很喜欢。裙摆下方绣的叁色花边,随着脚步晃动,蜿蜿蜒蜒,像环绕着轻柔的彩带。因此她穿了许久。她向来这样,对属于自己的东西,总是越看越喜欢,不舍得。

  他已经走到底下来了,没有帮她的意思,隔着段离,双臂交叉看她拿了毛巾沾水去擦,狠狠地,用力地要把这些擦掉,结果没去掉,布料透湿了一大片。林棉从懊悔变为气恼。

  “你存心的。”

0024

  “晚上有人过来吃饭,还请了厨子……”林槿走进房间来。在他妹妹身后的一把凳子上坐下,随手拿了书架上一个黄铜虎头形状的笔架玩,这个虎头镶嵌了红色和绿色的宝石,右侧胡须那里掉了一粒。

  没人接话,林槿探身去看。

  “哭了?”

  瞧着她表面在看书,肩头却一耸一耸地,怪可怜的样子。

  “裙子怎么脏了?这是你最喜欢的裙子。”他打量她全身,发现了裙摆那里很明显的脏痕,所以自然地将她的肩头掰过来,询问她。

  “你犯不着……明天拿去干洗就行了。”林槿拍拍她的肩,他不怎么会安慰别人。况且他的这个妹妹总是有这样许多没来由的情绪。他们是双胞胎,或许是基因分配时天平歪了秤,把哭笑这部分都一股脑给了她。

  “一样的讨人厌。”她强硬地转过头,语气凶狠狠。林槿对这样的话不在意,她就是喜欢嘴头上不饶人。认真没意思。

  见他没反应,林棉继续啜泣起来:“你们都不记得了。那是有一次,我生病了,你们送我的裙子。”

  林槿这才想起,那年也是这样的时节,夜来得越来越晚。林棉前一天和家人聚餐,临睡前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还没坐起就吐在了床上。那是她长这么大了还呕吐,弄脏了床头的书和拓麻歌子,书是林聿借他的,拓麻歌子是他送给她的。因此她格外自责难堪,后边发起低烧来,躺在床上身体侧到最里面。一天没吃东西,嘴巴也上火起泡。妈妈坚持要给她喝粳米粥配肉松,好消化。于是他们两个去附近的超市买肉松,碰到了夜市摆摊,于是凑钱给她买了一条新裙子。

  林槿愣了半晌,开口说:“我当是什么东西。”

  他嘴上这样讲,心里觉得他妹妹是可爱的。一个这样的人,在意别人在意不到的事情,像是完全靠着本能在生活。可怜的是,别人不能体会到她的心情。她并不是无理取闹。

  林槿想起,她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一家人会永远生活在安城。他们在家附近的幼儿园读书,长大了就去隔壁的小学。每年清明要去境湖垂钓,冬至要吃胡葱笃豆腐。就连城里的公交车车身贴上了大幅广告,林棉都要伤心,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现在真丑。她总是那样执着地保护着自己留恋的记忆。

  于是他任由她的头歪歪地躺在他手臂上,眼泪洇湿了折起的袖子。

  快晚饭的时候,林棉已经停止了哭泣,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等她洗完脸,他们两个一起下楼去。今天外婆要请同族的一些亲戚吃饭。刚到了楼下,林棉就看到淑婆婆坐在天井那里乘凉,这样热的天,她还穿着一件长领长袖蓝色罩衣,裤子遮住脚踝,黑色铁丝头箍的齿牙咬着全白的头发,脸上总没有笑脸。

  这位婆婆是王家一位伯父的姨奶奶,按照辈分,外婆叫她淑嫂嫂。林棉很是有些怕她。她是以前大户人家出生,一辈子无儿无女,叁十几岁守寡后只和自己的弟弟住在一起。听人说,她对女孩子的要求还是遵从旧时的规矩,连梳头都不允许动一下,否则她手里握着的梳篦就会“哆”一声敲到脑袋上。

  直到有一次,她坐在淑婆婆对面吃饭,看到她夹到一片厚生姜。用没有戴假牙的瘪嘴,淑婆婆含着那块黄姜片,慢悠悠嘬着唇,于是那姜乖顺滑地如同蛇信子一样被收了回去。淑婆婆见对面的女孩一直盯着自己,便用用意味深长眼神回敬她,那森然的影子一下子笼住林棉。再看到淑婆婆,她总感觉到不自在。

  这次林棉也极力想避开她,所以沉默地绕过去,但眼尖的淑婆婆还是叫住了她。她先是对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接着问她:“你今年几岁了?”

  “快十四了。”

  她点点头,嘴里发出唔的声音,仿佛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的样子。没等她继续说什么,林棉拉着林槿已经叁步并两步溜走了。

  林槿慌忙和淑婆婆打了声招呼,跟着她跑到了厅堂:“你跑这么快干什么?”

  “你不懂,我看见她就心慌慌的。”她抚了抚胸口。

  “总不会把你吃了。”

  “这可不好说。”

  他们面对面笑起来。

  八仙台后边的条案上摆着两尺高的花瓶、富贵竹和新移栽的水仙,乳白色肥美的种球和灰色透亮的鹅卵石浸在水中,绿色的芽才刚发了几厘米的高度。

  “你不是爱吃这种糖吗?”林槿指着桌案上那盒蓝色玻璃糖果说。

  那是一种做成咖啡色的椰糖,被压在最里面。于是,他从糖盒里去为她抠那颗糖,开心果、奶油杏仁、芝麻酥、夹心软糖、榛子索索落落滚下,致使他总也夹不到。林槿艰难地淘金,一层层拨开,总算找到一颗,透明的糖纸剥下来,林槿把糖递给她,因为手心的温度,那糖块周围一圈已经化成软的了。林棉含在嘴里。

  林槿看见她脸的一侧有有压痕,伸出手指蹭了蹭残留的头发。

  “这个点还吃糖吗?”

0025 la mei7 .c o m

  隔天清晨,林棉是被楼下的汽车声吵醒的。是表姐方晏也被送到了外婆这里,更贴切的话应该叫做押送。

  小姨怒气冲冲地下车,把车门甩得砰砰响。她看起来有些憔悴,平常精心养护的卷发,有一侧不乖顺地翘了起来。小姨夫正忙着把后备箱的大包小包拎下来。

  方晏虽然因被呵斥站在一边,手却没闲着,两根食指在手机键盘上戳得飞快,淡粉色珠串手机链上的小铃铛响个不停。

  “怎么还在玩手机?谁允许你带手机的?”

  在小姨的眼神示意下,小姨夫走上前,试图将方晏手心的那部银色小机器扳下来。方晏咬着牙,把手握得紧紧的,到底还是心疼女儿,小姨夫打着圆场说算了。

  “把手心打开。”小姨直接走上前命令她。见方晏充耳不闻,便像拎小鸡一样拎她的衣领。这实在是个屈辱的姿势,方晏用尽全力挣脱,并且毫不示弱地马上回嘴:“不公平,你们大人奉行两套标准,只允许自己潇洒!”

  小姨反倒冷静下来了,她冷笑一声:“呵!等你能自给自足了,我绝对不干涉你任何一件事。翅膀还没长就跟我提条件。”

  方晏不说话,眼神恨恨的,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小姨不再理她,伸手夺走了手机。

  这时外婆已经走出了屋。她向来最不喜欢这样不体面的吵闹,让邻居看到算怎么回事儿,于是压低声音教育了女儿两句,护着方晏进屋,让她上楼去找林棉。

  林棉一看见方晏,便扑上去给她一个熊抱。自从她前些年去北方念书后,她们见面的次数就变得屈指可数。

  “你有胸了。”方晏感到自己被两条胳膊箍得如铁桶一般,被迫紧紧贴着林棉。

  “是吗?”林棉退后一步,低头看身上的睡衣。胸前印着一只戴草帽的卡通鸭子,她伸出手试图托托自己的胸:“根本看不出来。”

  方晏没接话,一屁股坐到床边,随手拿起枕头旁边的画册。林棉跟上去,依偎在她身边:“你要在这里待多久?要待到暑假结束吗?”

  “我也不知道。”方晏翻了几页,随手扔在一边,“天哪,我已经开始无聊了。”

  “外婆家现在有电脑了。我们可以一块儿玩看电影呀,或者玩游戏。”

  “那有什么意思?”

  “那……你有什么想做的?我还带了很多其他书,肯定有你喜欢的。我最近还在学给娃娃做衣服,可有意思了。你会用缝纫机吗?”生怕方晏不信,林棉转身去衣橱拿自己刚给娃娃缝制好的一身波点套装给她过目,这是她熬夜做了好几个晚上完成的。方晏翻翻衣服领子和口袋,嘴上夸林棉心灵手巧,但林棉铭瑄察觉到表姐对此兴趣也不大。她有些不知所措起来,明明小时候她们有那么多事可以一起做,光是坐在门前对路过人的打扮打分都可以玩上一下午。

  方晏看出林棉急切地想要使她高兴,这使得她产生了些异样的情绪。她和她早就不一样了。喜欢穿粉色卡通睡裙,顶着柔顺的刘海,用大把的时间做喜欢做的事情,幸运地保持一种纯真和热情。她还是这样的女孩。这屋子里有股婴儿爽身粉的味道,悠然的栀子花香气。她突然想感谢她妹妹拥有这样一张可以让身体陷下去的床垫,令她今天第一次有心被松懈的错觉。

  “我们一起说说话吧。”方晏朝林棉招招手。

  她们并排躺着,可以看到天花板石膏上雕刻着精美的藤蔓、葡萄与蜻蜓,水晶灯柔和地照耀着,像把璀璨当做甜点分发给各位。她们曾经努力分辨着这些图案,在困倦中幻想身处隐秘华丽的花园,因为纵情的舞蹈而双脚如坠云端。

  林棉满足地把脸颊贴在她的手臂上。方晏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想起那个豌豆公主的故事,娇嫩的公主无法忍受几百层床垫下的豌豆。她曾经非常讨厌这个故事,讨厌这位敏感过头的公主。可现在,她也会在这样理应感觉到平静的时刻生出无法满足的愤怒,即便那些在别人看来很微小。

  此时,房门被敲了两下。她们一齐保持沉默。

  又是两下,传来林聿的声音:“外婆喊吃早饭了。”

  林棉支起上半身,咽了下口说后说:“知道了,谢谢。”门外再没有回复,过了十几秒,才听到木质地板的吱呀声。他离开了。

  方宴和林棉依旧默契地躺着没有动。

  “你们闹别扭了吗?”

  “才没有。”

  “知道了,谢谢~”方晏拿腔拿调地捏着嗓子,模仿林棉讲话的语气,特意加重了谢谢两个字,听起来有股做作的客气,她把林棉语气里那稍稍的底气不足也学得惟妙惟肖。

  林棉这才转过身,背对着方晏,她用闷闷的声音问:“你以后再也不回去北方了吗?”

  “嗯。”

0026

  下午,林棉坐在书桌前临摹水彩,方晏胡乱翻了几本书,实在有些无所事事。她提议到楼下去找林聿林槿一起玩。

  “不去。林聿又该问我暑假作业做到哪里了。他总爱管我学习上的事,我并没有非省中不上。”

  “呵……他今年考上省中了,听说成绩还很高。”方晏靠着书桌慢悠悠地说。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就只会做数学题。”林棉怕方晏多想,赶忙诋毁了一句林聿。

  “你不用安慰我。”方晏一眼就看穿了林棉的小心思。

  “本来就是。他现在对自己要求很高,对我也很严厉。”林棉狠狠地在纸上涂了几笔阴影。

  “那不是很正常?家里的大孩子总会压力更大,况且他没有在你爸爸妈妈身边长大。”

  林棉马上甩下笔:“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晏心内大呼不好,这是林棉相当在意的一点。好像只要这么一说,就显得林聿在这个家里是局外人,和她不够亲了。她非常不喜欢别人这么看自己的哥哥。

  方晏躲避开林棉灼灼目光,糊弄着说:“我随便说的……林棉,我给你弄个新发型怎么样?”

  “什么新发型?”

  方晏告诉林棉她曾经苦练用电动卷发棒烫头发,目前已经非常擅长,保证能给林棉烫一个当下最时髦最适合她的新发型。

  “你不想看起来成熟一点吗?这个是一次性的,并不会真的影响你的头发!来嘛,试试看。”

  说到成熟,林棉脑海里一闪而过章泽慧学姐,她是她心目中理想的成熟大方女生的样子。林棉有些心动了。

  “烫了可以恢复的吧?”

  “我会给你喷上保护液,绝对不会影响你的头发。”

  在方晏的连哄带骗下,林棉终于答应尝试一下。她乖巧地坐在梳妆镜前,由方晏给她处理头发。虽然姐姐的动作很熟练,操作时表现出一丝不苟的专业性,但镜子中的自己却越来越奇怪。一缕笔直的头发被电热棒滋啦滋啦一阵烘烤,缓慢扭曲成了半熟的培根。那几缕不乖顺的呆毛被用鸭嘴夹束在林棉前额,使得一半脸被盖得严严实实,方晏叫这是云遮月,林棉怎么看都像不良少女。魔发大师不以为然,反而有点自我欣赏。于是她随手打开了电子舞曲外放起来。

  随着强劲的节奏,打量的定型喷雾被扫射在林棉头发上,方晏用力地抓弄,绑上自带的彩色皮筋和发卡。左看右看,还是稍显不满意,她从旅行箱里掏出化妆包,用蓬松的化妆刷给林棉脸颊打了几层腮红,手指翘起沾一块膏体,往眼皮上铺一层淡蓝色亮闪闪的眼影,之后把睫毛也刷得翘翘的。

  一切大功告成后,方晏对成品很满意,直说“???!”

  林棉定睛一看,差点晕倒,打扮茂盛的她简直像一颗彩色圣诞树。过分华丽的脸蛋顶着蓬松的卷发,那红扑扑的脸蛋简直要飞出去一般。方晏催促她换一条裙子。林棉犹豫着。

  “你这个打扮很时髦的,现在韩国日本都流行这样。”方晏替她挑选起来。林棉六神无主,原来世界潮流是那样变换莫测!

  换好衣服,佩戴上装饰,方晏拉林棉到房间外光线好一点的地方拍照。

  “帮帮忙,你要自然些呀。”她甩几下拍立得相纸,对上面出现的僵硬林棉表示不满意。林棉只好牵动自己的嘴角,往上提了提,略微转动胯骨轴好让自己像比萨斜塔一样倾斜着。

  “你这样是不行的!你要活泼一些。”

  圣诞树小姐就是此刻出现在林聿眼里的,那时他和林槿正上楼。

  那样夺目绚烂、诡谲奇异的圣诞树,正在光亮的一角。

  身旁的林槿旋即大笑,还没等林聿反应过来,空气里里“不许看!”的尖叫已响彻,扑向他们两个的林棉试图捂住他们的眼睛。猝不及防地,他眼前一黑,拉着林棉摔倒在地。伴随咚一声,方晏嘹亮的声音适时吊起:“谁允许你们破坏我的作品!”

  浴室里传来水声。

  林棉正在水池边用棉片擦拭脸上的化妆品。

  “怎么擦不掉……”这个防水睫毛膏真顽固,死死沾在她眼皮上。她懊恼地叹了口气,外婆家连瓶卸妆油都没有,真是麻烦。

0027

  晚上睡觉时,林棉正在给枕头套新枕套。

  方晏洗完澡出来,边擦头发边说:“你今天和林聿在卫生间窸窸窣窣说什么呢?”

  林棉拍拍枕头:“什么也没说。”

  方晏意味深长地笑笑:“林聿肯定说我坏话了。”

  “才没有。”林棉转头。

  “无所谓,我不是你,想让所有人都喜欢。”

  林棉垂下眼眸,手上的动作停住,不知道在想什么。方晏深知,每个小孩在家里扮演的角色是不一样的,林聿作为长兄要做好榜样,林槿向来脾气温顺,充当和事佬,她从小叛逆不听话,而林棉扮演那个开心果小孩,总是在努力让别人感到幸福,所以她会特别在意那些评价,连淑婆婆不喜欢她也放在心上。于是,方晏摸摸她的脑袋。她不知道的是,林棉还在想,今天她已经让某个人永远不再喜欢她了。

  关灯后,房间陷入黑暗,只能听见彼此均匀的呼吸。

  “林棉,你有什么梦想吗?”

  暗夜里的声音总是要比白日显得响亮。林棉摇摇头,她很少想遥远的事情。

  方晏并不在意她的回答。她告诉林棉她的梦想就是彻底离开安城,最好可以去到给韩国,给那个名叫Q的男明星当伴舞。

  “他在组合里是最特别的那个,舞技一流,有最多的粉丝。你想,我专业能力不差,如果我能给他做伴舞的话,就可以陪他到世界各处去巡演,我喜欢这样游荡的生活。想到能够天天看见他,甚至照顾他,我就感觉到幸福。”

  林棉睁着眼睛,听她表姐形容这样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生活,她的语气那样轻松随便,带点不足挂齿的意味,好像这个明星已经给她递上了邀请。这种震撼,令她自动忽略掉了这段话里所有幼稚可笑的地方,对她表姐钦佩起来。

  好多年后林棉在街头看到那位明星新海报,归国后的他的脸型肿胀起来,与年轻时判若两人,出演一些无趣的角色,并悄无声息地结婚生子。她看了几眼海报,想起表姐那夜提起的对嬉皮士式生活的幻想。人生总是难以预料,当然这是后话。

  当下的林棉还沉浸在表姐这段话的余韵中,好一会儿,她才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那小姨知道吗?”

  “为什么要告诉她?”方晏猛地转身,直视她,“这是我自己的事。”

  “可是……”

  “没有可是。”方晏的声音倏然低了下去,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林棉,你们都看出来了,我现在胖了。其实那不是胖,是药物激素的缘故,我的脸变样了!”

  林棉抓紧被子。是的,方晏曾经拥有一张窄细紧致的脸,现在这张脸像一颗果实被无形的力量催熟着膨胀,透着异常的臃肿和疲惫感。他们都看在眼里,只是默契地不提。

  “姐姐。”林棉低声呼唤她,语气里难掩悲伤。

  方晏顿时泄气,她转过身背对着林棉,将脸压入枕头。她没有哭泣,只是长久地将自己埋藏在里面,只留睡衣下一节节脊椎如动物化石般凸起,那是被狠厉训练地摧残过的躯体,早已伤痕累累。

  可怜的姐姐近乎失去了一切她引以为傲的东西,她是多么要强自傲的人。她甚至无法接受自己为这些哭泣。亲爱的姐姐,怎么一切会变成这样?林棉的眼泪悄悄滑落,她忍住没有发出声音。

  往后的日子,方晏似乎认命般地接受了命运。她在外婆家变得乖顺,每天早起练习八段锦,按时睡觉,和林棉一起看书听电台。小姨打电话来问她的近况,得到回复后嗯嗯应了几声表示认可。

  那天中午,方晏接到一个电话。晚点她问林棉借她的手机用用。林棉把手机给她。还回来的时候倒也没什么其他的,方晏只是登录了小企鹅。一连几天都是这样。

  林棉最近很不愿意离开自己的房间,因为大概率要碰到林聿。但默契地,他也不怎么出房门。只有吃饭时,他们并排坐一边,手肘隔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她咀嚼着米饭颗粒,不经意地瞥见他在喝冬瓜海米汤。那碗里有葱花,他向来是不喜欢葱花的。怎么不重新盛一碗,或者自己这碗给他。只不过,这些关自己什么事呢。所以林棉还是自顾自地咀嚼着米饭。林聿要比她不计较很多,林棉注意到他在帮忙排菜时总会把她爱吃的放得离她近一些,比如今天的清灼河虾。这样的不计较有时候是好的,但时常也是林棉不喜欢的,好像他什么也不在乎一样。

  “林棉,我们下午一起出门吧?”方晏问林棉。

  外婆看看外头的毒太阳,说:“这么热的天,出门要中暑。有什么事非要今天做?”

  方晏撇撇嘴。林棉见外婆的态度也没接话。

  “我来洗碗。”林聿已经站起来了。

  “总是你洗……今天林棉洗吧,也要学着干点活儿,不然以后怎么照顾自己呢?”外婆放下了筷子。

0028

  原来是去银行。方晏在atm机上支取了厚厚一沓钞票,有几十张。在林棉的遮挡下,带有机器余温的钱被她塞进了背包最里面的夹层里。

  “你取这么多钱做什么?”林棉问她。

  “这是我自己存起来的钱。”方晏答非所问。

  林棉有点愠怒,她不喜欢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原来,姐姐也有要瞒着自己的事。他们都是这样。

  “兔子!”方晏瞧见了她脸上的不开心,于是挽上她的手臂,叫她,“乖小兔。”

  林棉属兔,在她很小的时候他们会这么亲昵地叫她这个妹妹。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个称呼几近绝迹。猛然听到姐姐用这么亲昵的口吻喊她幼年的昵称,林棉原本愤懑的心柔软起来。她就是那种无法百分百心硬的人,尤其对待家人。

  “兔子,我请你吃鲜芋仙。”方晏拍拍自己的包。

  林棉没有立刻回应,头微微偏过去,她不愿意姐姐看出她是这么容易被讨好。

  “去嘛去嘛!”

  “那是什么?”林棉不情愿地说着,眼神看向她。

  方晏了然,这就是不生气了。这只兔子简直是世界上最好哄的。她拉着林棉的手往另一个方向去。

  她们坐上公交车,下车后走十几分钟,到了鲜芋仙甜品店。店里冷气很足,桌上的菜单上展示着好几列冰品,这样混合着牛奶、仙草、冰沙的台式甜品,还是林棉第一次见。安城人夏天习惯喝绿豆汤,加点薄荷的香气,或者是百合莲子,混着一丝苦涩。他们的外表远不及这些叫精致可爱。林棉凭眼缘点了雪山双芋牛奶冰,方晏则点了双芋芒果冰沙。

  甜品由服务员端上来。林棉拿出手机拍照留念。像素不高,但她也精心挑选了角度使得能尽量还原它们的“美貌”。一旁的方晏观察着林棉,此刻她正沉浸自己的世界里,对小勺摆放的角度也一丝不苟,力求画面完美。

  她总有把这样无聊的小事变成乐趣的天赋。小时候,林棉得到一支被小姨扔掉的过期唇釉,里面装着流动的彩色亮片液体,是非常庸俗的亮粉色。她将棉棒沾唇釉,蹭在纸上,给花瓣涂薄薄的一层底色。又用这种黏糊糊的液体掺上一种彩色小颗粒,铺在纸上,使得画上去的云霞有种灵动的轻柔梦幻。林棉把画好的画迭起来作为扇面,绑上竹签,制成小扇子送给她。她举着扇子在阳光下看,那红色的扇穗错落有致,一点点扫过她脸上,微微发痒。

  终于拍到了满意的照片,林棉高兴地收起了手机。她舀了一勺甜品放进嘴里,感叹了句真好吃,舔舔勺子上的残余。

  “下回要和林聿、林槿一起来吃。”林棉自言自语,“还有外婆。”

  方晏将手伸出来,够到林棉放在餐桌上的左手,轻轻捏了下她的手背。林棉抬头朝她笑笑,是那种由衷的满足。

  “林棉,你要照顾好自己。”方晏忽然说

  林棉随口接:“我一直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呀。”

  方晏点点头。她那可爱的天真的妹妹,和她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她再次认识到了这点。但这没有任何的关系,她值得这样的幸福,于是她决心永远理解和保护她的这份幸福,即便她不会像她一样。

  “谢谢你,林棉。”方晏脱口而出。

  林棉表示疑惑:“谢什么?我喜欢陪你出来。”

  方晏摇摇头,别想让她解释这些肉麻的突如而来的感情。她用勺子戳戳冰沙,催促道:“快吃啦,冰都要化了。”

  这天晚上睡着前,她们照例在黑暗中聊天。林棉滔滔不绝说起一个有意思的侦探故事,方晏心不在焉地听着。过了一会儿,她打断她的叙述,直接了当地告诉林棉她即将要离开这里。

  “什么离开?”林棉略带困惑,好像离开是一个很深奥的词。

  “就是去其他地方生活。”

  方晏说这话的语气淡淡,就像在说明天要穿那条藏青色的百褶裙。林棉还是不以为意,只当她是在开玩笑。直到方晏把自己的计划原原本本说出来——她计划坐火车去投奔一个在广东的朋友。这个朋友在那里做平面模特,有机会帮方晏找到在舞团的工作。

  长久的沉默横亘在她们之间。直到林棉说:“你胆子也太大了。”

  林棉实在想不通她的姐姐为什么要离开熟悉的安城,去那么远的地方,而且是因为相信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明明这里有她最熟悉的亲人。

  “你宁愿相信陌生人!”林棉坐起来,情绪上的激动让她无法再躺着。

0029

  到后半夜,林棉因疲惫胡乱睡着了。梦里,她看见过去院子里那棵榕树,枝桠像长短不一的臂膀,缓缓伸向她。下一刻,变成了小姨的小汽车深陷泥土中,她焦急地拍打挡风玻璃,嘴巴一开一合,却没有声音传出。紧接着,舞台灯光亮起,方晏一刻不停地做着鞭转动作,她的身影旋转成一条模糊的线,直到猛地摔倒,左腿弯折出一个诡异的角度。林棉想跑过去搀扶,可她的身体越来越小,变成了抽屉里的一枚小纸片。她挣扎着想探出头——砰一声,哥哥关上了抽屉,世界骤然变黑。

  林棉睁开眼,额角跳动着隐隐的疼痛。她侧头一看,左边的位置空荡荡的,床单被绷直得没有一丝褶皱。她心头一紧,跳下床,快速推开门,四处寻找姐姐。

  她不敢喊,只是低着头,在房间间穿梭,每推开一扇门,空气便涌动起来,扬起细微的灰尘,在光里缓慢地浮游。整个屋子静悄悄的,甚至连往常外婆在后院锻炼的声音都没有。

  林棉停下来,站在走廊的中央,迷茫地望向四周,她还没有准备好接受姐姐的离开。

  过了几分钟,有一丝响动传进林棉的耳朵,是从角落那里传过来。

  林棉一把推开门卫生间的门。方晏正坐在抽水马桶盖上,大腿和地上都有摊开的杂志,她踮着脚尖,手捧脸,津津有味阅读上面的一篇秋冬季鞋款潮流分析。

  “你进来干嘛?”方晏抬起头,皱着眉说,“出去。”

  “我以为你走了!”林棉大声说,以示不满。

  方晏扔掉杂志,站起来警告她:“拜托,小点声。”然后换了副轻松愉快的面孔:“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

  林棉放下心来,确实是自己太神经质。方晏摸摸她的头发,像安抚一只小猫:“你放心好啦,我走的那天肯定会告诉你。”

  “你可以再考虑下。”林棉跟着姐姐走出去。

  “没这个必要。”方晏回头朝林棉一笑,接着大声朝下面喊:“怎么还没开饭?饿死我了。”

  林棉心事重重,缝东西时针刺到了手指上。她非常想找个人聊一聊。因为答应过方晏不外传,所以只能不着痕迹地问询下。即便这样,也比现在这样独守秘密好。

  今天林聿的房门反常地开着,从林棉这里可以看到那里的情况。一上午,他只出来了两趟,一次是去书房找一本参考书,还有一次是去接一杯水。林棉用钩针往娃娃的手臂里塞着棉花,目光时不时投向那里。她边戳边想,去找林聿聊是不错的,他见多识广说不定可以出个有用的主意,但要是根据画外音猜出了真相就不好办了,要怎么说才比较好呢?她越想手上的动作越用力,显得有些愤愤的。

  中午林棉已为下午的表述打好了腹稿。既然要主动示好,她在吃饭时就与林聿有了缓和。她主动把林聿手里的菜接过来,又小小移动了两人之间的骨碟,好方便他使用。

  一番操作下来,林聿看她的眼神就有叁分玩味,他还能不了解她?求人的时候就喜欢做多多的铺垫。

  林棉躲避掉他的目光,用筷子去夹叁鲜汤里的鹌鹑蛋。金属筷子表面滑,夹不住,白色圆球几次滚下去。林聿咳嗽一声,把调羹柄转向她。

  林棉用勺子舀了两颗放在碗里,默念,有来有回,有来有回。

  方晏口味挑剔,她说这汤里的鱼丸不鲜美,淀粉太多。

  林槿夹了一颗,说尝不出来。

  “因为你味觉迟钝。”方晏把碗里剩余的鱼丸放到骨碟里。

  “你这太浪费,给我吧。”林槿说。

  就在此时,外婆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突然向方晏发问:“昨天下午你和林棉去哪里了?”

  方晏看向林棉,她以为她向外婆告发了。林棉用眼神表示她什么都没做。

  “都说了不要出去,你的心就是太野。”外婆的语气里明显有了批评的意味。方晏立马感觉不舒服,因为这莫名其妙的责难。

  “是我求姐姐带我出去的,天太热我想吃冰淇淋。”林棉几乎是下意识地阻止这场对话走向争吵。

  外婆的目光在她们两个之间游移了下,最后还是停在了方晏身上,将错误归到了她头上:“就你主意多。”

  方晏深吸气,没像往常一样反驳,因为她就快离开,为此吵架是不值得的。她沉默地扒拉米饭,没再夹菜。饭桌上的其余人也都食不知味。外婆自然能瞧见方晏情绪上的变动,然而她被小姨安排了监督方晏不要随意外出的任务,所以想着借此事敲打一下也好。

  “外婆,那家甜品店的东西很好吃,”林棉用甜甜的声音缓和气氛,“姐姐说下次要和你一起去。”

  果然,外婆的语气缓和了些:“以后出门要和我说。”

0030

  方晏确定好了离开的时间。她计划先坐火车到隔壁的w市,她的朋友会在这里与她汇合前往b市,一个气候变化和生活习惯与安城完全不一样的城市,街道上终年弥漫着海风温润咸湿的气息。

  她兴奋地整理行李箱,把在安城不合时宜的波点短裙、和抹胸吊带一件件拿出来试穿,银色细高跟敲击地板,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在灯光的照耀下,鞋面显示出眩晕的光圈。

  林棉坐在床沿,担忧地问:“你怎么先到b市呢?外婆不允许你单独出门。”

  “那还是很好办的,”方晏正弯腰朝半圆形化妆镜里查看自己的脸,她用粉扑沾腮红的手停下来,“你和外婆说我们出门买参考书就好了。”

  “那林聿也会被要求一起去的。”

  “先答应下来,然后在出门前随便找个理由甩掉他就好了。多简单呀。”

  “我做不到。”林棉说这话时声音闷闷的。

  方晏转头,那脸蛋上两抹显眼的桃红色腮红使得她看起来有些美艳凶狠的凌厉,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势。林棉躲避开她的目光。

  沉默几秒后,方晏一屁股坐在她身边,弹簧床垫被压得微微下沉,让她的身体晃了晃。她伸直双腿,那双银色高跟鞋挂在漂亮的脚尖上,轻轻晃荡着,折射出冷白色的光。方晏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柔起来:“小兔,我非常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再也没人会对我这么好了。”

  “我到了那里,会立马给你打电话报平安。我会给你寄明信片,你最喜欢收集这样的东西。”

  她微微朝林棉歪头,眼神里有雀跃的光彩:“我要邀请你来舞团看我跳舞,我们就可以像成年人一样交往,多么美妙!我用自己的挣的钱请你去烫最时髦的发型,绝对比我上次给你弄的好。”

  听到这话,想起当天的情景,林棉的嘴角上翘起来。方晏摘下头上的巴洛克珍珠发卡,别进林棉鬓角。

  “姐姐......”林棉去摸头上的发卡,指腹触碰到了珍珠润泽的质感。

  方晏往后仰一点端详:“好看。你比我更适合这个。”

  林棉明白自己无法再拒绝,即便她的心里充斥着不安、犹豫、甚至隐隐的不舍,可她不忍心否认方晏脸上的笑容。

  阳光热烈,铺洒在房间里的每个角落,窗外枝丫的树叶一动不动。林棉想,安城的夏天总是这样沉闷,可姐姐的世界已经提前走进了b市的海风里。

  到了那天,她们向外婆申请下午出门去买英语参考书。外婆正在撕南瓜藤叶,随着评书《珍珠塔》里的吟诵,熟练地动作,将翠绿透明的纤维从根茎上丝丝缕缕地扯下来。她的心情似乎很不错,竟很痛快地答应了,并且要她们撑伞好挡住外面毒辣的日头。

  林棉拖着步子到林聿房门口,敲了两下门。她进去时,发现窗帘并没有全部撩起,整个房间半明半暗的。他正在伏案写什么,笔速很快,桌子左侧的纸已经垒了叁十公分高。因为炎热,肩胛那块的白色布料被汗湿为透明,清晰地印着布拼接出的线条和下面的肌肤。

  他在听到响动的那瞬间转过头,罕见地没有戴眼镜。真是双令人过目难忘的眼睛,和她的简直一模一样。林棉不自然地微侧过脸说:“我们下午要出门买东西。我们自己可以去。”

  没头没脑的两句话。但是他听懂了,点点头。或许他还以为自己在为过去的事情闹别扭,然而她是因为怀着愧疚在讲话。这理应是平常的一天,他们都在这样安心地做自己的事情,而不是让其中一些人被蒙在鼓里。

  林棉生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将事情和盘托出,她快速地转身准备离开。

  “你还有零用钱吗?”林聿叫住了她。

  “有的。”

  他还是从抽屉里找出了一些钱塞在她的右手里:“总不能老让方晏请你吃东西。”林棉下意识地捻了捻那几张钞票,没有拒绝。她只是说说:“我会早点回来的。”

  林聿嗯了一声。林棉快步走出房间,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站定,眼前走廊尽头的窗户敞开着,夏日午后的风热烘烘地涌进来,那种不真实的感觉令她想要呕吐。

  请等到今天过去,一切结束,请原谅我。林棉无声地自言自语。

  她们先是搭上了公交车,这是和平常坐的完全不同的方向。好巧不巧,等车的时候看到了淑婆婆。她在不远处的巨大树影下坐着,用有破洞的蒲扇扇风,扇尾一下一下敲打在她的膝盖上。她似乎没有朝她们这个方向看来。

  “可怜的老太婆,估计她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这里。”方晏说。

  林棉没有接话,今天的淑婆婆看起来也难得有些亲切,她那梳得一丝不苟的银发依旧被发箍牢牢绑定着。

  公交车上,从窗户投进来的阳光仍然刺眼,由于天气闷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林棉喉咙发涩,胃里隐隐翻腾着不适,她悄悄地抿了几口水杯里的大麦茶,试图压制这股恶心感。方晏瞥了她一眼,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舒服,却没有多言。

0031

  方晏在附近的旅店为她开了一间钟点房,还特意买了药。房间里冷气充足,驱散了外面的暑气,让林棉终于能稍微缓过来。

  她安静地躺在床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方晏拧湿毛巾,替她擦拭额头和脖颈,凉意缓缓渗入她滚烫的皮肤。随后,方晏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先喝点水,补充一下。”

  敏金在房间里地走来走去,嘴里的口香糖吹了又破。她找到遥控器,打开电视转换了几个频道,嘈杂的对话声在房间里此起彼伏,突然不耐烦地摁掉遥控器,房间陷入新的安静。

  方晏感受到了敏金的焦躁,这令她颇有些为难。火车出发时间在即,她放心不下林棉,联系家人又是万万不可能的。林棉看出了姐姐的为难,撑出一个微笑:“我已经好多了,等下自己回去就行。”

  方晏摇摇头:“我再陪你一会儿。”

  林棉点了点头,没有再坚持。方晏在床边坐下。

  疲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林棉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游离。模糊中,她似乎看见方晏和敏金一同走进了卫生间,隐约能听见她们的交谈声,却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有敏金的手镯叮叮咚在响。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方晏回到床边,在她身边长久地坐着,手心贴上她发烫的额头。恍惚间,林棉想,或许姐姐放弃离开的念了。这样真好。接着,方晏站起身,房门关闭的声音传来,很轻,是有人克制着关门的动作。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冷气机低沉的运作声,林棉又热又冷,把手缩进了被子,恍惚间她回到了外婆家,正和哥哥们坐在一起吃晚饭,楠木桌上摆放七七八八个蓝色花纹底的盘子,有一盘炝炒南瓜藤散发出白酒的气息,她好奇地问哥哥那开车的人可以吃这道菜吗......倦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交织着,将她重新拖入沉沉的梦境里。

  林棉再醒来时,旅馆已经空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外面的天早就黑了,看不出具体的时间。她身上还没什么力气,只好重新怔怔地看着天花板。

  刚才她偷偷把自己的手机塞进了方晏的包里。如果姐姐足够细心,还会发现行李箱的拉链上多了一只顶着荷叶对的青蛙挂件——那是她做的娃娃,线头收得很细密,嵌着两粒黑亮的豆眼,炯炯有神。青蛙在日语中与“回家”同音,她希望姐姐能平平安安回到家。

  林棉稍微坐起来些,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水杯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有方晏匆忙写下的笔迹。

  “小兔,谢谢你。”

  落款是永远爱你的姐姐。

  胸腔里泛起酸涩的情绪,无名的恐惧和悔恨令她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仿佛只被无尽的不安承载。她要做怎么面对其他人呢?一切都是她的包庇。她颤抖着扔掉了纸片,卧倒在床上,大声哭泣起来。

  哭声被柔软的枕头吸收,模糊而压抑,仿佛从极深的地方涌出,一点一点将她吞没。

  她不知道这一夜会有多长,也不知道明天该如何面对。

  她只知道,姐姐已经走了,而她再也无法挽回了。

  等林棉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身体已稍微恢复些力气。去前台退房时,她手心里攥着林聿给的零花钱。还好方晏离开时付清了房费。

  走出旅馆的刹那,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夕阳将街道染上一层橘红色,行人来来往往,路边售卖西瓜与绿豆汤的摊贩用力贩卖着,吆喝声不绝于耳。

  重新回到这个现实的世界,林棉竟然有恍如隔世的错觉。她的脚步有些发虚,随身携带但是水瓶里只有浅浅的一层水,她吮吸了几口才感觉好受些。

  她并没有完全想清楚自己是否要立即回去,于是漫无目的地在汽车站附近徘徊。车站上电子时钟闪烁着时间,显示18:46。站牌下或坐或立着一些人,神色各异,当林棉走近,他们都抬起头打量她。

  林棉低下头。

  “妹妹,一个人?”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她微微一怔,转过头。一个黄牛模样的男人笑着朝她走近,手里拿着几张车票,语气热络:“要去哪里?我这里有最近几班发车的票,便宜一点卖给你。”

  林棉下意识摇头,脚步往后退了一步。

  “私人车也有,比大巴便宜一半。”男人不依不饶地靠近,笑着说,“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多危险啊,早点回去吧。”

  她心底升起一股不安,转身欲走,却发现对方居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力气不大,却带着一种隐隐的胁迫的意味。

  “最后一张,低价卖你。”他的手掌很粗糙,剐蹭在林棉的皮肤上。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脑海里闪过一种可能性:如果她挣脱不开,会发生什么?

0032 po18en.com

  这件事情发生后一段时间,林棉也没有再听到更多关于方晏的消息。家人只是含糊地告诉她,方晏已经被找到。至于其他具体的信息,却一个字也不肯透露给她。仔细想来应该是不好的消息,于是大人们自作聪明地,刻意将她们完全隔离起来。

  新学期伊始,林棉和同学一起下楼参加升旗仪式,在楼梯拐角眺望林槿的班级。人流熙攘,方晏不在其中,她并未如期报道。林棉只是想确认姐姐的平安,只是最近小姨也不再登门。

  至于内部的家庭惩罚,妈妈宣布将林棉的零花钱对半砍掉,余下的钱刚刚够她买学习用品和充值饭卡,其余不必要的支出要打申请。妈妈还规定今后林棉放学后必须和哥哥一起回家,不准她单独一个人,于是她使用自行车的权利也随之丧失。

  简直是晴天霹雳。她不再有余钱购买花里胡哨的动漫、杂志和零食。每天放了晚自习,要像个无法自理的小学生一样站在校门口,规规矩矩等着林槿或者林聿来接她。

  林棉好几次故意磨蹭收拾书包,尽量拖得晚些,好倒逼他们不耐烦而干脆不等她。可惜她这样想时,林棉好几次故意磨蹭收拾书包,尽量拖得晚些,好倒逼他们不耐烦而干脆不等她。可惜她这样做时,林槿并不生气,只是慢悠悠地折返回来上楼来找她,见她动作迟缓,也不催,反倒帮忙擦上了黑板。

  上高一的林聿下晚自习的时间比他们晚,只有碰到他们有事耽误了才能遇上,比如林棉留下来画黑板报,或者林槿做值日。

  如果是林聿骑车来接,他和林槿通常一前一后,林棉就坐在林聿的后座上——毕竟他骑得稳。久而久之,有好事之人起了流言,说她在和隔壁高年级的男生交往。

  林棉听到这样的传闻,只是撇撇嘴。无聊的校园生活,仿佛长久浸在水底,这样的八卦,不过是大家偶尔浮出水面换气的方式。

  她把这段传言当笑话讲给林聿听,正说到兴头上,林聿突然手一滑,车身晃了两下,他连忙按了两下车铃,用脚稳稳地刹住车。

  林棉探头往前看,原来是有人骑着电动车蹿出来。

  他低头重新踩上脚踏板,不咸不淡地说:“你别说话了。”

  “为什么不允许我说话!”

  “因为很吵。”

  比起她带着情绪的反驳,他的语调依旧平平,连声调都没有起伏。这让林棉觉得有些没劲。最近他好像特别擅长以静制动,总在她的情绪还未真正爆发之前,提前把争吵的苗头压下去。她隐隐觉得,这是上次她莫名失踪后,他留下的某种后遗症。这样一想,她反而有些愧疚了。

  可在她沉默没多久后,林聿又回头问:“你怎么了?”

  “是你让我不要说话的!”林棉气得抬手,狠狠拍了他一下。

  力道不大,她的手在他的背上停了一秒,那层薄薄的温度顺势沾在衣料上面。秋天的夜晚无风,林聿觉得一切都很喧嚣。他只好笑了一声,压住那些声音。

  “莫名其妙。”后边的人抱怨说。

  月考的成绩发下来,林棉的成绩马马虎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新班主任却明显不满意,她站在讲台上,双手抱臂,以一种防御又高压的姿势俯视着全班。全班的安静被她解读为满不在乎和理直气壮的无用,于是她宣布每个人都要写一篇反思,讲述他们对自己两年后、叁年后和十年后对自己的期待。

  等班主任走出教室后,原本僵硬的空气才松动了些。林棉把成绩单折好,塞进本子。今天周叁有外教课,她挺喜欢的。

  梁韵洁在她视线的右前方,上半身伏在桌子上快速写着什么。这个暑假过去,她看起来漂亮了许多,连额前的碎发也细细修整过,挡住了原本略有些空的额头。看更多好书就到:wanjie shuku.c om

  梁韵洁正在修改数学试卷,密密麻麻的文字占据了每道题目中间的空隙,笔仍旧不断地像织布针一样戳在上面。这次月考,她的数学成绩一落千丈。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梁母对她每次的满分成绩有满意,却又略带嘲讽。她甩甩卷子,光滑的卷子瞬间有了斜劈的一道折皱。随后,她仿佛要模仿一个聪明人那样讲话,在梁智强面前,语调刻意地拖长:“现在考得好有什么用?女生到了初高中就不行了,尤其是数学。”所以当数学出了差错,她连自己也没法原谅了。

  林棉在成绩单上看到了她的成绩,最终没走过去打扰她。

  午饭,梁韵洁习惯一个人坐着。她刚刚利用外教课写掉了大半篇反思。她几乎是带着愤怒在写这些文字,那些关于职业、身份乃至服饰的描写根本无关未来的期待,根本不是。

  她知道,垫在文字底下的是她自己贫瘠的身板,母亲的讥诮是生产墨汁的乳房。甚至她也是她母亲的产品,连她的愤怒也不过是从那个家庭继承来的二手货。同学们在外教的带领下吟唱着关于青春的乐曲,她回忆起每次在梦里闻到周围腐烂水果的气息,那是她最先坏掉的部分。

  “韵洁,你吃牛肉吗?我这个太多吃不下了。”林棉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对面,把碗里的土豆牛肉分给她。

  梁韵洁看到她在用白色纸巾擦拭不锈钢上面的牛肉汁水,小小一摊,她擦得怡然自得。

  “你的梦想是什么?”

  “你说那个作业吗?还没开始写。”林棉把脏掉的纸巾折起来,脏的一面藏起来,放到一边。

0033

  晚自习铃声响起,林棉调整了下坐姿,一股热流淌从腿间涌出。她赶忙掏书包。因为经期是提前来的,她没有带卫生棉垫。

  秋季穿着的裤子还不厚,林棉隐约能感受到液体渗透到了凳子上。于是她只好保持着现在的姿势,等人少一点的时候再出门。有人过来带话,林槿有事,让她等林聿一起先走。

  等到班级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她站起来,用湿纸巾擦掉凳子上的红色。浅蓝色牛仔裤上有块湿漉漉的深色痕迹,在夜色里或许不太明显。抱着侥幸她到校门口等林聿。

  “林棉。”

  她回头看,居然是易洵,他从办公楼那个方向走出过来。

  他和林聿一起考进省中,还是同在一个实验班。现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所中学校园里,确实让她意外。

  “我怎么就不能在这儿?”他还是老样子,讲话带着点随意的语调,“特意回来找你啊。”

  “不是吧……”林棉下意识地退了一小步。

  见她好像真被吓到了,易洵也收回打趣的神色:“开玩笑的。我妈在这学校教书,你不知道?”

  林棉摇摇头。

  “现在知道了就行。”他说着,自然地朝她走近了一些。

  林棉慌忙退了两步,她实在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裤子上的痕迹。易洵也感觉出异样。他们之间总不至于如此疏远。他顺着她低垂的目光看了一眼,很快明白原因,几乎是下意识地脱下外套递过去说:“我的外套,拿去挡一下。”

  “会弄脏的。”林棉摇头。她怎么能随便用他的东西?他们之间并没有那么熟。要是林聿的外套,那还好说。

  “我哥快来了。”她低声补了一句。

  听到这个名字,易洵没有接话,低头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一个粉色条纹纸袋包装里,装着两个红豆馅的鲷鱼烧甜点。

  “我听说女孩子生理期喜欢吃点甜的,正好我有。”

  林棉犹豫地接过来,抚摸上面印的浅浅的樱花图案,带点感叹地说:“真神奇,每次遇见你,好像总有东西可以塞到我手里。”

  易洵笑着挑了下右边的眉,把右侧肩膀上的书包甩到身后。

  那才不是正好。因为他今天早就有预感,会遇到她。

  两人一起走到校门口,并排站着,靠近路灯下的一棵树。周围成群结队的学生走出来,很是嘈杂,这里僻静些。灯光在地上拉出两个相邻的影子,树叶在头顶晃动,像一顶毛茸茸的帐篷,悄无声息地包裹住他们两人之间的静默。

  “你妈妈什么时候下班?”林棉脸转向他。

  “快了吧。”易洵看着说,他发现这样的灯下她的眼睛带点棕褐色。

  妈妈早就离开了。他只是有点喜欢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能在光下安静地延长,构成一种永远的假象。

  这大概不算很大的谎。请不要讨厌我。

  不远处有车铃声一响,他们两个一齐抬头。是林聿。易洵和他眼神示意下算打过招呼。林棉道别后飞快地跑过去。

  见到林聿后,林棉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马上解下自己的外套围在她的腰上,是一件英伦格子的衬衫外套,还蛮搭她的红色经典款匡威的。接着她侧坐在自行车后面,手臂紧紧地攀附在前面人的腰上。

  到底和他这个外人是不一样的。易洵笑了笑。

  衣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好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易洵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自己也记不太清是什么时候对这个女生产生了一些好感。林聿几乎不分享家里的事情。当然,他也不这么做。虽然原因不同。

  那次是两年前的上午,他去林聿家拿放在他那里的学习资料。林棉开的门,毫不怀疑地请他进来。

0034

  王婉从厨房的小窗口往下看时,正好看到不远处的林棉从车库里走上来,林聿跟在后边,手里拎着她的粉色零食袋,上面画着个兔子,长长的耳朵,咧着嘴傻笑。

  嫌后面的人走得太慢,林棉急吼吼地朝后边喊了一声,见林聿还是慢吞吞地走,她等不急撒腿跑了起来。

  王婉摇摇头。

  这两年,林毅之从原来的企业里出来单干,比以前更忙。小公司人手紧张,王婉在杂志社完成本职工作之余,还得抽出半数精力帮他处理财务。他们对孩子的关注比过去少了许多。但自从暑假的意外发生后,王婉一直心有余悸。

  今天她抽空准备了宵夜。红色珐琅锅里,胡萝卜牛肉汤上面的浮油早已撇净,撒上几片蔬菜叶,搭配上旁边蒸好的水煮蛋。蛋白质充足,不易长胖。她精心算好孩子到家的时间,提前十分钟开火加热,汤面刚好腾起热气。

  林棉一进门便甩下书包,连手也顾不得洗,径直冲进盥洗室。不知道碰倒什么,瓶子器具叮叮咣咣一阵响。王婉在门上敲敲:“棉棉,你找什么呢?”

  林聿帮忙盛汤出来,替妹妹解围:“她有点不舒服,刚才就说肚子疼。”

  王婉心下了然,没再追问。

  “她做事总是这样毛毛躁躁的。”嘴上这样念着,但没有火气,王婉转身去找热水袋和止痛药。

  等林棉洗漱完出来,头发还在滴水。王婉叫住她,用吸水毛巾给她擦了又擦:“老是这样,迟早会得偏头痛。还不愿意用吹风机。”

  “用吹风机,头发很容易毛躁,自然风吹干是最好的。”林棉小声嘟囔。

  “你理由倒多。”王婉没再说什么,知道这是女儿爱美的小执念,便也由着她。等头发擦得差不多,她取来一瓶护发油,在掌心抹开,细致地涂到女儿发梢上。

  “我不吃牛肉汤,都刷过牙了。”林棉整理完头发,就急着回房间。

  本来想叫住她,话到嘴边咽了回去,王婉轻叹口气,转头对林聿说:“她这次月考的成绩我看了,照她平时的底子,不该这样……她就是什么都不太放在心上。”

  她语气里没有苛责,只是一点藏不住的担心。林聿想宽慰母亲几句,王婉已经看出来他的心意。她脸上浮现出带点歉意的柔和的笑:“你啊,总不需要我操心。”

  对于这个孩子,王婉是有数的。他跟林棉、林槿都不一样。她更倾向于像对待一个成年人那样与他相处。今天早些时候她拿到了林毅之的体检报告,没有大碍,只是有几个身体指标不太好,一看就是长期喝酒应酬的后果。这样的事,她是不会分享给林棉的,她容易往心里去,沉不住气,说了只会让她更乱。也许还可以和林聿说说。

  林聿看出妈妈的神色有些疲惫,有些不安,可最终只是说:“我会盯着她学习的。”

  王婉点点头,她知道他说得出,也做得到。正是因为知道,才会心疼。她对这个孩子总抱着一份难以言说的歉意,要不是当年早早把他送去了爷爷那边,他也不会这么小就学会看人脸色说话,总是把自己的情绪藏起来,比同龄人更早懂得什么叫分寸。

  这不免让王婉有些酸楚的惆怅,她思索再三,补充说:“有一天,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要多照顾弟弟妹妹。”

  这短短的话落在这样的时空里有些突兀,一切响动偃旗息鼓,连勺子都不再好去碰碗壁。

  “妈妈,你在说什么啊?”

  两人一齐回头,只见林棉正走出房间。她对妈妈刚才说的话难以置信。

  “没什么。还不是你让我太操心了。”王婉换了轻松的语气,佯装埋怨。

  “那你也不能说这种话。”林棉反倒是真生气。她不懂大人为什么经常会说这样毫无缘由地说些不吉利的话,好像明天天就要塌掉了一样,然而天根本不会塌!

  “快呸呸呸掉!”

  林棉表情严肃,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看她那样着急,王婉只好照她的话去做。

  “以后不许这么说。”她没有因此完全放下心来,追着说。

  “什么话?”恰好林槿推门进来,正在挂钥匙。

  “妈妈居然说.....”林棉急不可耐地回答。

  “你喝牛肉汤吗?我帮你盛。”林聿开口,声音不重,刚好打断了林棉的话。她表情愤愤,林聿早端碗去了厨房。

0035

  半夜,林棉从盥洗室出来,走廊没开灯,只靠着夜灯发着昏黄的光。

  她没着急回房,转了个弯,表演得如同临时起意般那样绕进厨房。冰箱门被拉开时,一阵冷气扑在脸上。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她安静等待里面的健康食品自己跳出来替她做决定。可惜最后神迹没有出现,林棉只好勉为其难从冷冻层里拿出一盒抹茶红豆雪糕,来到餐桌边,用手指背扣扣盖子打开。

  雪糕有点硬,她用勺子挖一块出来放进嘴里,冻得牙根微微发麻,很是爽快。再继续用勺子戳戳化掉的部分,想象是在戳烂林聿的脑子。

  人真是不能胡思乱想。下一秒,林聿就像应念似的,从黑暗中走了进来。他对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见到她毫不惊讶,甚至像是根本没看到她,只径自走到饮水器前,接水喝。

  对于有人闯进自己黑暗的小世界,林棉是不太在意的。她大度地朝他招手,邀请共享这杯雪糕。

  “我不吃,我刷过牙了。”他坐在她对面,背靠着椅子。

  “很好吃的。”

  “我不喜欢甜的。”

  林棉耸耸肩,为此略感惋惜,一个不懂冰淇淋美妙性的男性,很难想象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她舔舔勺子,说:“一个人太克制自己的欲望和想法,很容易变态起来。”

  “谁说的?”

  “书上写的。”

  “那你要小心了。”

  过了几秒,他才回应,没有被激怒,甚至是有点愉快的。

  林棉非常享受此刻,远处黑暗中的橘色夜灯一亮一暗,地板的凉意从脚心渗过来,甜食在舌尖融化开,红豆和抹茶的余味是一层温柔的泡沫,把一切都包起来,让她可以原谅世界。

  于是她笑起来,欢快地回复:“亲爱的哥哥呀,就算你是变态,我也会爱你的。”

  这次,对面的人很久没说话,久到林棉以为他正在酝酿某种怒火。她不以为意地重新挖了一勺冰淇淋,红豆在上面颤颤巍巍。

  下一刻,林棉的手腕被握住了,力道不重,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确定性。

  探身过来的人含住了她的勺子。勺柄略微晃了下,林棉闻到他嘴唇上很薄一层的薄荷味道,像落在鼻尖的蝴蝶翅膀刮起风。牙齿碰到金属时,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音,带着点沙沙的质感。原来奶油化开,是这种声音。

  林棉没有动。

  很快,林聿坐了回去。

  她并不知道他正紧紧盯着她,看她缓慢地、很小幅度地收回手,指尖在桌面上一滑。

  “你吃吧。”林聿说,恢复了日常的语气,“反正也没多少了。”

  林棉从那种异样的感觉中回过神:“本来就是我的。”话出口,她自己也感觉到那种理直气壮里有有明显的虚张声势。

  林聿没有回嘴。对话被他让了过去。石子落进水里,他不打算打捞。

  林棉低头,重新开始挖雪糕。她动作不快,只是单纯地想证明她确实还在吃。

  “你不回房睡?”她问。

  “还不困。”

  “你坐这干嘛?”

  “坐着。”

  林棉合上雪糕盒的盖子,拿起勺子,起身走到水槽前冲洗。水哗哗的响,她背对他说话的声音显得有点失真的模糊:“我回去睡觉了。”

0036

  林棉一直很讨厌林聿给她检查作业。他看卷子的神情,就像在审视她平平无奇的大脑。尤其是语文作业,文字是多么私密的事情,那些词句,是她一笔一划慢慢凑出来的、带着一点她自己隐秘的小心思。而聪明的人看得懂字面之外的东西。

  “我只是不想你那么辛苦。”林棉插嘴。

  语气那样贴近,连眼神都配合得刚刚好,像是说提前准备好的台词。林聿不会信她,她的话讲话真真假假。

  “这个根本没写完,你别看了。”她试图抽出卷子。

  他用手掌心推开她的脸,粗鲁中带着熟稔的克制。林聿习惯了她这种无效的挣扎,懒得讲理,只想把她按回原位。

  “这里为什么要这样写?”

  “例题就是这样的。”林棉把课本翻开。

  她观察他脸上微妙的表情起伏,一下子有些泄气:“我笨,好吧。”

  “你不是笨,前面步骤都是对的,写到这里开始跳步骤。”

  林棉识趣地拿过卷子,开始改。改到一半,她用穿着地板袜的脚往他腿上踹一下:“不会做。”

  “你读题目了吗?上来就是不会做。”

  她再踹一下:“看不懂在说什么。”

  “你想啊。”

  “不记得了。”林棉去找另外一只笔,嫌手里的出墨不流畅。

  “脑子里一天到晚装的什么?”

  他们对视了一下,不约而同地笑了。

  “一个小时,就改了这道题,”林聿把眼镜摘下来,“很好。”

  “了不起吧?”林棉收起卷子,像是为给自己找台阶下,她宣布不做了。林聿才不会放过她,拉下她的辫子说:“你看我做。”

  林棉只好撑着下巴看他书写,始终心不在焉的:“你这里怎么长了一颗痣。”她指指林聿脖子后面,靠近发根的地方,“以前是没有的。”

  他用手挡开她伸出来食指,警告她:“能不能认真一点?”。

  “我记得你上半身也有。”她自说自话,手在他的衣摆那里戳了戳。

  “别碰。”他稍微避开她些,继续在纸上写了几行。然后放下笔,往后靠了点,自己解开下摆的扣子,裸露出右腹那里一颗浅色的小痣。林棉低头看一眼。

  “我没记错,我也有新长的痣,不过在不能看的地方。”

  她坦诚地说出这些,毫无意识的。他甚至期望在她眼睛里看到一些欺骗的痕迹,一些足以制止他的羞涩和挑衅。

  “不能看吗?”他在放任自己提问。

  “谁都不能看。”林棉用力点点头,“我怎么记得还有。”她的手没有停下来,顺着他刚刚露出的那一道空白,悄悄探过去了些。动作完全算不上冒犯,就像小孩子下意识地在他的口袋翻找糖果。一种本该已经消失的亲昵方式。但对他来说,已经不是了。他甚至完全不具备阻止的力气。

  请不要开始想象那些“谁都不能看”的地方。别顺着那一点空隙靠近我。林棉,停下来,或者让我停下来。

  王婉的头从门缝里探了进来:“累了吗?”

  林棉抬头,随口问:“妈妈,我发现我和哥哥身上最近都长了新的痣,这不会是什么病吧?”

  “什么样的?”

0037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林棉都无法像以前那样见到林聿。竞赛集训几乎占据了他全部的课余时间,因为省级赛事在春天就要开始。

  她按照约定,每隔一个月把林槿的笔记本交给梁韵洁。交还回来的笔记本被保存得很好,翻阅过的痕迹极轻,像是使用者特意压抑了翻页的力道。值得高兴的是,梁韵洁的数学成绩确实提高了不少。期末考试的时候,比林棉还高上几分。

  除夕那天,林家按照惯例要拍新年合影。

  林聿穿了一件苹果绿色的马海毛毛衣。林槿的是天蓝色的,林棉那件则是樱桃红的。

  可林棉非要换一件薄的灰色镂空针织衫,里面配一件奶白色吊带,这样好展示出她肩两侧的锁骨以及新买的锁骨链。妈妈不同意,这叁件新毛衣是舅母买了毛线亲手织给他们的。等拍完,照片洗出来自然要给她看。

  “红配绿,赛狗屁。”林棉小声嘀咕。

  林聿才不管她说什么,用力把她拉到胸前位置,正好够笼罩住她,接着在她脑袋上用手指竖起两个兔耳朵。

  “很好,就是这样。”林毅之在一旁鼓励,“多摆几个造型。”

  拍完几张,林棉翻看相机里的照片,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边翻边嘀咕:“真丑呀,真丑。”

  林毅之拍了一下她的脑袋:“怎么能这么说爸爸的摄影技术呢?”

  林棉撇嘴,心想,明年这个时候,她才不要再拍这种滑稽的全家福。她无所事事,翻翻厨房里买的菜:“怎么没有荔枝肉呢?”

  “今天菜市场多拥挤,人挤人,看到什么就买了。”妈妈回头说,“但买了你爱吃的辣鸭煲,多拿了袋猪蹄。”

  话是这么说,林棉对这个春节还是兴趣乏乏,人到了一定年纪就很难从辞旧迎新中获得快乐。

  “往好处讲,有红包拿。你准备买些什么?”林槿问她,手臂拱拱她。

  “我要把所有的钱存起来。今年我什么零花钱也没剩下。我都快十五岁了!”她有点不满地说。

  林毅之嫌弃他们吵闹,还帮不上忙,就赶他们去市场买春联。

  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他们叁个一上去就被冲散开来。林聿坐公交车后部,比前面的人高一些的位置。玻璃窗映出车内的景象,坐在前面的林棉正在把头发抓到脑后,黑色发圈绕几下,脖颈上那条类似蓝色骨头形状的项链露出来。那是他送给她的。

  有好几条可选,她挑了这条,说“像狗骨头”,又说“很可爱”。

  春节的街道比平常干净,许多店都已歇业。商铺门口的红灯笼也擦得锃亮,一排排高高低低地挂着,呈现出一种温吞可亲的气氛,很难不让人身心愉悦。

  市场上,林棉和林槿为选哪副对联争执了几句。林聿站在摊位边听着,没插嘴,等争得差不多了,伸手指了其中一副,说:“就这副吧。”

  林棉不高兴,明明是她的眼光更好。买完对联,他们去兴隆记买炒花生和瓜子。排队时,林棉发现前面站着的是章慧泽,好久不见。她去年也顺利去了省中。林棉主动和她打招呼,章慧泽转过身来,脖子上围着深红色毛呢围巾,颜色浓郁,衬得瞳孔亮亮的。

  “新年好,林棉!”她亲热地叫她的名字,“哎呀,没带红包。”

  林棉不好意思地摆摆手说:“你还记得我呢。”

  “当然,你很难让人忘记。”她眨眨眼睛,似乎话里有话。没有解释,章慧泽岔开话题:“年轻真好,一点不怕冻。我年前重感冒,现在还有点咳嗽。”

  这样的天气,林棉只穿了薄薄的灰色丝袜,配棕色的筒靴。她老是觉得厚的打底袜有点土气。这原本是很成熟的打扮,但和章慧泽一比,反而有些装大人的意思,明明她穿得那样简单。

  章慧泽没跟林聿打招呼,像是太熟不需要,又像是有意避开。她从新买的纸袋里抓了一把烤板栗递给林棉,塞进她的大衣口袋里,说:“我妈还在那边等我,下次见。”

  等她走远后,林棉问林聿:“你和她很熟悉吗?”

  他把自己的围巾拉珑下,遮住脖子,也遮住嘴角:“什么程度算熟?”

  “比如你知道她为什么说我难让人忘记。”

  林聿这才偏头看她一眼:“因为你是我妹妹,这个解释可以吗?”

0038

  梁韵洁坐在摊位前吃荠菜馄饨。摊位临时搭在自家店门口的空地上,除夕早上开始卖些烟花,是一笔可观的收入。中午,梁智强给看摊的她送来饭,她端着搪瓷盆吃了几口,筷子还没来得及放下,就有人凑过来问价。来来回回几次,馄饨在冷风中慢慢风干了,几片菜叶皱缩着贴在盆沿,挂在那圈白釉边上。

  她看见林棉他们几个从不远处拐过来,完全没料到。她慌忙收起饭盆,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前的刘海。明明每天都有洗,不知道今天看起来怎么样。

  这么冷的天,林棉还穿着短裙,闷着头走在最前面。她大概也没料到会在这儿遇见她,一抬头就挥起手来,远远地喊:“你怎么在这里啊?”

  梁韵洁抿嘴笑笑。摊位很乱,是临时拼凑起来的,几张席子和折迭凳子支在一起,看得出很仓促。林棉扫了一眼四周,大概已经明白了什么。

  “我家的店就在那里。”梁韵洁伸出手指指。

  “是吗?我以前都不知道,以后一定常来光顾,”林棉夸她,“韵洁,你真能干。”

  梁韵洁看林聿牵着个小孩,不知道是他们的什么亲戚。这种年纪的孩子,一般买得多。林棉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奶茶袋子。两人没说话,动作对得上,却没有眼神的交流。她看看他们,低下头,把零落的几盒擦炮收收好。

  林棉从袋子里抽出一杯奶茶,递过来。她连忙推辞,林棉说:“是我哥请你的呢。”

  这杯原本是买给林聿的,林棉顺手拿来做人情,他并不介意,做了个请的手势。梁韵洁只得接过来,握在手里,杯壁滚烫。

  林棉牵过王子瑜,让她自己挑。梁韵洁扯了个塑料袋,帮她们把选中的装进去。王子瑜拿起一根长筒的烟花,说是握在手里,一发发往天上放的那种。林棉侧过头问她,有没有胆量举着。她没作声,想了会儿,把那根放回去,换了一种会发亮的小烟花棒。林棉还是拿起那根长筒的,对着林槿说:“林槿,等晚上你来举着放。”

  梁韵洁这才发现林聿没跟上来。他站在摊位另一边,拿着几个不常见造型的烟花在看。

  她弯腰捡起几个,朝他递过去:“送你两个这个吧?”

  林聿没有马上接过来,问:“是人人都送的吗?”

  他的神情比在学校时鲜活许多,围巾遮住的地方隐约藏着笑意,眼神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亮。那种轻松像是会传染,梁韵洁站在一旁,也觉得心头松快了些,

  “嗯,谢谢你。”

  林聿以为她是在谢那杯奶茶,丝毫没意识到,是为了那本数学笔记。

  “放出来是什么样的?”他这才接过她手里的那个飞盘形烟花。

  “大概是,会‘嗖’一声旋转出去,然后边旋转边嗞出火花来。”梁韵洁想想这形态有些逗趣,不免笑就露在脸上。

  林聿点点头,又挑选了一个长方体形状的烟火来看。

  “这个挺好看,我们都叫它‘火树银花’。别看个头小,喷出来的时候,银色的火花像柳条一样散开,很亮,很漂亮。”

  梁韵洁说得仔细,语气里不自觉带了点小小的炫耀,她自己都没察觉。林聿认真听着,晃晃手里的烟火:“那我就要这个了。”说完,朝她笑了笑。

  梁韵洁手里的红塑料袋因风簌簌作响。她一向不喜欢那种质感,太轻,太响,刮躁得厉害。可现在,她突然觉得这是一种沸腾的姿态,像某种热烈的隐喻。

  她拨了拨被吹得遮住眼睛的刘海,望着他的眼睛,说了声“好”。

  他们拎着买来的烟花送王子瑜回家。舅母热情地挽留他们一起吃年夜饭,他们婉言谢过,还是坐公交车回去。

  车厢里的人不多,这时只剩下他们几个,拉坏在半明半暗的灯光里晃晃悠悠。

  林聿和林棉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几乎挨着。窗外的夜色一寸寸沉下来,天色灰蓝,有种丝绒般柔软的质感,把他们和外头的热闹世界悄悄隔离开来。他抬起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你的手一天都是冷的。”

  林棉低头看看他们交握的手,瞥了眼自己身上的短裙和薄袜,回答说:“我可能要感冒了。”

  他没有松开。她的体温透不过来。他却觉得那种触感令人愈发清醒,甚至带着一点奇怪的愉快感,此刻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场安静的越界。

  “回去要提醒我吃药。”林棉说。

0039

  放完烟火回家,林棉先去洗澡。今天不知道怎么的,差点把沐浴露当作洗发液抹在头上。

  洗完出来时,客厅的电话正响起来。这个点已经过了午夜,大概有人打来拜年,通常是找她父母的。她顺手接起,电话那头却沉默了几秒钟,没有声音。

  林棉以为是打错了,便挂断了电话。

  可两分钟后,铃声又响起,像是专门等她刚走开时才响起一样。林棉的心跳微微加快,迟疑地再次拿起话筒。

  “……方晏?”林棉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

  过了几秒对面说:“我们还是有默契的。”

  林棉抓紧电话筒,激动地叫了声她的名字:“我就知道你会打给我的。”

  “我只是来和你说声新年好。”方晏的声音听起来瓮声瓮气。

  “新年好,”林棉说完,想起暑假的事,低声补了一句,“对不起。”

  “天哪,别说这个。”方晏打断她,“那件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是我太蠢了。”

  林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电话那头传来她低低的一句:“总之,我还是会离开这里的。”

  “别去想那些了,姐姐。”林棉说。她并不完全明白方晏为何对离开这件事如此执着,明明还有很多其他的解决办法。于是她刻意略过了方晏刚才的话,换了个轻快的语气问:“你下学期会来我们学校读书吗?要不要找林聿他们提前帮你补补课?”

  “才不要,”方晏语气里带着一丝轻蔑,“他会看不起我。”

  “哥哥不是那样的人。”林棉几乎下意识地反驳。

  “你受他影响太深了,林棉。你总是太迷恋过去的一切……你就是那种旧式的人。等你老了,就是另一个淑婆婆。”

  “没有,方晏!”林棉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算了吧。你讲话永远是哥哥,哥哥的。”

  “我也经常叫你姐姐!”林棉急促地辩解。

  “所以我劝你别再那么依赖我,”方晏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却更锋利,“林聿他,呵,他巴不得你一直这样。你从来没真正长大过。”

  “我要睡觉了。”林棉打断她的话说。

  方晏的声音忽然慢下来,像是把所有锋芒都藏了回去:“不说这些了。祝你新年快乐。总之,这个家有你们这样的人,总不会太差。”

  林棉明白,方晏一直是这个家族的“局外人”。她说话刻薄,只是因为心里有太多委屈。于是,她同样真诚地回复说:“姐姐,新年快乐。这个家有你在,真的很好。”

  挂了电话,林棉回到房间。被窝早已被电热毯烘得暖暖的,是妈妈提前帮他们开的,怕他们守岁归来只能钻进一床冰冷的被子。

  她关了灯,把自己藏进黑暗和被窝里。试着闭上眼,却让脑袋更清醒。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摸到冰凉的玻璃,喝一口,像是想压下什么。

  再度躺下时,白天的事情忽然毫无预兆地浮现,像从嗓子眼涌上来的热气。喉咙越发痒,带着隐约的疼。

  她坐起身,重新开灯。暖黄的光铺满房间,也照亮她那一点点说不清的烦躁和无处安放的清醒。

  林棉只好抽出枕头边看了一半的《挪威的森林》出来。她随手翻到一页,读到绿子对渡边君说:“请在下一次自慰的时候想着我吧。”

  她“咦”了一声,像是下意识地抗拒,翻了过去。片刻后,又折回来。

  “真的想我一次好吗?就一次?”

  她跟着书上的文字默默复述了一遍。明明是撒娇的语气,却被她读出一种不太明亮的情绪。像是撒娇之前的等待,又像是试图被需要的请求。

0040

  林棉向四面八方叩拜时,一柱香的一小节灰燃尽颤颤巍巍地坠落,不偏不倚恰好停在了她的右手手背上。那一点灰红,带着突如其来的灼痛,让她忍不住低低“嘶”了一声。

  爸爸第一个注意到,连忙上前查看,紧接着妈妈、舅母也围了过来。总是这样。长辈们惯常的保护反应,林棉平时并不放在心上,可今天却莫名有些排斥。她连声说“没事”,把香递给爸爸,自己转身走向水龙头,低头冲洗手背。

  等她回来,林槿冲她竖起大拇指,笑着夸:“这回挺住了,没哭鼻子。”

  那处圆形的烫伤还在隐隐作痛,林棉却只是悄悄将右手藏到身侧,脸上佯作平静,神色如常。

  林聿原本背对着她,听到动静,只微微侧了侧头,对她的态度些不同寻常,像是早已看穿她那点争气的倔劲:“谁让她说了些不敬的话。”

  “我说的都是实话。”

  话赶话,便有些火药味。大大年初一吵嘴总归不吉利,林槿连忙插话:“你到底说了什么?”

  林棉不想回答,自顾自走开。

  接下来便是各自自由活动,爸爸分了一些零钱让他们投进功德箱。林棉离开得早,没拿到,等到要用时,只回头找林槿。两人凑在一起,把那点碎钱掰开平分了。

  除了轩昂庄严的大殿与主殿,山间还散落着几座小庙,供奉的都是名气不大的小神仙。因鲜有人知,来朝拜的人也就寥寥。这类庙宇多建在山路险峻之处,偏僻清寂,原本就不是为热闹而设。林棉不愿往人多的地方凑,便独自继续上山,往更深处走去。

  林聿落在后头,看林棉走得飞快,倒像真要去抢什么似的。那股冲劲叫他忍不住哑然失笑。手里那点零钱,自然不值得她为此特地慢下脚步来分一分。

  越往高处走,绿叶便愈发茂密,自有一份初生的禅意。旁侧垂落的枝丫探到台阶上,像隆起一幅绿色的帷帐。虽然寂静,却也带着簌簌的寒意。林棉一路向前,回头望去,果然,没有人跟上来。

  角落处有一座小院,林棉走进去,是个窄小而幽静的地方。中轴是一道连廊,两侧对称坐落着四间小殿,木门与窗扇半敞着。

  殿中央供奉着一尊神像,林棉认不出是哪位菩萨,但那尊像打扮得极美:头上罩着一层淡黄色的纱,缀着鲜花,耳垂坠着细长的宝石。美的向来是好的。林棉望着她,只觉得那张面容温柔慈和。她从口袋里取出硬币,投进功德箱,随后拜了叁下。殿中响起木鱼声,居士敲了叁下,声声清脆。

  走出殿门,旁侧的竹林中忽然有黑影一闪,窸窣跳动。林棉踌躇着走近,才发现,是两只灰白相间的兔子。倒是挺可爱的,兔子也不怕人,像是特意养在这里的。她蹲下身,拾起旁边散落的草递过去,兔子湿润的小叁角鼻轻轻抽动,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有人靠近,在她身旁停下,落下一圈阴影。林棉没起身,也没抬头,不想理会。

  “你在这里啊。”

  是林槿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林棉抬头:“怎么是你?”

  “要不然呢?你这话说得真有意思。”

  林槿看着地上的两只兔子,说:“我不喜欢兔子。总觉得那玩意儿看着乖,下一秒就会咬人。”

  林棉站起来:“咬人么,总比没脾气强。”

  林槿笑笑,手里擒着一根树条,晃晃:“你在这儿拜的,是哪路神仙?”

  “不知道,好看就拜了。”

  “你倒是什么都不怕。万一拜错了神仙,给你许个你根本不想要的愿望呢?”

  林棉想想说:“那也没关系。愿望总归是好的,灵验了,总是好事。”林瑾不以为然:“你现在很不一样。”

  “我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院,林槿低着头,把手里的柳条慢慢折弯,拧成一个松松的圈。

  山路向下蜿蜒,台阶潮湿。林棉走得不快,脚步轻,偶尔踩到碎枝,有细响。林槿在后头,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半山腰有块突出的石台,林棉停下来,看到绿叶掩藏下殿顶。林槿低头抖了抖鞋面上的泥。

  林棉开口:“你觉得人拜神,是为了什么?”

0041

  烧完香,刚要动身去山下那家素面馆,天却突然阴下来,山里的风一阵紧似一阵。妈妈担心山路湿滑,提议早点回去,吃面的事便不了了之。年还没过完,林聿就提前返校,准备春季的数学竞赛。

  这年冬天似乎比往年更长,方晏就在这样尚未回暖的时节,转进了林槿的班级。小姨提前与老师沟通过,班主任便将她的座位安排在了林槿身旁。

  方晏的桌子,林槿提前替她收拾过,她看到只是撇撇嘴,抽出湿纸巾重新擦,细节都要顾及到。眼看就要上课,林槿伸胳膊捅捅她,她没说话,只是瞪了他一眼。方晏对这里的方方面面都不太满意,教学楼陈旧,物理老师讲课带口音,连带同桌也让她心烦,做笔记只用两种颜色,黑色和红色,像任劳任怨的苦力,在笔记本角落里堆小字。她想起他小时候也这样,喜欢养蚂蚁,看它们挖掘、搬食,忙个不停。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有人来找林槿,方晏下意识往远处挪了挪。她侧耳听见他们说着什么下午体育课,什么游戏,林槿回应时,总是先笑,再开口,右侧会浮出一个梨涡。那人几乎整个人都趴到他身上,还从他抽屉里翻出点什么,顺手带走了。

  方晏问他:“那是谁?”

  “冯鹏,物理课代表。”

  “真没礼貌,你们班的人都这样吗?”

  林槿看了眼冯鹏,确认他没听见,才低声说:“也不是每个人都这样。以后我再和你说。”

  方晏没说话,眼神偏向另一侧,像是懒得听。林槿对她的脾气早就了解不过,也不生气,只把笔记本稍稍往她那边推推:“你看看我写的,有哪里不好再问我。”

  她伸出手指,捏起其中一页翻翻:“你这笔记记得……我根本看不出重点。”

  林槿一向只用黑色和红色两种笔记笔,他觉得这样已经足够,颜色太多反而没必要。他把笔记收回来,说:“下次我记得清楚点。”

  好好先生,方晏腹诽。外婆总是喜欢林棉和林槿,准确地说,是更喜欢林槿一点。小时候她偶尔会叫他“小乖”。她从来不喜欢他那副腼腆的样子,说话慢条斯理,总带着笑,像个从不屑于露出锋芒的人。偏偏外婆就吃这一套。方晏不喜欢偏爱,不喜欢退让,更不喜欢“留级”这个词。听着就蠢,好像连这点事都做不好似的。她现在甚至嫌弃安城的风。不像北方的风那样利落,不够痛快,刮到脸上也只剩下点温吞的凉意,不够疼。

  林槿对她的想法浑然不觉,换了一支蓝色笔,开始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补充内容。

  中午去食堂吃饭时,方晏没有起身。面对好心女生的邀请,她只是简单地回了句:“不去吃。”

  她说话太直白,对方脸上的笑顿时有些挂不住。方晏看出来了,但没说什么。落在别人眼里,只看见她那两道漂亮锋利的眉毛,栩栩如生。

  接下来,她一直这样。林槿只能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其余时候,他问的问题,她也是选择性回答。对林槿来说,无所谓;但对其他人而言,她那样的状态实在不合适。她冷感,身上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气质。那种气质在这里,是不被允许的。时间久了,连班主任也渐渐收起最初的友善,偶尔会有意无意地点她几句。

  这天大课间,方晏依旧坐在教室里,多数人都出去。她远远看见林棉正朝这边走来。天气微微转暖,林棉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外套,头发也剪短了些,在阳光下泛着温柔的棕色光泽。她从楼梯那头走过来,走廊上显然有人认识她,冲她打招呼,还有人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肩膀。

  “你怎么不出去活动?”林棉一边说着,一边挎上她的手臂。

  “很晒。”

  她们便绕开走廊里的阳光走。

  “不出去晒晒怎么行,人体需要阳光。”林棉说着,又有人冲她打招呼。她把手藏在袖子里,挥挥。

  “我以前不知道,你还是交际花。”方晏说。

  林棉笑嘻嘻的,对讽刺不在意:“小学都有教,人类是一个社群,要相亲相爱。”方晏不以为然,也懒得反驳。只是出来走走也好,初春的天气,春寒料峭,意外让人身心舒畅。操场上人多,她们便绕开,只在花园里慢慢走着。花园里的枝丫还未茂盛。

  方晏问:“现在林聿在省中几班?那天我们数学老师上课还提到他,说是自己的得意门生。原来他以前教过他们。”

  林棉手指碰到枝丫上的一朵花苞,方晏说话间,花苞掉了下来。初春过早开放的花,总是脆弱。

  “嗯。”

  “我是问你,他哪个班的?”

  “二班吧,大概是二班。”林棉说话含含糊糊。

  “怎么不是一班?”

  “我不知道。”

0042

  等到方晏手里的热可可冷掉一大半时,林棉和林槿才把那堆倒塌的糖果盒架子收拾得差不多。几个因为磕碰凹了角的罐头,被店员照价算进账单里。两个人脑袋复又靠在一起,从口袋里掏毛钞票,凑来凑去还是不够。林聿起身替他们付了账。接着那几个铁皮罐子就鼓溜溜顺势滚进林棉的零食手提袋里,和水粉笔混作一团,摇摇晃晃。

  林棉低头看手里拎着的袋子,瞥见那只手从粉色袋子的两条缝隙间伸进去,轻轻把里面的东西拨拨,指节不紧不慢地动着,随手整理那些东西。方晏看林棉脸上因为暖气被烘得通红,神色有些不自然,可能是因为愧怍。林棉作势要把糖果重新拿给方晏,方晏摆手:“我不喜欢吃这些东西。”

  等林聿把手从袋子里收回去。林棉下意识地捂住袋口,说:“有热带水果味的,好吃。”

  “我不要。”方晏拒绝得干脆。

  他们四个预备走出去,从热腾腾的店里一脚踏进冷风里,林棉回头叮嘱一句:“出去记得搓搓脸,不然容易感冒。”林聿像是没听见似的,头也不回地先走出去。

  原本刚刚松快一点的心,一下子沉下去。也不是什么大事,拿什么乔。

  她咬咬牙,也跟着走出去,挨上林槿,右手伸进他的口袋里。林棉步子迈得飞快,两人一下子就走到了前头。后面的那两个却不紧不慢,谁也没有追上去的意思。

  林棉克制住往回看的冲动,扯扯林槿的衣服,压低声音叮嘱他说:“不要回头看!”

  “什么意思?”林槿不明所以。

  “我们两个要很要好,不然他们两个老自以为是。”林棉一边说,一边紧紧扯住林槿的袖子。

  这时后面有辆车连续喇叭,林槿下意识回头看一眼。林棉简直是很铁不成钢:“做人硬气点!不要和软骨头一样。”她没把后半句说出来,那就是不要他们勾勾手指,我们就回头跑过去。

  “我们快点走,不要和他们讲话。”

  前面那两人贴得极近,走路时几乎像连体婴儿,别别扭扭地挤作一团,活像两条刚长出脚来的蛇。

  “真蠢。他们两个。”方晏语气冷冷地评价。

  她话音还没落地,前面的两人便齐刷刷摔了个大跟头,动静之大,引得一票路人纷纷侧目。

  林聿原本侧着脸望路边的河岸,听到动静的那一刻,几乎没思考就冲过去。方晏虽没跑,但也不自觉地加快步子

  “好丢脸啊……”林棉整个人趴在有薄薄积雪的草地上,声音闷闷的。她都快上高中了,怎么还会有这种至暗时刻?

  林聿走过去拉她,她也不挣扎,任由他把自己从地上拖起来,像一块湿漉漉的抹布,被人拎着提起。

  刚一站稳,林棉就冲他嚷:“都怪你!”好没道理的话。林聿懒得反驳,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给她擦脸上的污渍,顺便检查她有没有哪里摔伤,接着瞪林槿一眼。

  方晏站在还躺着的林槿跟前,脸上终于浮现笑容。她用鞋尖踢踢他的小腿:“看,里外不是人了吧。”

  好在两人衣服厚,没受什么伤。倒是林棉那条围巾沾上雪水,还被扯破了,只好扔掉。她为这事难过好几天。再后来春天来临,换上轻薄的春衫时,林棉新买了条暖橙色的丝巾。

  参加省数学竞赛的日子,林聿只告诉了父母。林棉这段时间也难得露面,像是也突然忙起来。

  那天第二节晚自习下课,林聿和同学在教室里对题目,讨论完一抬头,看到章慧泽站在门口,背着光,手里拿着一册书。他们是一道参加竞赛的,说是有道延伸题想请教他。林聿点点头,陪她在走廊边讲了几句,上课铃又响起。他们干脆约好晚上一起走,路上还能接着讲讲后几题的解法。一来二去,这事便成为习惯。

  临出发那天,他们照旧一道回去。走到一个拐角时,章慧泽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红色布袋,递给他:“这是我妈去庙里求的,有好几个,送你一个。”

  她笑着开玩笑,说他大概用不上,但手伸得很稳。见他迟疑,她补上一句:“主要是想谢谢你这段时间帮我讲题。”她一向说话坦率真诚,不带什么遮掩,反倒让人难以拒绝。林聿伸手接过,把那只符默默揣进了外套内袋里。

  那天,林棉在校园里遇见了易洵。她正站在走廊尽头,弯着腰画年级的黑板报。从凳子上跳下来时,手上的蓝色石膏灰随动作扬起,一点点飘落在两人之间。

  这一次,林棉已经打听到他妈妈是初叁的年级主任。

  “你之前干嘛骗我?”

  “那也不算骗吧。”他笑着说,一贯的从容随和,看向她在黑板上画的图案,“你画这些还挺好看的。”

  转身时,他右臂上的黑纱随风微微晃动。林棉张张嘴,刚想问,他便自己解释道:“我外婆去世了。”

0043

  林棉仰躺在林槿的床上,指尖点亮 iPod Touch 的屏幕,滑动几下换了首歌。耳机线松松绕在手腕上,不时被她甩动,在空气里划出弧度。她侧过头,一边跟着节拍扭来扭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朝林槿抛出些无聊的问题。

  他正在书桌前粘模型,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小棍,一点点地将胶水沿着零件的边缘抹开,因此现在实在抽不出太多耐心。

  “你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他没有反应。她提高音量,又问了一遍。

  这才听见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像是认真想了想,最后给出的是一个敷衍到惹人恼的答案:“总之,不是你这种的。”

  “我哪里不好!”林棉“唰”地一下坐起身来,语气里满是不服气。

  “你……你很麻烦。”

  “少来,方昱使唤你时,你也很尽心。”

  “那就是……不是你和她那样的。”

  “你真是讨厌透了!一样的讨厌。”她气呼呼地抄起自己带来的软枕,朝他方向猛地一甩。

  林槿微微前倾,轻巧地躲开了。

  “不跟你说了。”林棉嘟囔着坐起身,动作一气呵成,像是真的要走。

  林槿没有挽留的意思:“麻烦你走的时候,把地上的抱枕也带走。”

  她抱着枕头头也不回走出去,带上门。转身时,差点踩到一个人的脚。林聿正站在那里,没出声,只是看着她。林棉躲避开他的目光,想侧身想绕过去,却清晰地感觉到他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她的脸。

  他注意到,她脖子上戴了小半年的骨头项链,已经换成了一颗小小的星星。目光随之有了审视的意味,抱着双臂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林棉暗暗给自己打气,她没做错什么,凭什么心虚。这么想着,便微微挺起胸膛,视线直视前方,佯作理直气壮地从他身边走过去。好在,他没有叫住她。

  那一瞬她松了口气,随之是失落。所以以后都要这样,彼此都不看对方的眼睛吗?这么一想,她背上的那点力气就撑不住了,悄悄垮下去。

  以前那些亲密轻盈的时光……真的存在过吗?林棉很想问问其他人,也会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只有她这样。

  林聿站着,从他这头望过去,林棉斜倚在走廊的另一侧,肩膀微微耸着,像是撑着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明白的倔强。脖子上的那颗小星星在这个角度也看不见了,只露出一点链子边角在走廊灯光下,她整个人就像一块掉了漆的玻璃,亮,但亮得有些旧了,叫人看着心里发涩。他实在不忍心对她这样。

  “所以,我们以后都不再讲话了吗?”他说的时候,本想说得轻巧些,像开个玩笑。可话一出口,就知道失败了。拿错了道具的魔术师,端上来的不是幽默,是更深的难堪。

  林棉向来懂得领情,是个反应得体的观众。她立刻转过脸,脸上挂起她一贯的笑容,左边嘴角微微扬起:“怎么会呢?”

  她下意识抱紧枕头的动作,林聿捕捉到了。现在她说这样的话,真真假假。他没拆穿,只当都信了。

  林棉闪身进房间,反手关上门,长长吐出一口气。她实在没那个勇气和他说起恋爱的事。明明那些话,才刚对林槿说过,可对着他,却一句也说不出口。或许下次吧。

  林槿发现,方晏中午一出教室门,并不是去食堂吃饭,而是七拐八绕地走到学校门口。起初他只是无意瞥见,后来忍不住观察了几次,竟真是,每天中午,小姨夫都会专程来送饭,他们俩就坐在校门口的那座凉亭里,小姨夫弯着眼,把烧好的椒盐仔排一块块夹到她的碗里。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告诉他。但他也没有打算问。说到底,也没什么好问的。

  直到有一天中午,那天一整天都在下大雨。小姨夫来得比平时晚,只好绕到教室找方晏。教室里已经零星有人,方晏看到小姨夫的那把黑伞,脸上明显慌乱起来。那一刻,林槿明白她从来不说的原因。并不是藏,而是不想被人看到,尤其是被他。

  还是他先起身走出去,替她和小姨夫打了个招呼。小姨夫从雨里走来,裤腿湿到膝盖,衬衫粘在背上,皮鞋踩在地上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林槿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狼狈。那个一贯体面、温和的大人,此刻看上去比往常疲惫。

  小姨夫把拎着的饭盒交到他手里,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盯着方晏把饭吃完。

  “吃不完也没关系,但别……别吐掉。”

  “吐掉?”

0044

  比起先前的强烈反驳,林棉这次反而出奇地平静,只说:“这样贬低别人,很低级。”

  林聿偏头,眼角像是不耐地动了一下,没接话。

  这需要他贬低?他还不至于自尊低到,要和一个初中男生较劲。他的骄傲,根本不会放这种人在眼里。他收拾好卷子回房,没再看林棉一眼。于是这场“叁堂会审”草草收场,最终也没得出什么结果。

  林毅之的直觉这样的事情还是冷处理为上。有些感情越拆散越深刻。只好等等,挑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时机,再慢慢和女儿谈谈。

  既然这件事已经在家里呈现出半默认的状态,林棉就不再有太多的顾忌。她干脆直接爽约了庆祝林聿得奖的聚会。她表现出一种强烈的自我意识,像是执意要把此刻与从前划出界限。依赖这件事,她好像也开始相信,并不非谁不可。只是偶尔,看着送来的草莓蛋糕,甜腻的奶油裹着红艳的果实——人们说草莓是爱情之果。

  她还是会想:爱情是不是也是这样,非得这么用力地展示,才算真的存在过。

  其实,林棉还是很喜欢和庄捷成一起看书的。尽管他们的趣味截然不同。她偏爱Tender Is the Night,法国海岸的风吹拂着优雅与残破;而庄捷成则钟情于陀氏,他那本《卡拉马佐夫兄弟》早已翻得起了毛边。也正因如此不同,林棉才格外喜欢听他讲述自己对那些情节的理解,即便她并不总能听懂。庄捷成说话时也爱推眼镜,但和林聿完全不同,他的动作是慢悠悠的,是特意留给人看清那副温和眼神的时间。他说话也慢,声音一团一团地冒出来,像水里咕嘟咕嘟升起的泡泡。这样也不错,林棉在他身上看到完全不同的一种态度,更像是她理想中的温情脉脉。

  自从上次被林棉的爸爸撞见后,庄捷成对他们的关系始终有些不安,尽管这个时代早已不同于从前。

  “爸爸没有权限管我。爸爸没有,哥哥也没有。他们只是爸爸和哥哥。”林棉再次强调。

  “可是,林棉……”庄捷成没想到她在这件事上竟这样坚定。他一直以为林棉是那种小家碧玉的女孩,对爱情充满幻想,伤心时会有弱柳扶风的气质。安城的女孩大多被人认为如此,这种性格甚至成了书本里的固定描写。更何况,她连陀氏的书都读不进去。

  “没人会在家里待一辈子。”话一出口,林棉才意识到这句是方晏说过的。

  庄捷成不置可否,只是握住她的手。林棉以为那是默认。

  林棉缺席的日子,林聿和林槿的活动变成了简单的骑行。这样的活动,非常有助于身心健康。而身心健康是最重要的。

  从家骑到东湖,围绕湖泊是十几公里的绿道。天气渐热,骑行时背上的汗一层迭一层,先是细密的潮湿,后来干了又出。风穿过树影时带着热浪。他们彼此间没说话,只专注地蹬着车轮,一圈一圈。骑完东湖,便顺势转个弯,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回走。路上照例去吃麦当劳,牛肉汉堡不加酱,可乐换牛奶。

  那天换了条路线,他们沿着城区骑行,路过那所中学。操场边的长廊下聚着不少男生女生,虽然是周末,但一些兴趣社团照常活动。林槿停下车,想看看里面有没有林棉的身影。林聿没有跟过去。

  等林槿回来,他摇摇头。这个年纪的女孩有时候很像,分不清。

  “她和竹节虫是一起出年级黑板报认识的。”林槿漫不经心地说,“宣传部门的。”

  林聿已经重新出发,路过校园围墙,听到合唱队的歌声。纯净空灵的女声,却轻易地冲破墙帷,擦着耳边过去,不留痕迹,也没打算叫住谁。一只蜻蜓飞过来,落在车头。他没在意,它却静静地待着,像是陪他走这一小段。也许不是陪,只是正好一起路过而已。可惜他正缺乏那种能感知喜悦的心情。这爱没有亲吻他的嘴,只是从他身边经过。风起时,蜻蜓飞走了。

  傍晚回到家时,林棉也像是刚到家。她洗过澡,穿着一件宽松的蓝色吊带,刘海还带着一簇半干的湿意。她坐咋窗户那儿吃西瓜,脖颈和手臂裸露着,大片白的皮肤,在红艳果肉的映衬下,像盛放它们的瓷器。她的锁骨上没有佩戴项链,光裸着,便显出肌肤上一颗细小的黑痣,还有一处未退的蚊虫叮咬,明明是冷的,在他眼里却像一股热腾腾的牛奶,正缓缓倾泻下来。而他身上还带着户外的暑气。林聿第一次意识到,那股残留在身体上的燥热余温,是不合时宜的,是一种近乎冒犯的冲动——对她。

  他还是坐了下来。小时候,他总是避免吃西瓜,因为果肉一旦被咬破,汁水就会顺着手臂流下来,那是一种自带甜味的液体,干涸后变得黏腻,怎么也摆脱不了。他从很小就明白,所谓成熟,就是克制欲望,那曾让他觉得很酷。可现在,他忽然不再觉得那样的自控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了。那是成熟,也是一种欺骗,赤裸的欺骗。

  于是他拿起一片。林棉抬眼看他一眼,又垂下去,没有走开。他咬了一口,汁水立刻漫出来,像是早就等在果肉深处。那味道没什么特别,只是甜。只是他也听到了林棉咀嚼的声音,果肉被唇齿咬断会发出沙沙的响,那声音在他耳朵里被放大几倍,像贴在耳垂边缘。

  水痘是不会复发的,这是常识。所以她为什么会再得水痘?

  她穿着那件灰色纯棉衬衫,就是上次发水痘时穿的那一件。那时候她七岁,现在的她还能穿下。

  “哥哥,我不舒服。”她蜷在床角,腿上那截灰布撑不住长大的轮廓,一圈脚踝细得像要碎。

  他一愣,她怎么会在他床上?这是不对的,想起身,却怎么也动弹不得。

  “哪里不舒服?”他问,声音发干,还是伸出手,去摸她的额头。

  她自己掀起衣服,露出平坦的小腹。皮肤上浮着几颗浅红色的丘疹,是刚冒出来的水痘。真是可怜。

  同时他有点愠怒:“谁教你的?”

  是谁教你这么做的,这样袒露自己?他要亲手把那人揪出来。

  “哥哥别凶我。”她靠过来,声音软软的,带着试探与讨好。

0045

  林聿在黑暗中坐起来,打开床头灯。窗外是一个澄澈的世界,它未完全苏醒,因此晨光带着婴儿般的柔软,敲在人身上,痛感姗姗来迟。他伸手摸索到桌子上的眼镜,脚落地的瞬间,有种初生的迟疑。这个家变得陌生。他摸到门框、桌椅,昨晚的模样已记不清,就像在冬天无法想象夏天,在夏天也无法想象冬天。

  比如他正站在卫生间,镜子里映出自己的脸。在明暗交界之中,林聿觉得那张脸也陌生。他解开扣子,脱下睡衣。于是镜子里的他显得完整起来,身上没有半点痕迹,所以梦只是梦。

  他看看时间,离起床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他把剃须泡沫抹到下巴,通常他不会在周一早上用这种方式刮胡子。但剩下的时间太长了。他刮去胡须,刀片掠过皮肤的触感让他好奇,如果划在手心,会是什么感觉?他盯着那只手,没有犹豫,就在手心划了一道。血冒出来的瞬间,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幸福,如果红色是属于幸福的颜色。

  做完这一切,他走出房间,路过厨房时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动静。林棉正在冰箱前倒牛奶,刚才吃面包时噎了一口,急着找点液体顺顺。

  她平常起得没这么早,林棉也没料到会在这个时间碰上林聿。两人在蓝黑色的光线中对视。林聿停顿片刻,最终还是朝她走了过去。

  “吃面包吗?”她递给他。

  林聿接过来,只抓住面包的一角,尽量避开她的指尖。

  “你是在嫌我?这块我没咬过。”她明明是好意,却觉得他像避瘟疫似的。

  “我没有嫌弃你。”

  “哼。”林棉觉得他语气生硬,回得也就不客气。

  “怎么起这么早?”林聿也觉得自己刚才反应不够自然,只好主动开口。

  “我被排到周一值日,最麻烦的那种。你不知道我们班那片包干区,有多脏、多少人经过,几乎每次都被查。只要有垃圾,就扣精神文明分。”

  林棉持续输出抱怨,“班主任还让我们蹲点打扫,真当我们是清洁工啊。”

  林聿根本没听清她在讲什么。他的注意力总被一些奇怪的细节拖占据。她穿着一件睡衣,是那种因为恋旧而一直没舍得换掉的款式。布料在身体上褶皱着,像早已记住了她的形状。肩带松垮地滑落一边,斜挂在手臂上。露出的那截皮肤像清晨起雾的窗面,指尖划过,便会聚成一滴水。她还在说话,毫无察觉,也许是察觉了,只是不在意。那种坦然,反而更令他不安。

  林聿一把握住林棉在空中挥动的右手,扣住她的手腕,手指抚摸上她的手背。

  “林棉……别说话了,”他低声道,“你话真多。”

  她刚要回嘴,感觉掌心一热,看见他的手心正渗着血,透过创口贴沾到她的手心。

  “你的手在流血!”她蹙眉,甩开他,去翻找纱布和生理盐水。

  林聿本想含糊过去,让她安静些,别吵到还在睡觉的其他人。她不听他的。

  他坐着,看她替他处理伤口,用棉棒一点点清理缝隙。厨房始终没有开灯,光线是蓝色的,像水中折射进来的。她头发有点乱,没来得及扎起,落在脸侧这样安静的时刻如今已变得难得。可偏偏在这一刻,他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直觉:他就要一点点地失去她了。未来的某个时候,这样的清晨会彻底消失。

  于是他问:“你快乐吗?”

  她没抬头,语气里还带着一点刚才没讲完的怨念:“打扫包干区有什么好快乐的?”

  “我是问你,和庄捷……在一起,你觉得快乐吗?”

  林棉在他手臂上捏一下:“别这么说人家。”沉默一会儿,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她只好说:“我不知道。”那声音带着某种不愿意被剖开的无力,她也无法确定,爱人的快乐到底是什么样的,或许那也不是真正的爱或者真正的快乐,但她只能靠尝试去接近那个答案。停顿一下,她继续:“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我更讨厌的是,你们连我想试着去喜欢一个人这件事,都不允许。”

  林聿没有回应,任由她将纱布缠好。等她包扎完,他站起来,她下意识地扶住他。

  “我还没虚弱到那个地步。”

  还没虚弱到要靠锁住她、隔绝她和世界的联系,才能让自己安心。那样做太可悲,也太软弱。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站得够稳,她总会回到他身边。但有时候,他也不得不承认一个模糊的事实:她是自由的。哪怕那份自由,从来不归他掌控。

  今天下午大课间的时候,庄捷成来找林棉,把上次她借给他的那本书还给她。他们一起走,顺着操场外侧慢悠悠地绕着。人很多,他们没有牵手,这种时候也不适合牵手。但庄捷成很快察觉到,她有点心不在焉,把书的黄色封面拿在手里折来折去。

  “我们周末去看电影吧?”他试探地说。

  “好的。”她答得很快。

0046

  省竞赛结束后,章慧泽还是经常来找林聿一起回家。他们谈话的内容不再仅限于作业、考试和排名,渐渐也多了些别的,比如她最近喜欢的篮球明星。

  这让林聿有些意外,他从没想过她小时候还练过篮球。

  “后来我爸不让我打了,”她说,“他说好不容易把女儿养得漂漂亮亮的,干嘛要去打篮球。”怕他误会自己在自夸,章慧泽补充说:“我小时候不漂亮,黑黑的,头发也总是乱糟糟的。”

  林聿很钦佩章慧泽身上的坦然。她说话时总是直截了当,也不刻意迎合谁。那种自然坦率的姿态,在他看来,是一种难得的诚实。他真心愿意和她做朋友,如果只是朋友的话,他甚至愿意靠得更近一些。可他也不是没察觉到她眼神里偶尔流露出的某种期待和试探。林聿不是迟钝的人。过去,出于对她的尊重,他可以装作毫无察觉。

  但今时不同往日。

  她和往常一样走在他身边,话题从补习班跳到新买的衣服,又从抱怨学校晚饭难吃,转到班级小考的题型。走到街角那盏偏黄的路灯下,他们停下。这里聚着几个小吃摊,人声嘈杂,油烟混着食物的香气。林聿特意选了这个地方,他知道,在热闹里说出口,会让那句话听起来不那么残忍,至少让她感觉更安全。

  他转过头,低声开口:“我有喜欢的人了。”

  风穿过摊位间的缝隙,吹得她的刘海有些乱,她伸手整理了一下,也在给自己一点时间。

  “你愿意说出来,挺好的。”她声音里没有责怪,“看来你是把我当真朋友。”

  她似乎有点迫不及待地问:“你喜欢的人她知道吗?”林聿摇头。

  章慧泽语气里掺着调侃,也掺着一点自嘲:“等待,大概是我们这种人的宿命。”

  “那我们还是朋友吗?”他试图缓和点什么。

  她笑了一下:“本来就是朋友。”抬头看一眼天色,接着说:“我今天晚饭没吃好,去买个东西。”

  章慧泽走向摊位的时候,背影没有明显的逃避,也没再回头。

  到了周末,庄捷成经过这几天的反复回想,直觉可能是那天自己的语气太直接了。为了弥补,他决定上门接她,一起去影院。

  林棉接到他的电话时,人还在床上。他说自己已经在她家楼下。她整个人一激灵,几乎是跳下床。这样的“惊喜”在她看来,几乎可以归为“擅自闯入”。她忍着怒气说:“你怎么没和我提前说?我下去,你别上来。”

  她还没准备好让他走进自己的生活太深。家,对她而言,是一个人最隐秘的地方,尚不适合这种未被完全确认的关系。。

  王婉看着林棉在客厅里来回走动,一会儿去找那条牛仔短裙,一会儿翻找搭配的腰链。她也跟着帮忙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林棉气呼呼地把衣服甩到沙发上。

  “你这样着急有什么用呢?”王婉拍拍她的肩,轻声安慰。她从衣柜里挑出另一套衣服,颜色和版型都尽量贴近林棉想要的那种风格。

  “可是我没有鞋子配。”林棉打量了这套衣服后说。

  王婉沉思几秒,从角落里翻出一双自己还没来得及穿的银色低跟鞋递给她:“这个试试看。”

  “谢谢妈妈!”林棉一把扑过去亲她一口,又蹦到穿衣镜前,来回转圈,前后走动,认真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王婉站在一旁,女儿的身影已经悄然拉长,轮廓柔和而清晰,像清晨刚苏醒的山影,层层迭迭地从稚气中抽身而出。那是一种她不陌生、又有些来不及细看的变化。她的心里泛起一层柔软的感慨,那是一种只有做母亲的人才会明白的情绪。

  她不由得想起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夏天,那是她自己刚升高中时,家境刚刚好转,却还没能力为自己置办一件像样的连衣裙。是她的母亲,也就是林棉的外婆,从衣柜深处取出一件泛着陈香的旧旗袍,用剪刀一寸寸拆开,缝纫机的针脚在夜里嗒嗒作响。最终,那件旗袍被改成了一条合身的裙子,线脚藏着她母亲年轻时的模样,也藏着她即将展开的人生。

  你是你母亲的镜子,从你身上, 唤回她那青春四月的芳菲。在时间的轮回中,这样的场景悄然重现。

  她当然明白女儿的那点小心思,也早就察觉到了庄捷成的存在。她不问,是不想让这段尚不成形的感情在外力中破碎。她不想像别的家长一样,粗暴地打断什么、否定什么。也许这段关系最终连“爱情”都算不上,但那又怎样?但林棉终归要自己去试探、去经历、去犯错,也只有这样,她才能真正长大。

  送走林棉后,门再次被推开,林聿和林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阳台上,王婉正蹲在那儿侍弄新买来的花草。这些花花草草被她照料得井井有条,它们是她的另一群孩子。

  她甩甩手上的泥土,唤林聿过来:“来,把这盆大的搬下来,我一个人弄不动。”

  林聿应声上前,将那盆植株从架子上小心搬下。

0047

  林棉回到家的时候,正赶上晚饭。她草草扒了两口,便起身回房间。今天她其实更想吃麻辣烫,热辣、刺喉、冒着香气的那种,带点粗粝的街头味道。

  可在家里,王婉一向不许他们吃这些。她说不健康、不干净,其实更多的是一种执念:在这个城市长大的人,对饮食有着根深蒂固的洁癖和讲究。

  安城本来就是个排外的地方。它的街道布局、建筑格局,甚至是口音腔调,都会在无形中把外来人拒之门外。就连麻辣烫这样的食物,在这里也显得格格不入,注定水土不服。

  庄捷成发来的信息,林棉根本提不起劲回。今天的约会糟透了,她此刻一点都不想再搭理他。

  她转而给林槿发消息,约他晚点一起偷溜出去吃麻辣烫。林槿果然拒绝了。他说不去,怕被妈妈发现。那味儿太冲,绝对瞒不住。再说了,他是哥哥,出了事肯定第一个挨骂。

  “如果林聿去,我就去。”林槿回她。

  林聿怎么可能会去?他一向不爱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林棉把手机扔到一边。可偏偏,脑子里那股香辣味挥之不去,击溃了她本就薄弱的自尊心。

  给林聿是得打电话的,发信息他多半不会看,或者看了也不会回。

  电话接通,那边果然是他一贯简洁的开场:“干什么?”

  林棉调整好嗓子的发音位置,然后说:“我想去吃麻辣烫。”

  她咬咬牙,轻声补了一句:“哥。”

  对面依旧没回应。

  林棉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轻、更软了一些:“哥哥。”这两个字的尾音还带着一点撒娇似的颤意。

  良久,听到他那边传来一句回应:“十点,家门口集合。”

  三人到齐后,由林聿出面向王婉报备,说只是出去买点喝的。妈妈只叮嘱一句:“早点回来。”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棉就感觉整个人都轻盈了,夜晚的空气扑在脸上,带着一点解放的凉意。她感叹:“我们已经很久没这样偷偷出来了。”

  林槿耸耸肩:“被抓就倒霉了。”

  “你怕什么,有哥哥在呢。”林棉转头看林聿。

  她今晚的情绪他看得出,有点刻意靠近,有点讨好,似乎是试图和他修复关系。

  夜里的安城街道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稀薄灯光和偶尔驶过的车辆。街角那家营业的麻辣烫摊还亮着灯,油烟在塑料棚顶弥漫,混着辣椒和花椒的香味。他们钻进去,塑料棚里雾气氤氲,红汤锅咕噜咕噜地冒着泡。小小的空调在角落里嗡嗡作响,温度打得刚刚好。

  林棉眯起眼笑:“好香啊。”

  三人各自拿着夹子在菜品格前挑选。林棉在一个格子前站了很久,迟迟没有动手。

  林聿扫一眼,便明白她在干什么。她在挑锅巴。

  林棉以前说过,选东西得讲缘分。货架上一排排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商品,其实各有各的性格和命运,像有自己的灵魂。她相信自己能看出它们的区别,哪一块对她有眼缘,哪一块不合拍。她甚至乘扶梯时都要讲究感觉。有时候脚已经抬起来,但踏上前一秒又会突然缩回来,只因那阶气场不对”。

  现在她犹豫不决,这些锅巴今天集体战损,多数早就碎成几块,是一群老弱病残,实在不忍心放它们下热汤受罪。

  “阿姨,麻烦可以拿一些这个过来吗?”林聿主动说。林棉感激地朝他笑笑。

  选完菜品后,三人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林槿拎着三瓶豆奶过来,放在桌上。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午那通电话还算及时吧?”

  林棉正低头用纸巾仔细擦拭那双粗糙的一次性筷子,听见这话“嗯”了一声。

  林槿看她并不反感讲这件事,便直接问:“这个庄捷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看他傻头傻脑的。”

  她第一次不想维护这个人,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不知道怎么说,就是普通的人。“”

0048

  庄捷成因为林棉放他鸽子而很生气。放学后,他约她出来谈谈。

  “我那时候真的很不舒服,”林棉说,“你看不出来吗?”

  “那你也可以直接告诉我啊。”

  如果所有的情绪都需要她亲口说清,这段关系究竟还有多少值得维系?林棉没说出口,只在心里默默想。

  庄捷成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实在不够体贴,连自己都觉得有些难堪。他试图用身体的靠近来挽回什么,便两只手搭在林棉的肩膀上。

  可林棉没有因此感到两人更近了。

  “我知道你是被你家里人惯坏了……”庄捷成说,语气像是在替她找借口。

  “你在说什么?”林棉打断他,“这和我的家人没有关系。”

  她的话彻底否认了他。庄捷神情露出一点受伤的委屈。他不是故意要指责她,只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维持这段关系。他是第一次谈恋爱,也在试图理解一个他不太懂的女孩。

  林棉看出了他的局促与不安,生出一些怜悯。她的语气缓了些,给他台阶:“或许……下次约会可以更好。”

  听到这句,庄捷成的神情终于松动一些,眉眼间浮现出小小的欣喜。感谢,她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他想了想,或许现在是个吻她的好时机——

  林棉察觉到他的靠近,几乎是本能地,她推开了他。

  “林棉,我搞不懂你。”庄捷成的声音沉下来,有点恼羞成怒。

  林棉没有正面回应,避开他的视线。她不想解释什么。解释意味着要交出情绪的主权,而她连自己都还没完全弄明白,又怎么可能对他交代清楚。

  于是,他们不欢而散。没有争执到彻底决裂,也没能达成真正的和解,只是彼此带着情绪各自离开。

  期末考试临近,两人都忙于复习,时间成了最方便的借口。这件事,就这样被暂时搁置了下来。

  暑假来临的时候,舅舅宣布,要和舅母补办一场婚礼。仪式就定在外公生前留给外婆的那栋老别墅里。那座带着些年头、藏着很多陈年旧物的房子,如今也算是有了新的用途。

  他们当年结婚得匆匆忙忙,正赶上舅舅外派,回来这些年也一直奔波忙碌。今年终于抽出时间和精力,要把这桩事补上。林棉听说时,还颇有几分感慨:没想到舅舅竟还有点浪漫情怀。

  说起来,舅舅年轻时也算风度翩翩,穿着巴宝莉风衣在东欧街头拍的照片,至今还被外婆单独放在相框里,多少还看得出几分一表人才的模样。但这些年过去,头发稀了一小半,男人的中年颓相暴露无遗。因着这个补办婚礼的举动,在林棉心里,他仿佛又重新长出了头发,像从衰老里抽身出来,短暂回到了当年的意气风发。

  “你这是什么奇怪的比喻?”方晏听了她的感想,毫不留情地翻个白眼,“我看他就是想借机把出去的礼金再收回来,老谋深算得很。”

  林槿觉得这样挺好。舅母这些年辛苦操持家里,也算是等来一场迟来的仪式。这种婚礼,对她而言,更是一种体面的补偿。

  问到林聿的看法,他照例言简意赅,只问了一句:“我们要在那里住几天?”

  像他这样理智得近乎无情的人,似乎对任何形式上的热闹都兴趣不大。婚礼这事归根结底不全是为了浪漫,而是为了让一大家子人齐齐整整聚在一起。但这种“齐整”,通常也就意味着麻烦:琐碎的准备,远方的亲戚,翻旧账的聊天,无法拒绝的热情招呼,和各式各样藏着心思的寒暄。

  这样一想,林棉收拾行李的动作也就不够积极了。临出发前,她收到庄捷成寄来的明信片。是那种略显陈旧的风景款。她扫一眼,眼神掠过“想你”这样的套话,顺手将那张卡片塞进了书桌抽屉里。

  他们这些大孩子被差遣做打扫。从厨房到阁楼,从走廊到后院,老宅的每个角落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连门框上的蛛网和墙角的陈年灰尘都未能幸免。打扫干净的房子焕然一新,竟也有几分“老树发新芽”的意思。

  婚礼布置也在同步推进。花园中央清出一块空地,就在蔷薇花前,准备当作小型仪式区,铺上浅米色的地毯,四周点缀着满天星与尤加利叶枝,屋顶横梁上挂起灯串和轻纱,串灯一闪一闪,预备到晚上制造柔和而的光感。但很难说不是温暖中略吸引蚊子的浪漫。

  这场婚礼,说不上是正儿八经的中式,也不算完全照搬西式。但象征性的喜被还是准备了三床,红艳艳地迭在床尾。屋里贴满了红喜字,气球成串地挂在窗边和门口,连冰箱都没放过,被罩上一层白布,插上鲜花,颇有美新娘的气质。

  舅舅对此格外满意,站在客厅中央,俨然一副精神饱满的总指挥模样。他最近迷上了一个新称呼,统一把他们这些打下手的晚辈叫作“青年人”。他对他们不吝夸赞,语气高昂地说:“我们这个家的青年人,真是能干!做事良多,堪称肱股之臣!”说完还特意停顿一下,似乎很满意这个古意盎然的词汇效果。

  方晏可不是那种被几句夸奖就打发得的人。她干完活不吭声,但转头就主动提出:“有没有其他形式的表扬?”语气客气,眼神直奔主题。

  吃的吗?不稀罕。几番旁敲侧击、明示暗示之后,舅舅终于心领神会:他们几个“青年人”的红包厚度,比原计划明显鼓了些。

0049

  王子瑜顺势缩到林聿背后里,林聿只好教她:“这种片子都是有套路的,日本的就喜欢这种突如其来一下。”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林棉朝他靠近了一点,几乎不带目的,就只是顺着这个动作,慢慢地靠近他。

  林聿如果有一天做了父亲,应该会是一个非常好的父亲。这念头来得太快,细节却已经自顾自地展开:他会在早餐前挤好儿童牙刷上的牙膏,会提前把孩子那双总松开的鞋带重新打紧。他会记得每周五是学校的图书交换日,把绘本装进书包的最外层。起风的天气,他会提早给孩子围好围巾,然后带她去天台,一起看那些变幻莫测的云。

  这样的细节异乎寻常的真实,有种早就发生过的感觉。想到哥哥在未来的某一天会成为父亲,脸上莫名有点烧,林棉不确定是不是电视的光照在她脸上的缘故。

  林棉忍不住继续观察林聿,他已经有了成年男人的轮廓与气息。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落进来,照在他脸上。房间四处贴着红彤彤的双喜,床上铺着厚重的喜被,颜色红得发沉,边角泛着一点金光。被面绣着一对鸳鸯,水波轻荡,羽翼半张,下一秒就要破水而起。而他就坐在这中间,被这旖旎的铺陈环绕包围,又不属于其中。像云上之人,天高云阔,也要为他让出一条路,等飞天,再去遁地。

  月光恰好落在他嘴唇上,于是就像被光认真拣选过一遍,明明净净,恰到好处。

  圆月在上,天地作景,美上添美。

  林棉赶忙将视线投回电视,手也一点点抽出来。

  房门这时被推开,是外婆上楼来赶人:“别瞎胡闹,快去睡觉,明天可是要忙一天的。”

  屋子里吵吵闹闹,有人打着哈欠撑不住,开始往楼下撤,也有赖着不动的,嚷着今晚就睡这儿了。

  “还睡这儿?”外婆嘴里这么说,脚步没停,不一会儿就抱上来几床新毯子和枕头,边铺边说:“年纪大了,拗不过你们。”她对孩子们表面严厉,但也藏着一点习惯成自然的纵容。

  方晏从楼下拿来汽水和零食,分给他们,好让这群撑着眼皮的“青年人”再坚持一会儿。王子瑜吵闹着不肯走,被舅舅一手提溜出去,像拎小猫一样。

  “你要回房间吗?”林聿问她。林棉先是点点头,又摇头。

  她不太敢一个人走黑漆漆的楼道,方晏不回房,她到底还有点怕。

  “你还是害怕的么?”他问她。

  “一点点。”

  “你睡吧,我在这里。”

  林棉也确实有些疲倦,眼皮一松,整个人便顺势侧过身,枕在他的大腿上。

  周围还有些细碎的笑声与窸窣声响,但似乎隔了一层帘幕。他们与其他人渐行渐远。电视屏幕闪着幽幽的光,从灰影跳到蓝调,一明一暗地晃在他们彼此倚靠的身体上,像潮水拍打岸边。

  这部片倒是夹杂点幽默情节,林棉看几眼,闭上眼睛,思绪游离。

  “什么东西硌到我后脑勺了?”林棉抬手摸摸头后。

  “皮带扣子,”林聿说,“你以为是什么?”

  “没什么。”林棉稍微移开些,“我困了。”

  林聿顺手把毛毯往她肩头拉了拉,用指背刮刮她的脸颊。

  “你脸有点烫。”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说,林棉没动,应该是睡着了。

  他们彼此都很享受这样的时光,它很静谧很安全,像仓鼠的树洞,真希望它永远不要停止。

  “别摸我!”方晏突然爆出一句,语气像被踩了尾巴,整个人跳起来。

  “我没摸你!”林槿也腾地站起来,声音拔高,“我手只是碰到你一下,这么暗我怎么知道是你?”

  “你心理变态。”方晏冷笑两声,不肯吃亏。

  “你才心理变态,你全家都心理变态!”林槿词穷反击,吵架技能勉强上线。

0050

  真是个爱告状的讨厌小孩。这样她们整个上午都没法自由活动。林棉和方晏对视,眼神一拍即合。她们打定主意,要给王子瑜一点“教训”。当然,是那种带点恶趣味的小小惩罚。

  “王子瑜,你过来一下。”林棉朝她招了招手。

  王子瑜本能地有点警觉,但林棉看起来就是那种不会骗人也不会凶的好姐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

  “你穿过丝袜吗?”林棉问。王子瑜摇摇头。

  “那姐姐给你演示一下。”林棉慢悠悠地把腿搭上小凳子,从床边拎起那双还没穿的薄丝袜。她不紧不慢地将丝袜从脚尖往上卷,动作轻柔,一圈一圈地收紧,好让这丝丝缕缕绑住她的腿。

  林聿靠在门框上没阻止,想看看她有什么花招。

  “你知道吗,”她忽然压低声音,“女鬼也是这样穿丝袜的。”

  王子瑜瞪大眼睛,往后缩了一点:“什么女鬼?”

  林棉笑笑,不答,像故意吊她胃口:“你没听过那个舞女的故事吗?”

  “舞女?”王子瑜拉手拉住林聿,眼神还落在林棉身上。

  林棉像在讲睡前故事:“从前旧社会有个跳舞的女人,唱歌特别好听,腿又细又直,穿什么都很好看。有一天,她约一个男人吃饭,要穿上她最喜欢的一双丝袜,穿完在镜子前照了又照。”

  “然后呢?”王子瑜小声问。

  这时,方晏接上来,语调慢慢压低:“可她穿得太认真了,连袜子都对着灯光比厚薄,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小孩在浴室旁边玩水。”

  她停顿一下,脸上的笑意突然间没有了:“等她穿好走出去,那小孩已经掉进了洗澡用的大水桶里,头朝下,整个人直愣愣地泡在水里,头发都飘起来了,桶边都是他挣扎留下的指甲印。”

  “从此以后,”方晏继续开口,“住在这里的每个人出门前,都能听见小孩在水里咕哝——‘妈妈,妈妈,你怎么不要我了……’”

  她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子瑜的眼睛看。那双本就偏大的眼睛,此刻黑瞳沉沉,像要把人吸进去。王子瑜嘴微张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空气安静了几秒,故事的余音还没彻底散去。

  林槿率先开口:“你们两个真无聊。”

  林棉伸手摸着王子瑜的小手,声音温柔得近乎诡异:“所以宝贝,快去找你的妈妈吧。”

  王子瑜眼眶快要哭出来。

  “别吓她了。”林聿终于出声。

  林棉和方晏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俨然童话故事里奸计得逞的两个坏继姐。

  林聿弯腰把王子瑜从地上抱起来,拍拍她的后背:“别怕,她们是故意逗你的。”本来王子瑜还强忍着,被他这么一劝慰,泪水反倒一下子涌出来,紧接着就哇哇大哭起来。

  “林聿,这个孩子交给你照顾了。”方晏拍拍手。

  等方晏和林棉化好妆、换好裙子下楼,楼下已经站满了人,人声嘈杂,小孩在客厅里乱跑,喜糖和礼盒堆在一角。他们正准备安排接亲的流程。

  林棉一眼看到林聿坐在餐桌边,他手托着下巴,百无聊赖,正陪王子瑜吃冰淇淋。

  王子瑜穿着新换的蓬蓬裙,脸上带点未干的泪迹。

  方晏不想过去再沾染麻烦,自己拐进人堆。林棉走过去,弯腰笑着问:“给姐姐吃一口,好吗?”

  “不要!”王子瑜立刻护住冰淇淋,扭过身去,不看她。

  “你脾气还挺大。”林棉坐下,“脾气这么大怎么还怕鬼呢?”

0051

  林棉躲进房间,她跪坐在床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门被推开。

  是方晏。她竟然有点莫名的失落,心里期待出现的并不是她。

  “他凭什么和我提分手?”

  “要分手也是我甩了他。”

  她擒着手帕使劲擦眼泪。方晏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你眼线都哭花了。”

  “买的时候明明说是防水的。”林棉抽抽鼻子,下床,凑近化妆镜细看自己肿胀的眼皮,咬牙切齿地说,“我要去问他,凭什么和我分手。”

  方晏走进来,坐上化妆凳,把高跟鞋踢下去:“哪儿来那么多凭什么,他可能下周就找你复合了。谈恋爱这事,不就跟过家家差不多。”

  “我没有在玩过家家。”

  “难道你还想和他结婚吗?然后生下一堆丑小孩?天哪。”方晏摇了摇头,“林棉,警告你,玩玩得了。”

  “你真是个冷酷的女人。”

  “世界是平衡的。”方晏耸耸肩,“有男人有女人,有天才就会有傻子,有痴情的女人,就要有人做绝情的女人,这样才会有意思。”方晏总有自己的一套道理。

  “如果不是有我在,怎么衬托出你林小姐绝世的乖巧懂事呢?”

  林棉被她逗笑。

  方晏站直身,伸出手,掌心朝上,郑重地说:“所以,林小姐是否愿意赏个脸,随我一同下楼赴宴?”

  草坪上的婚宴四点就开始了。按原本的安排,他们要作为伴郎伴娘,将舅舅和舅母送上仪式台。可林棉说自己不舒服,赖在房间没下楼,流程完美错过。等她下来的时候,宴会早已进入正餐环节。

  玫瑰色的餐布铺在一圈圈圆桌上,银色的餐具上雕着精细的蔷薇图案,反射着水晶灯的微光。气泡水冒着细密的气泡,红酒泛着一层诱人的光晕。服务员穿梭其中,场地里回荡着器具相碰的清脆声音和寒暄的笑声。

  “我家里人都坐哪儿了?”林棉问。

  “都在忙。你哥都被拖去挡酒了。”方晏在她身后跟上,把一个提着果汁杯冲过来的男孩推开:“小朋友,看路。我们的衣服你可赔不起。”

  “我跟舅舅说我快累死了,所以我们两个才能休息。”方晏说,林棉对聪明的姐姐竖起大拇指。

  她们在靠近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下。林棉把餐布铺在膝盖上:“所以,刚才仪式上,牵手了吗?”

  “什么?”方晏正在理裙摆,一时没反应过来。

  “和我哥。”林棉问,“牵手了吗?”

  “别提了。林聿根本没上场,我和林槿牵的手。”想到这个,方晏就来气,“他手里全是汗,我一度以为自己要摔下台阶。”

  林棉笑笑,侧过身替她倒了杯气泡水。

  “这个我不喝。”确认周围没人注意,方晏把杯子里原本的气泡水倒掉,拿起葡萄汁小心地兑了白酒进去。

  “你要死了。”

  “今天高兴嘛。谁希望自己舅舅二婚呢?”方晏喝一口,“很呛,我喜欢。”

  “你不试试吗?”方晏把酒杯推向林棉,“失恋之人喝酒,是天经地义的。”

  “非要现在说这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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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波微漾。林槿抬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孩子们对这个突然出现、破坏兴致的大姐姐很不满,扮起鬼脸,嫌她多管闲事。

  “对,我就是多管闲事,”方晏抱臂站在一旁,“宴席快结束了,你们爸妈都开车走了。”

  原本玩得正欢的小孩听了,顿时有些不安,小声抱怨后逐渐散开。方晏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林槿对她说:“有必要这么着急吗?”

  “我怎么了?”她反问。

  林槿本来想回一句,想起答应过林聿今天不吵架。他低下头,继续蹲在池边,伸手探进水里。

  “捞到了。”他说,掌心托着一颗星星形状的水球,透明壳子里嵌着亮粉,在余光下折出细碎的光。

  他站起身,将那颗星星球递到方晏面前:“送你。”

  方晏说:“脏兮兮,湿漉漉的,我才不要。”

  “不要就算了。”林槿手一晃,作势要扔回池子里。

  “哎,等等。”她伸手去拿,但只肯用两根指头夹着。

  “真难伺候。”

  “这么大人了,也不看看多幼稚。”

  林槿解释:“是那些小孩想要。”

  方晏看见他衬衫袖子湿了一大半:“那你就帮他们?你看看你衣服,都湿透了。”

  “总这么由着别人欺负你。”

  林槿无所谓:“举手之劳,怎么算欺负。”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只要一看到他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方晏心里就来气。小时候,他们谁做错事,需要有人背锅,总是林槿站出来。谁让他是外婆最疼的孩子?而她,方晏,天生不是那样的人。她习惯了锋芒毕露,别人敢来试探她的底线,她一定会反击,哪怕是撕破脸皮也在所不惜。

  正想着,林槿说:“谢谢你。我今天想了想,很多时候你只是想护着我。”记住网站不丢失:po18 ai.co m

  方晏心上难免有些感动,但嘴上不饶人:“谁想保护你?”

  林槿没像往常那样被她的话噎住,他察觉到她习惯心口不一样:“一半一半吧。我想,你欺负我,是为了不让别人欺负我。”

  “我看你是脑子坏掉了。”方晏回他,但没有走开。

  过了一会儿,方晏开口,不想让情绪太过明显:“也谢谢你。”

  她眼神偏向远处,不去看他:“那件事……你没告诉我爸。”

  林槿笑笑,但那笑很快便从脸上退了下去,像是反复权衡着措辞,最终还是开口:“可我还是希望……你以后吃完饭,不要再吐了。”

  从人群里出来,草坪边灯光稀疏,远处宴会的喧闹声越来越退去。空气里飘着午夜的玫瑰花香,有种令人微醺的湿意。

  林棉脚步踉跄,几步走得晃晃悠悠。她这是第一次喝这么多酒。

  林聿伸手去扶她:“你喝醉了。”

  “没有哦。”林棉抬起头,还用力点了点头,为自己的清醒盖章。

0053

  “林棉!”

  方晏远远就看见她一个人踉跄穿过草坪,脚步飘忽。她奔上前。

  林棉捂着嘴,声音含糊,连连摆手:“不行……我难受得要吐。”

  说完便踉踉跄跄地朝树林方向跑去。

  方晏停下来,问林聿:“她怎么回事啊?”

  林聿站在原地,望向林棉消失的方向:“她喝醉了。”

  “喝这么多干嘛?”方晏无语地说,担心大人们怪罪到自己头上。

  林槿这时也走了过来,方晏把刚才一直用手提溜着的塑料星星球扔回他手里:“你自己拿着吧。”

  林槿低头看眼那颗湿漉漉的星星,没有多说,放进口袋里。

  “看来宴会已经结束了,”林聿说,“我们现在干什么?”

  “不知道啊,”方晏伸了个懒腰,“这一天累死我了。”

  四个人沿着草坪边的碎石小路,慢慢往回走。林棉没吐出来,正歪歪斜斜地走着,几乎是被方晏半扶半拖着。

  草坪边的彩灯还没拆下,但不少已经不再闪烁。空气中残留着香槟味和玫瑰的香气,混着潮湿夜风,有种褪去热闹后的疲惫沉静。

  他们在一角找到几把没被收拾走的白色藤编躺椅,干脆坐了下来。

  林棉一下子瘫进椅子里,方晏坐在她旁边,探身拍拍她的脸:“林棉,你真喝醉了?”林棉含糊地哼了声,烦躁地挥手,像赶蚊子一样把她的手拍开。

  此刻,天空中的星星分外清晰,明亮得毫不吝啬。夜色深沉,像一张无声铺开的黑绒幕布,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其下。而那些星光,便是幕布上毫无遮掩地绽放的碎钻,璀璨而坦然,大方地将光亮展露给人间。

  “后来你们干嘛去了?有吃到什么好菜吗?”方晏歪头问林聿。

  林聿躺在躺椅上,双手枕在后脑勺下,眼睛半阖着,像是不太想回忆的样子:“什么都没做。”

  “啧,真无聊。”方晏说,“我现在超饿,好想吃披萨。要是我以后办婚礼,肯定弄成那种自助形式。任君选择。”

  “到底谁会想娶你?”林槿打断她。

  “你管得着吗!”方晏立刻反击,“管好你自己。”

  林聿已经懒得理会他们俩一来一回的斗嘴。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任由风轻轻吹过耳畔。

  夜色温柔而深沉,将他们四个悄无声息地笼罩其中。远处的喧嚣早已散去,只剩这角落里几把未被收走的躺椅,像岛屿一样安静漂浮在星光之下。

  第二天早上,林棉醒来的时候,脑袋像被重锤砸过,致使她连床都起不来。

  方晏端着醒酒汤走进来,放下碗,毫不留情地损她:“你是真有病,又不是你结婚,你喝那么多干嘛?”

  林棉还没彻底清醒,迷迷糊糊地睁眼望着天花板:“我喝断片了,什么也想不起来。”

  “活该。你以后还是不要喝酒了,容易耽误事。”

  林棉敲敲脑袋:“疼死了。再也不喝了。”

  “你喝醉之后,”方晏突然鬼鬼祟祟凑到林棉面前,“我们叁个聊天来着。”

  “林聿说他经常去骑行。”她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骑车是不是会影响精子质量啊?”

0054

  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梁韵洁重新登录了久违的小企鹅。这个暑假,她几乎没怎么上线,一直在帮父母看店。

  夏天是一年里除了节假日外最能赚钱的时间段。店里冰柜的冷饮和饮料卖得畅销,带动了人来买啤酒和香烟,连捎带着卖得水果也会被看几眼。

  她很早就知道,小本买卖的利润从不靠百货或者货架上的口香糖,那些只是吸引人停下来,真正赚钱的,是烟和酒精。

  或许是对她这个暑假的辛劳表示的一点补偿,或许因为梁智强总嚷嚷着要上网,梁父咬牙买下一台二手台式机。机器虽旧,运行速度也时常令人抓狂,但用来上网浏览,倒也勉强够用。

  她刚一登录上小企鹅,熟悉的界面还没完全加载完毕,对话框就跳了出来。是林棉发的。林棉是她为数不多的几个好友之一,她的这个账号,当初都是林棉帮她申请的。去除掉很多复杂的个人情绪,梁韵洁也觉得林棉是个好女孩,在她不太想表达的时候,林棉从不追问什么。好女孩上天堂,坏女孩走四方,这样一想也就能理解很多事了。

  梁韵洁想想,发过去一句:“你什么时候方便?”

  几乎是秒回。林棉发来一串消息,意思是她随时都有空,只看梁韵洁什么时候想来。

  “那明天吧。”

  正如梁韵洁想的那样,林棉的家很温馨,可以从每点微小的细节,感觉到这个家庭的幸福。

  很多时候,她也曾默默幻想过这样的家:永远干净的地板,阳台上有花草,风吹动的时候会发出细碎的响声,连餐桌上的陶瓷调料罐都被收拾得井井有条。还有那样一位温和的母亲,替她从门口拿出一双新的拖鞋。

  林棉向母亲介绍她:“梁韵洁做生意可厉害,咱们家过年的烟火就是在她家买的。”

  林母听了,夸她能干,要林棉多学着点。语气是真诚的,眼神也是温和的,没有一点怀疑或应付的成分。

  梁韵洁有些出神地看着她们,意识到林棉那种对人的天然信任,大概就是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她就像她母亲阳台上的植物,哪怕没有被刻意浇灌,也照样长得笔直、柔软而完整。

  林棉领她进了自己的房间,桌上的东西往旁边腾,把一些小玩意一股脑地拿出来,分享给她。随后去厨房拿吃的喝的。

  “我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她笑着说,把一堆饮料和零食搁在地毯上,“就按照我喜欢的准备了,你不会介意吧?”

  梁韵洁摇摇头,她四下扫了一眼房间。干净整洁,特有的少女气息,软垫、香氛、贴在书桌边的小便签,完全不是是她熟悉的那种风格。在这间屋子里还留存着另一种气息,一种不属于林棉个人的气息。

  林聿肯定来过这里。他们可能并排在桌边写作业,也可能窝在豆袋上听同一首歌。也许,他们就和现在她和林棉这样,吃着薯片,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她甚至捕捉到了那些证据。书架上,那只表盘仿照飞机航行盘设计的灰色机械表,明显不属于林棉;书桌一角,摆着一个马克杯,上面印着一组排列规整的函数符号sin、lim、∫,而床头柜上摆放着兄妹间的大头贴,上面贴着凯蒂猫贴纸。

  “你看我这双匡威,是不是特别可爱?我海淘到的。”林棉把自己收藏到的衣服和鞋子展示给她。梁韵洁以前并不知道,原来匡威也有区别。比如前端圆弧的弯度,即使是相同款,每个年代版本的都是不一样的。原来很多东西,真的有差别。

  “你哥哥他们不在家吗?”她捧着杯子里的水呡一口,假装随意地问。

  “都出门了,就我们在家,可以自在些。”

  “林棉,我有点想上厕所。”

  “哦哦,好,你去吧,就在我房间旁边,很好找。”

  从厕所出来时,梁韵洁放轻脚步。走廊很安静,似乎林母为了不打扰他们特意避开了。那间房,应该是林聿的。她凭直觉判断出来,也可能是由于某种模糊的了解。她走过去,试探性地碰下门把手。门竟然没锁。

  门被推开,她以为看到他最隐秘的地方。不同于林棉房间的繁复,这间房很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所有东西都是为了使用而存在的。这种干净,带着一种决绝的态度,近乎透明的坦诚,毫无邪念。

  她走进去,书桌上没有一本书是关于纪念、消遣,而数学笔记按照年份整齐排列,她抽出其中一本。

  梁韵洁觉得自己与他从未如此贴近过。这些笔记,她曾经翻看过。纸张的纹理、字迹的走向,她都记得。它们曾在她手中短暂停留,然后又回到他这里,像一圈电路,在沉默中完成了往返和点亮。她有些着急地往下翻。

  不对,这些字迹和她之前翻看过的笔记本完全不一样。

  梁韵洁有些不敢相信,再往下翻了几页。还是不一样。她抽出另一本,快速翻看。她明明记得,他不是用这种方式整理题型的。几何推理的步骤也不对,不是她印象中的那样。

  她意识到什么。真不敢相信,她怎么会这么蠢。他比他们年级高,怎么可能记得的内容和她现在学的一模一样。她以前竟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

0055

  吃饭时,易洵夸赞林母手艺好。他在外面吃的都没这个健康味道好。

  “喜欢吃就常来,反正我都是要做饭的。经常在外面吃不好。”

  易洵看看林聿和林棉,他们分别坐在自己的左右两侧。两人都低头吃饭,话不多。林槿也只是偶尔应几声。听到母亲说这样的话也没多大反应。整场晚饭只有自己这个外人在活跃气氛。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家独有的餐桌礼仪。

  “好,阿姨。我其实特别喜欢来你家。”

  说到这句,林聿这才抬起头看易洵,应该是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亲近的话。

  “我家就孩子多。孩子多了就热闹。”林母说。

  作为独生子,他一向羡慕这样的家庭。比起围着长桌各坐一方,这样贴近的距离,即便不说话,也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这样才是一家人。

  吃完饭,易洵还想帮着洗碗,王婉忙拒绝:“你是客人,怎么好让你做这样的事情。”

  林聿早已站到水池边,将洗洁精挤在海绵上,占据了他本就想占的位置。

  “那我来倒垃圾吧,阿姨。”

  “这孩子,”王婉笑着摇头,转头吩咐,“林棉,把垃圾带下去倒了。”

  于是易洵主动跟着林棉一起下楼,出门就接过她手里的垃圾袋。

  林棉推辞:“其实不用的。就倒个垃圾。”

  楼道里光线昏暗,脚步声在窄窄的楼道里回响,听起来格外空荡。

  林棉解释:“这个楼的声控灯一直时好时坏的。”

  “这里是老小区了。”

  “对。我们在开发区买了新房子。”

  “那你会转校吗?”

  林棉想想:“应该不会。还没这么快要搬走。”

  这里实在算不上明亮。易洵比她高些,在这样的光线下,他刚好能看见她左侧的耳朵,耳垂上别着一颗细小的耳钉,闪着不甚明显的光。

  他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时刻留意着她的动静,生怕她在这样的光线里踩空摔倒。

  但可惜浪漫轻喜剧里的情节没有发生。她走得稳稳当当,下到了最后一级台阶。

  他们一路走到小区的垃圾桶旁,小区不大,路上总能遇见熟人。正好碰上一个邻居老爷爷,一见他们,便笑着招呼:“棉棉,好久不见你们,你和你哥都长这么大了。”

  易洵刚要开口否认,林棉先答了:“是的,爷爷。”

  “他听不清楚的。”林棉解释说。他们沿着原路回去。

  易洵反复斟酌后开口:“所以你不介意比你大的男生,对吧?”

  林棉眨眨眼,平常都没有人来问她这些,比如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喜欢多高、几岁、是什么性格的。她自己都没有完完全全思考过。最近她有了心事,他们看她像是透明,都要来问她。

  见她不说话,易洵也就没再继续。他喜欢她,这是确定的,可他不真正了解她。她的沉默,她的不确定,她偶尔若有若无的防备,他都读不太明白。他很多次想从林聿那儿问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提示。但很可惜,林聿从不透露。今天说出这样的话,确实冒犯了。

  再上楼时,楼道里的灯光莫名其妙恢复了。

  “这个灯就是这样的,有自己的性格。”林棉走在前头,和后边的人拉开一些距离,推开家里的门。

0056

  今天没有晚自习。林棉回到家就把自己关在在房间里。

  她没有去问梁韵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种事要怎么问?既然她用了那样的方式来告知她,自然也意味着不希望她去追问。

  她第一次感觉到对梁韵洁的愤怒。她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件事,难道她以为她告诉她之后,林棉就要为此负责吗?她能为谁负责?连自己都不行。

  林棉飞快地写作业,自动铅笔在纸上划过急促细密的声音。所以梁韵洁在喜欢林聿什么。因为他借给她那么多次数学笔记吗?人会因为这种小事就喜欢上一个人吗?还是说早就喜欢了?比如那次运动会。好笑。

  因为太用力,笔芯“啪”地一声断了。

  她现在该做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做。林棉坐在书桌前,心乱如麻。握着笔,不知道接下来要写什么。她未必没有察觉到她的哥哥比自己想象中受欢迎。但为什么连自己的朋友都要喜欢他,她还没准备好要面对这种事落到自己身上。这个世界简直疯了。

  有病。她在草稿纸上一笔一划写下这两个字。

  他没有任何值得别人喜欢的地方。他不体贴,说话从不留情,不会照顾别人的感受。遇到事就放在心里,对人爱搭不理,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他会给人取绰号。小时候还打过架。审美单一得要命,没有情趣。到底有什么好喜欢的。

  从抽屉里找出那几盒糖果盒,还是上次在便利店,打翻东西后被迫买下的。她拆开一颗放嘴里,糖是咸的,换一种口味,发酸。就算是他买的糖果也没有味道好的。

  两滴眼泪掉在纸上,她居然在哭。

  “林棉。你的快递。”林槿敲门后进来,他发现她的眼睛是红的。

  “你怎么哭了?题目不会做也没必要这样吧。”他试图用玩笑缓解这样的气氛。

  林棉转过头,眼神湿漉漉的:“哥,你能够抱下我吗?”

  林棉爱哭,但很少主动求安慰。现在这样开口,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可面对她脆弱的模样,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哦……好。”他不太自然地走过去,两只手臂有些笨拙地伸出,虚虚地环绕着她。没想到林棉反过来一下子紧紧抱住他,她的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呼吸混着微颤。林槿从她执拗的姿势中感受到恐慌。他收紧手臂,靠近她一些。

  “你这样抱着我,有什么感觉吗?”

  “应该有什么感觉?”林槿虚心请教,生怕回答错误,他的妹妹会哭得很厉害。

  “真的没有感觉吗?”她不哭了,很严肃地问他。

  “很难说,你很少提这种要求。”

  林棉松开他,双手回到身侧。他感觉在她身上留下有种失落。他松口气,以为到此结束,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她问:“你会对一个经常见面、很熟悉的人产生那种喜欢的心情吗?”

  “原来是这事啊?你该不会是喜欢上......同学了吗?那竹节虫要怎么办?”

  “你会吗?”她打断他。

  林槿摇摇头:“我自己倒是没遇到过。但我知道心理学上有这种说法。比如曝光效应。你经常见到某个人,哪怕只是每天说几句话、做同样的事,也容易在不知不觉中对那个人产生好感。大概是这样。”

  “还有心理补偿。有时候你在生活里缺了什么,就会特别容易对那个恰好能填补空缺的人产生依赖。”

  她安静地听着他的话,视线始终落在窗外。这让他直觉自己说得太多了:“这些都是我查到的,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林棉点点头:“好吧。”她的眼睛已经不红,让人以为刚才的并不是她。女孩的情绪,六月的天。

  “不过,林棉,我觉得你现在还是得把心思放回学习上。我们已经初叁了,这一年很关键。我希望我们明年能上一所高中。”

  林棉抬起头笑笑:“我有数的。”她恢复了那个没心没肺的状态“:“我饿了,想吃点东西。不过你查这些做什么啊?”

  “没什么。我们心理课老师提到了,”林槿想起今天的课,“怎么,你们心理课还没放那首《亲爱的那不是爱情》吗?”

  “快了吧。”两人推推搡搡地出林棉的房间,“救命。我想到老师要在全班人面前讲早恋,就感觉很尴尬。”

0057

  初三下学期快开学,林棉配了一副眼镜,度数不高,预备在上课或者有需要的时候戴。

  方晏一脸担忧地说:“我很怕你戴久了会变成死鱼眼。”紧接着说:“死鱼眼太吓人了,我接受不了有个比我丑的妹妹。”

  林棉擦干净镜片,戴上眼镜,漫不经心地说:“那也挺好啊。可以衬托你倾国倾城。”

  方晏歪着头仔细打量她,忽然说:“你戴上眼镜,和林聿很像。”

  “我不觉得。”林棉翻开练习册,语气平静。

  “话说回来,你们姓林的学习都很有天赋。想好好学习的时候,就能好好学习了。你上个学期期末居然一下子考到年级前五十了。”方晏一脸感慨。

  林棉对她的夸奖没什么反应,继续做题。

  门被推开,是王婉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胡萝卜苹果汁。

  “阿姨,我让林棉陪我出去买开学用的东西,她不肯去。”方晏抱怨,嫌弃地看了眼杯子,“怎么是胡萝卜汁啊,太难喝了。”

  王婉看看眼时间,说:“老闷在家里学习也不好,你就陪晏晏出去转转吧。整个寒假都没怎么出门。”

  林棉低头把胡萝卜汁喝完,经过这段时间她早就习惯这种味道了。她想想,确实还有一本教辅没买。寒假前,易洵特意给她列了一个清单,让她按着买书回来做题。于是她点点头,答应陪方晏去附近的商场。换鞋的时候,方晏随口问:“怎么没看见家里其他人?”

  林棉把钥匙塞进斜挎包:“他们去图书馆自习了。”

  “不能在家看吗?”

  “外面可以专注一点吧。”林棉说。

  附近有家新年刚开业的商场,后面连着热闹的金街。她们先是拐进了水果罐头那家小店逛衣服,试了几件。接着她们进到商场,先去无印良品。她们总爱在那儿玩互相价格的游戏。林棉指着一个迷你收纳盒,方晏猜十九块,她摇头说:“五十九。”方晏大呼抢劫。

  正好赶上打折,林棉买了几支笔和几本练习本,还有一包化妆棉。方晏看她的购物袋:“你什么时候从良了?”

  “最近化妆品也没什么新的款式。”

  逛了一圈,她们找了个卖饮料和面包的甜品店歇脚。店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是烤面包和吐司的香味。林棉点了红茶热牛乳,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着购物袋,等方晏选好面包。临近开学,商场人没有年前多,店里放着轻柔的钢琴音乐。

  这时,门被推开,有几个人走了进来。林棉抬头,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梁韵洁显然也有些意外在这里碰到她:“林棉,好久不见。”像是临时想起什么,她说,“对了,新年快乐。我忘记给你发拜年短信了。”

  林棉判断她身后跟着的应该是她的家人,其中一个少年正急忙去挑柜台上的面包,大概是她的弟弟。

  “你也新年快乐。”林棉微微点头。

  梁韵洁看到林棉穿着一件驼色大衣,长发收在衣领里,包裹着那张洁白沉静的脸。她比从前多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平和气质。梁韵洁想起上学期期末,林棉几乎毫不费力地超过了她。于是,她走过去问她假期复习得怎么样了,开学就会有摸底考。

  林棉说:“还可以。”

  梁韵如估计以她现在这样的水平,大概率是稳进省中了。

  “那你肯定能上省中的。”梁韵洁说,“不像我,寒假都没有空看书。”

  林棉只是笑笑,没有接话。

  梁韵洁的目标也是省中,但她心里清楚,以她目前的成绩,还没有十足的把握。而她必须考上,那是她给自己定下的目标。

  她问:“你哥有跟你说什么复习技巧吗?或者哪些是新的考试重点?我听说省中有老师是命题组的。”

  林棉摇摇头,又说:“你可以自己去问他。”

0058

  林槿拿来拖把和桶打扫。水被一点点吸走,拖把在地砖上划出湿漉漉的痕迹。拿过干净的抹布,林聿和林棉一左一右蹲在厨房里擦那些未干的水迹。他们谁也没说话,只是默契地分工。只有布料在地砖上摩擦的声音。

  擦到中间时,两人的动作不自觉地靠近了。那片未擦干的水渍成了他们中间最后的空白地带。林棉听见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她偏过身体,微微绕开一点角度。

  “剩下的我来。”林聿说。

  林棉还没完全直起身体,一阵眩晕。她赶紧扶住料理台边。

  林聿察觉到,问她怎么了。

  “我没事的。”林棉撑着台面,没有去接他伸出的手。

  没再多问,林聿从冰箱冷藏室拿出一条巧克力递给她:“应该是低血糖。”

  林棉摇摇头:“大概是起猛了。”

  “如果看到我会让你吃不下饭。我以后我会尽量不在家。再过两天就开学了,我打算申请住宿。”

  “不是的。不是因为你。”她没想活他会这样的话,只好先极力否认。

  “林棉。”他叫她的名字。

  林棉抬起头,在昏暗中,她看见林聿的脸瘦了一圈。林聿向她靠近一些,抬起手,碰碰她的脸颊。

  “脸上脏了。”他说,声音低得只够她听见。

  那是将身体靠近她的方式,其实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这个寒假他们两个几乎没有单独相处过。总有其他人在现场,或者她故意让其他人在现场。而现在,在这样一个狭小湿润的空间里,他终于有机会靠近她,而她也没有办法退开。

  他的手掌贴上她的脸时,林棉能感觉到他湿润的掌心有轻微的粗糙感,就是那触摸的一下,她脖颈后的皮肤像是被什么点燃了似的,突然苏醒。那感觉像四月初的春天,冰凉的叶子搔弄她的手心。她听到了外面电视的声音。不大,是父母在客厅中的背景音。五感也变得格外敏锐,像一只警觉的动物,捕捉到空气中每一丝波动。灯光倾落的阴影、水珠落下、姜饼香味的洗洁剂、唇间未散的苦意,还有他靠近时,带来的热意。

  她的呼吸轻了又重,眼睫轻颤,在某个几乎来不及思考的瞬间,林棉抬起手,直接握住了他的小臂。那是本能的驱使。

  “不要住校。”她告诉他,有自己没察觉到的着急。

  下一秒,门口响起一个声音。

  “都处理好了吗?”王婉走进来问,“怎么不开灯?”

  语尾略有停顿,像是知道到屋内弥漫着不寻常的寂静。厨房外明亮的走廊灯光随着她的步伐探入,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在瓷砖地面上交错斜落。

  林棉站在水池前,动作滞住。脑海里闪过恐怖的念头,她恐怕妈妈已经看到了。

  “都已经清理好了。我去洗下毛巾。”林聿率先打破沉默,他越过她的肩膀去拿她放在一边的毛巾,动作自然得像只是在做例行的收尾工作,没有一丝的停顿或迟疑。

  王婉点点头,没有马上离开。她的目光在林棉身上停留片刻,眉心微蹙。

  “棉棉,你以后要小心点,”她语气平静,不无提醒,“咱们这个楼是老小区了,要是水渗到楼下就麻烦了。”

  洗完澡出来,卧室里只开着书桌上那盏暖黄色灯。林棉的头发还没干。她注意到手机上易洵给她发了消息。

  应该是等了太久没回,他问她睡了吗。她没有回复,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他又给她发了一条,明天有冷空气。

  冷空气么,难怪今天傍晚的天很阴沉。

  头发也是湿漉漉,发梢贴在皮肤上,一缕缕扫过肩膀和胸前,像是谁的手指。水珠顺着她的脊背滑落,有的滴落到在大腿内侧,冷意像青色的蛇一样钻进身体深处。

  她将手缓缓移向下腹。小腹平坦而柔软,大腿微凉,肌肉轻轻颤着。她的手停留片刻,又往下探去一点。那里也像藏着一颗心脏,在悄无声息地跳动。

0059

  那天从自习室出来,外面正在下雨,灰白一片的天。快入夏的天气总是这样无端。梁韵洁没带伞。出门的时候是晴的,热得让人以为雨季还在好几周之外。她准备等等,半小时过去,雨还没停的意思。她正预备冒雨回去,看见林聿从楼道里走出来。

  “我送你回家。”他留意到她空着的手,顺势撑开伞。

  “我再等等,雨已经小了。”

  他把伞向她这边倾了些:“走吧。不然书本都湿了。”

  伞面斜斜地罩住她半个肩膀。她没再坚持,抱紧怀里的帆布袋。两人肩并着肩,走进雨里。

  “你知道今天下雨?”梁韵洁问他。

  “我每天都带伞。”

  “真是个好习惯。”她夸他,林聿不在意地笑了一下。

  泛着雾气的世界笼罩住他们,街道马路和树都不清晰。她看见他撑伞的那只手,靠近手腕的位置,有一颗小小的痣。面相学上说:右手有痣的人掌控力强,命里带财。她原本想告诉他,但多好玩的事经过她说出来就没意思了。她是那样无趣,不知道要和他说些什么。

  而连接他们的,永远是林棉。她为自己感到气恼。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可能做些什么呢。她想要是林棉能消失就再好不过了。

  脱离雨伞边缘的水珠,飞舞着地坠进积水里。

  “你知道我家在哪里吗?”她问。

  “在我舅舅家附近。”

  他们穿过一条街道,来到一个大十字路口。信号灯还在红。

  林棉坐在妈妈的车里,副驾座上。她和妈妈刚从超市回来。雨刷器来回扫着窗面,发出一声声闷响。

  “林棉,帮我拿瓶水。”妈妈盯着红灯说。

  她应一声,探过身从后排袋子里摸出一瓶西柚汁递过去。

  “这雨真大。”妈妈接过水说。

  林棉没接话,只是转头望向窗外。雨雾中,她看到对面站着两个学生模样的人,撑在一把伞下,肩并肩站在斑马线前。

  她盯着那边看了一会儿。

  “林聿带伞没?”妈妈想起他今天不在家。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他又不是什么事都和我讲。”

  “你等个车这么不耐烦,”妈妈看眼她的神色,说,“考试时候要是遇上不会的题目,可不能这么没耐性。有时候心一浮躁,会做的题目都要做错。”

  绿灯亮起,对面那对撑伞的人开始过马路,伞下的身影缓缓移动。

  “等下我们还去买衣服吗?这么大雨。”

  “不去了。我今天累了。”她将腿缩起来,头挨在窗户上。

  “也好,”妈妈随口说,“下回和他们一起出来。”

  回到家后,林棉抱着靠垫斜靠,神情有些恹恹的。妈妈翻着从超市带回来的袋子,把瓶瓶罐罐归进橱柜。过了好一会儿,门被推开,林聿走进来,肩膀和左边的衣服都湿了一大片,伞显然没能完全挡住,湿得透亮。

  “快去洗澡,”王婉看到他这副模样,“怎么不发消息?我都准备出去接你了。”

  林聿顺手把伞靠在门边,伞尖碰地,发出一声轻响。他看到林棉窝在沙发上。她情绪不好,这一点他一眼就看出来了。但也没多说,肩膀上的衣服还在滴水,他进了卫生间,关门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些。

0060

  林聿没想到,中考结束后,还能在自习室遇见梁韵洁。

  中考、高考都已经结束,这里的人少了一大半,多是空旷的桌椅。

  孤零零的桌椅像一节节灰白的脊背,笔直延伸在教室里。就在这样的秩序中,梁韵洁一眼看见了林聿,在那一排排重复中的尽头。

  她没有带书,手里只拎着一个简单的袋子。她看见林聿,眼神亮了一下,几步走过去,压低声音说:“我考上省中了。”

  “恭喜你。”

  “谢谢你。”

  最后一个多月,她常在这里看到林聿。虽然两人没有太多交流,但只要他在那里,就能给她做题时的心绪带来很大的平静。只要考上省中,就可以离他更近一点。这个念头支撑她走过了许多难熬的夜晚,也让她对未来不再那么害怕。

  她很想把这些话说给他听,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我并没有做什么,是你自己很努力。”林聿说。

  梁韵洁鼓足勇气:“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可以换个地方吗?”

  他们一起走出教室,来到外面走廊上。阳光斜照着廊柱,照得人不自觉地眯起眼。

  “我想请你吃饭。表示感谢。”为了表示郑重,梁韵洁递上一张淡粉色的请帖。

  “你邀请林棉了吗?”林聿没有直接接下。

  梁韵洁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语气迟疑:“晚点......晚点我会邀请她。”

  林聿说:“那你先邀请她吧。”

  这样的话让她一下有些着急:“可是,我更想邀请你。先邀请你。”

  林聿看向她的目光就有了审视的意味。

  直到此刻,梁韵洁才意识到,林聿并不是一个温和的人,至少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全然的温和。他的温和是对自身的要求,也是因为他们的关系还达不到他要表露真正的自己。

  他现在看她的眼神,像能一眼看穿她所有心思,叫人无处遁形。

  林聿指尖捏住请帖的一角,低头翻看了下。

  “我……”梁韵洁还想再说些什么。

  “你在利用棉棉吧。”

  比如在林棉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用她作为由头接近他。

  没等她解释,林聿将请帖轻轻还回她手里,语气依旧不重:“棉棉是我妹妹,我不太喜欢别人把她当借口。”

  他把整件事描述得如此轻描淡写。越是这样,梁韵洁反而越觉得难堪。她不清楚林聿到底知道了多少,是他自己察觉的还是林棉告诉他的。他的聪明,原来她根本看不透。

  她把那张请帖胡乱折了几下,藏进手心里。

  没有进一步的为难,林聿恢复刚开始地语调:“恭喜你考上省中,以后有什么问题还是可以找我。”

  这是一句礼貌的收尾,却丝毫不让人心安。刚才那点勉强维持的勇气被卸尽。她知道自己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

  梁韵洁没有说再见,也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在全家的斟酌与权衡下,最终决定让林槿去隔壁市的重点高中就读。那所学校是全省最负盛名的学校,曾连续培养出多届省状元。这个决定,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最理所当然的好结果。

0061

  男生没有惊慌,没有躲避,站起来,笑脸相迎:“我们出去说好吗?”

  “去死吧!”女孩毫不犹豫地抬腿,高跟鞋直接朝他下身踹去。他反应敏捷,险险避开。

  “焉茜,你现在太愤怒了,很难理性思考。我出去陪你冷静下。”

  “理性你妈,”焉茜已经彻底失去淑女风范,“我问你,你是不是我男朋友?”

  男生干脆回答:“当然,不是。”

  “那你那天亲我干嘛?”

  “难道我要让你下不来台吗?当时这么多人看着。这是你要的结果吗?”

  这时候,美甲区已经没人敢抬头,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听不见,其实耳朵都快竖到天花板上去了。

  “晏茜,来,深呼吸。”他说,俨然从容的危机公关专家,“我们出去聊聊。只要是花钱能解决的事,那都不叫事。”

  晏茜似乎真被这套说辞劝住了几分,但嘴里没放过他:“你别以为这样说就可以了。”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所以我们要认真聊聊。”男生用绅士手挎住她的腰部。

  本来有些紧张的林棉舒出口气,这样的修罗场她还是第一次见,刚才很害怕他们会打起来。

  “陈承!”刚才的漂亮女孩下楼,一眼就看见他们两个站在一起,“你去哪里?”

  “汪文芸。我还以为你不敢见我呢。”焉茜看到她,怒火马上被重新挑起。那男生被夹在中间,扶着额,现在真是头大如斗。

  “我有什么不敢见你的。”叫汪文芸的女孩理直气壮地说,“我行得端,站得直。”

  “你站得直?你个小叁!”

  “你不要污蔑我,我是哪门子小叁?”汪文芸很快找到罪魁祸首,“陈承,好啊。我说今天请我来呢。都是你,害死我了!”

  陈承勉强笑笑,没关系的,一切都是可以解决的。

  他朝挡路的林棉说:“这位小姐,麻烦您让我过一下。”林棉默默地往旁边挪了下椅子。

  陈承走上前,低声对汪文芸说:“你不要火上浇油。”

  汪文芸颜面尽失,火气正盛,哪里肯听陈承的,她从来不是吃亏的人,故意对晏茜挑衅:“怎么,我就是小叁。那你来打我呀。”边说边勾上男生的臂膀,刻意展示出两个人的亲密。

  “汪文芸,你完蛋了。”焉茜冷笑一声。

  闻言,陈承立马高举双手投降:“两位冷静点,可以打我,拜托不要互殴。”

  “你是觉得我不舍得打你嘛?”汪文芸撸起袖子,跃跃欲试。

  晏茜一听,反应更快:“不许打他!”人已经冲了上来。

  战争一触即发,空气里都快擦出火星了,眼看修罗场即将升级为拳击场。

  就在这千钧一发,敏金终于姗姗来迟,一只高跟鞋还差点踩空,大呼:“我来晚了!”

  她赶紧穿过人群挡在叁人中间,语气空前和气:“叁位贵宾,肯定是我们小店服务不周。咱们去贵宾室好好谈,好好谈。”

  陈承反倒朝敏金点头致歉:“抱歉,影响你做生意了。”

  然后转身扫视全场:“真是不好意思,打扰各位放松。今天大家的消费,全由我买单。”

0062

  “你要自己去吗?”方晏看着林棉在收拾东西。

  “是的。”林棉点头,光是想到要去见他这件事就带给她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