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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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经兮兮,为什么突然跑到那里去?你自己一个人安全吗?”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不是小孩了。而且高铁是直达的。”

  方晏看着她,直觉林棉大概是鬼上身了。她没想阻拦。反正像林棉这个年纪就是会突然疯狂起来,就像人老到一定程度也会突然发起疯来,疯狂是人类的永恒基因。

  而且对一向乖顺的林棉来说,这可能也是一件好事。

  林棉给爸妈留了张字条,然后拿上包,一个人出发了。

  她在手机上抢票,只买到下午三点的那趟列车,还是站票。

  站着的时候,妈妈打来电话。

  “林棉。”那一头,妈妈用一种很正式的语气喊她的全名。

  “我很快就回来了,我看完哥哥就回。”她说。

  傍晚时分,火车驶入这座以梧桐和旧时代记忆闻名的城市。

  刚下车时,热浪扑面。站台上人流穿梭,空气中夏日的湿意。

  天色尚亮,阳光在老旧的砖墙上洒下斑驳光影。这里是六朝古都,曾历经王朝更替,风雨飘摇;也曾灯火十里,歌伎如云,八艳争辉,盛极一时。

  现在她站在这里,她即将走入那段他正身处的生活,她感觉自己是一枚小小的针脚,缝入这片陌生而厚重的时空里。

  教室里,老师走过来,对林聿说:“你家里人来看你了。”

  现在是下午将近五点,天还亮着,热气在窗外蒸腾翻涌。

  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这样的话简直像是个无聊的恶作剧。他狐疑地起身。

  他走出教室,沿着狭长的走廊一路往前。脚步声被地面吞没,耳边传来窗外远远的蝉鸣,像一场旷日持久的嘈杂的梦。

  他的头很疼,有什么在太阳穴敲击,随着心跳震颤。

  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外站着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样的站姿他再熟悉不过。

  他停住,一瞬间灵魂被打回身体里。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相信神迹。可如果真的有,那恐怕就是这一次。

  他是因为想着她,才能坚持下去的,也是因为看到她,才发现终于撑不住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把她紧紧抱住。

  林棉被他突然的动作撞得轻轻一晃,几乎要被勒得窒息。

  “你弄疼我了。”她说。夏天的衣服很薄,她能清楚感受到他发烫的手臂、急促的心跳,还有他背脊骨隐隐的颤抖。

  但她没有挣脱,只是回抱住了他。她的心跳仿佛慢了下来。隐秘的羞涩与激动交织。她贴着他的胸膛,感受到他的心跳,也听见了自己的。

  在这样一个燥热的夏日傍晚,在这虚幻又真实的重逢里,她的内心生出一种对世界的无限柔情和缱绻。所有的不安和疑惑,在这一刻都可以被原谅,都可以被包容在这具温热的怀抱里。

  老师只给了林聿两个小时的时间。

0063(微微h)

  秦淮河岸,有对红底赤金蟠龙,在灯光的照耀下栩栩如生。

  他们两个本想坐船,夜游秦淮河。画舫要等凑够人数才开,暑假人很多,岸边早已挤满了等候的游客。

  想到自己和那么多人一起挤在船舱里,天气又这样闷热,手臂都汗津津,林棉觉得还是沿岸走走更自在。

  “这次时间太短了,哪里也都没去,连大总统府都没去。”林聿说。

  林棉的手抚摸过石壁上的浮雕:“你不是最讨厌逛这些景点的吗?”

  他都没意识到这点,只想到这天即将过去:“那下回我们再来。”

  河面上,船上灯笼的倒影在水中缠绵晃动,被荡着到了远方。

  “好。”她不知道他说的下回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到那时,会不会比现在快乐一些。但他既然说了,林棉就信会有下一次。

  订的是高铁站旁边的酒店,方便林棉明天一早返程。

  他们并肩走进电梯,电梯内挂镜反射得光线明亮,映出林聿镜片后的眼神。林棉侧头看一眼,问:“你怎么老戴眼镜?你的度数又不高。”

  “因为方便。”他说。

  电梯叮一声开了。林棉率先走出去,又回头说:“没听说过戴眼镜图方便的。”

  “真的啊,”林聿跟在她身后,带着点少见的狡黠说,“你不觉得眼镜能干很多事吗?”

  “比如,你不想再听对面人讲的蠢话,你可以把眼镜拿下来甩到桌面,伸手揉鼻梁。别人就知道你不耐烦了。”

  “再比如。你想模仿我们爸爸。”他说着,学着那副姿态把眼镜推到额头上,抬手虚虚挡在眼前当作屏幕,眯着眼睛假装审阅图纸:“这个不行,这个要改。”

  “你真无聊。”垫着地毯的走廊没人,她推他一把,一点声音都没有。

  林聿笑一笑,稳住身体,走到房门前插上房卡,侧身让她先进去:“还有。如果你是普通上班族Clark,想变身超人——就这样拿掉眼镜。”

  他说完,顺势摘下眼镜,在还未开灯的玄关处,身体微前倾,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墙上,半围着她,林棉只好仰头。

  眼镜一离开,他的眼睛便更清晰地显露出来。那双眼与她的相似,只是眼神更沉静。走廊的灯光斜入,将他眼底那点细微的光折得柔暗,侵入她的眼睛,那是一点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冒犯。

  林棉心神些恍惚。他看她的眼神太过专注,以至于她以为他在等待一个许可。

  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呼吸,她让气息若有若无地扑在他下颌处。于是迷恋像外面的夜色一样柔柔地垂下来。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是很吵的电子音乐,在小小的玄关空间里震得人一惊。

  “你能不能换个手机铃声?”

  “这样听得比较清楚嘛,”林棉赶忙弯腰去包里翻手机,手忙脚乱地解锁,看林聿一眼然后叫了一声:“妈妈。”

  他站直身子,把眼镜重新戴了回去。

  “我们到酒店了。”讲了几句她把手机递给他,“妈妈找你。”

  林聿接过去,语气变得日常。不知道他们在讲什么,林棉也没去听。她拿出包里的几样东西,牙刷、卸妆水、一小瓶香水。她刻意不看他,等着那通电话结束。

  没过多久,他挂了电话,坐在其中一张床上。

  “你今天也睡这里吗?”她若无其事地问。

  “嗯。”他说。

0064

  林棉回到安城不久,大约一个月后,林聿也回来了。

  高三提前开学,他只休息了几天,很快又回到学校。

  八月底,一家人除了林聿都一起送林槿去邻市的高中。他就读的班级,学生是从各个市精挑细选后组成的,几乎都是中考成绩最拔尖的那一批。

  他们一家在宿舍楼前忙了一整天:布置买好的生活用品,帮他布置床铺,给热水卡和饭卡充值。

  等一切都安顿好,该走的时候,林棉先要哭了。林槿说她是他见过最爱哭的人,但林棉也能看出他对她的不舍得。

  开学前,学校安排了分班考试,成绩公布后按名次分班。

  林棉站在布告栏前,在那一长串名字里,看到不少熟悉的同学。她和梁韵洁不在同一个班级。

  早在之前,她们就已经很久没怎么说话了。表面上没有什么矛盾,只是慢慢就淡了。

  很多关系都是,不维持也就逐渐没有了。林棉逐渐体会到成年人的心情。

  高中的生活确实比中学忙碌和压抑,活动时间大大减少,自习时间大大延长,有时候上厕所都要算着时间去。她和林聿虽然在同一所学校,但在学校见面的次数几乎没有。高一和高三的教学楼隔着高二,她从窗户口都看不到他们那边。

  倒是偶尔见过几次章慧泽学姐。她的身形比以前有些佝偻,她告诉林棉自己已经决定放弃竞赛路,身体吃不消,精神也撑不住。林棉听了,替她惋惜,也有些释然。有个健健康康的身体是最重要的。她依旧是林棉心里最好的学姐。

  可连学姐都承受不了的路,林聿还在咬牙坚持着。林棉不敢去想,他一个人扛着那样的压力,会有多累。

  到了九月底,林毅之准备带几个孩子去日本。这不是纯粹的旅游,他们公司的制造产品要去参加在日本举办的一个展会,也有些交流活动。借着这个机会,他干脆带上他们,一起出去走走,也当是放松。

  签证是几年前就办好的,总是没有机会去,拖到现在。林聿原本是不打算去的,十一期间出去玩耽误进度。但林毅之坚持,他说:“总不能一直只读书不休息。机器人都扛不住。”

  展会在名古屋。第一天达到目的时比较晚,第二天他们出发到三重县泡温泉。

  那家温泉酒店建在山脚,背靠着秋日刚染黄的枫林,房间带一个露天风吕,打开拉门就是一片雾气蒸腾的石池。

  林棉喜欢这样的地方,有种与世隔绝的美丽,因为一切都是陌生的,而陌生有致命的吸引力。

  “我可以一直住在这儿,”她撑着下巴说,“最好不用上学,也不用考试。”

  林聿没她的好闲情,即使是这样的地方,他还在做卷子。她只好先和林槿去泡温泉。露天的公共汤池被山石和红叶围绕。林棉坐在池边,把迭好的小毛巾放到眼睛上,闭目靠着岩壁。她还是有点小小的遗憾。哥哥没来。泡温泉那种安静放松的感觉,很难和他分享。于是她回来后找他,特意叮嘱明天要一起去。

  第二天上午出了点小意外,一个有心血管疾病的年长游客突然晕倒。

  当时现场稍显慌乱,有个男生挺身而出帮忙急救,顺口喊了林棉搭把手。

  林棉虽然听不太懂,但还是下意识地上前协助。起初还以为他是日本人,后来两人并肩坐在休息区喝水时,她才知道,原来他是个在日本读书的中国留学生。

  她感到意外地高兴。因为爸爸要留在名古屋参加展会,其余人则计划前往富士山一带游览。从名古屋过去路途并不短。正巧,这位叫刘旭的中国留学生愿意做他们的向导,他在日本生活多年,对当地的交通和行程安排都十分熟悉。

  十月初的富士山顶尖已经有了积雪,如一顶安静的小银色帽子。山脚下的风带着薄雪的湿意,山麓小镇街道两侧是低矮的日式木屋。

  他们三个和刘旭一起出门。

  林棉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浴衣外套,头上挽着简单的发髻,别着一枚小巧的发饰,一路上和刘旭一直聊个不停。

  走到一排自动贩卖机前,刘旭说帮他们拍照。她捧着刚买的热饮,穿木屐的一只脚提起,以一整排色彩斑斓的饮料罐为背景。

  “好厉害,简直像日杂封面。”林棉看相机里的照片,毫不吝啬地夸他。

  林槿看着,有点不解地偏过头问林聿:“为什么要在贩卖机前拍照啊?”他是真的不懂女孩子的兴奋点在哪里。

  林聿没有回答,只是站在一边,看着他们。

0065

  刘旭请她吃了烤肉,还一起喝了点清酒。等送她回旅店时,天色已经有些晚。

  他们走到拐角处,正好遇见刚从浴场出来的林聿和林槿。两人都换上了灰色浴衣,头发还微微潮着,身上带着一股刚洗过澡的清爽气息。

  倒是林棉身上带点烤肉味和酒气。

  刘旭把她交给他们:“省得我找了,我还有客人要接,就不进去了。”

  他们把有些微醺的林棉拖回房间,有把她仍在榻榻米上,预备让她自生自灭。

  隔壁,林聿坐在矮桌前写作业。纸门紧闭,屋内只亮着一盏靛蓝色罩子的灯。

  “可以给我倒杯水吗?”她虚弱地喊,像白衣的幽灵。

  林槿走过来拍拍她,俯身闻闻她的衣领:“你有点太过分了。”

  “小时候明明说好,一起去看富士山。现在终于来了,你倒好,跟别人出去吃饭喝酒,把我们晾在这儿。”

  “天呐,我居然是这样的人。”她侧身撑起自己,又倒了下去。她连这些都忘记了。

  “你可别吐啊。清洁费很贵。”林槿往后躲了躲。

  “我不会的。”她闭着眼,把脸埋在臂弯里。

  林槿看看她,醉醺醺的模样,衣摆皱成一团,像一只潦草的老鼠,想去便利店给她买些水和醒酒的东西:“你好好躺在这里。”

  林聿听见身后的袄门被推开后发出的咚的一声,林棉拖着身体过来,然后双腿跪下。

  他没有关上通向院子的那道障子门,夜风从外头缓缓吹进来,带着点草木的清气。院子里种着两株小松,一丛青苔沿着石板铺展开去,石灯笼下,几朵刚绽的白椿藏在阴影里。

  “我要和你说话。”她说。

  “我原本是要等到你竞赛比赛结束,和你说这些的,但今天我发现我等不了了。”

  林聿头也没抬地说:“我不想听。”

  “你必须听。”

  “你喝醉了。”

  “我没有喝醉。”林棉自顾自说下去,“如果我喝醉了。”

  她停顿住,最后确认自己马上要说出口的那句话。

  “怎么还会记得那天你亲我了呢?”

  林聿的笔这才停下来。

  “哥哥是不会那样亲妹妹的。不会。”

  “林棉,”林聿语气依旧平静,“你就是醉了。你说的话,都是胡话。”

  他始终没有看她。

  “没有。你回吻我了。”

  长久的沉默,林棉知道他在以沉默作为默认。

  婚礼那天晚上,她的嘴唇碰到他的,他自然是没有办法抵抗的。他从来就不擅长拒绝她的靠近。几乎是瞬间,他就回应了她,那是不容思考的。而她也并不迟疑,很快跟上他。

0066

  林棉第一次知道所谓尸体的火化,并不意味着骨肉都会变成粉末。

  “还是会有一些骨头,我们会用锤子敲碎然后再装进骨灰盒里。”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向他们解释。

  舅舅听着这些,点点头,太阳穴一跳一跳。

  “推进去的时候,要让孩子们用力哭吧?好让他们的灵魂逃出来,不被火烧掉。”旁边有个不太认识的亲戚说。

  说到孩子,舅舅发现了林棉不知道什么时候和他们站在一起了。他立马就生气了,大声喊:“宜兰,把孩子带过去!不是让你看着她吗?怎么这样的事也做不好。”

  于是林棉被舅母拉走了。她没有在哭,但总有人劝她哭,说是哭一哭,憋在心里不好。

  在这个专门给逝者亲属等待的大房间里,他们依然对她这么说,围着她,正如她刚诞生时一样。只是把笑换作了泪。

  林棉看到父母的名字在正前方的屏幕上滚动起来。很多年前,在他们分别出生时,他们的父母也是在医院屏幕上看到自己滚动的名字。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站在前台,招呼下一户人去领骨灰。他说话的声音低哑,削弱的身体像是从那堵泛着病态绿色的墙上剥落下来的,那面墙划分开两个世界,阻挡生的一切可能。

  想到这里,林棉猛然慌了,像被扔进水中的小动物。她推开挡在眼前的所有人,试图找到一条去往哥哥的路。但哪里都没有他。

  她回忆起来了,他们把她和他分开了,不放在同一间屋子里。他们害怕她会攻击他。

  她怎么会伤害他呢?她那么爱他。这些人都不懂。

  在急救室里,他浑身颤抖着。

  他见到她的第一句话是怎么办。林聿从来没有那样问过她怎么办。

  她不该怪他。她该怪那个醉酒的司机,怪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怪撞击连环上演的那些失控的车,以及怪这个世界的无常与恶意。

  但她怎么可能不去怪他,他们是为了他才会开上那条高速公路的。

  她要恨他。恨他还活着,恨他的无能为力。恨他代替了他们留下。

  叁个孩子被分别安置。林棉由舅母看顾,林槿被送去了小姨家,至于林聿,他坚持可以在原来的家里。舅舅怕他自责太深,不放心,搬了过去。

  那年入秋,在王子瑜的记忆里,与往年有些不一样。她开始学汉语拼音,姐姐搬进了她的房间,不远处的商铺搬来了麦当劳;也有不那么好的消息,运算题经常出错,奶奶生病住院,同桌说她有点胖。

  妈妈异常忙碌,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奔波,忙到有时顾不上她。于是,那段日子她不用准点刷牙,也不用按时上床睡觉,还常常能多看一会儿动画片。

  这天傍晚,动画片正播一半,荧幕突然跳转成五颜六色的广告。客厅陷入一种空洞的嘈杂声里,她看见长时间不出房门的姐姐走出来。姐姐戴上帽子,像是要出门。

  “姐姐,你去哪里?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我害怕一个人在家。”

  于是,王子瑜的手牵着姐姐的手,走在傍晚的马路上,这一天天空是橘红色的。慢慢地,热闹的地方离他们越来越远,走入的地方越来越空旷。她注意到姐姐手上挂着一个钥匙串,上面挂着一把小刀,壳子是银色的,镶着几颗亮晶晶的宝石。随着她们的走动晃动,她看那把小刀入了神,也就不觉得单调了。

  快要走不动的时候,王子瑜才发现,她们竟然走到了姑姑家。姑姑和姑父去世了,就在不久前。人变成了小盒子,名字从黑色变为红色。

  姐姐用钥匙打开门。王子瑜跑进去。屋子不像以前那样明亮,四周的窗禁闭。餐桌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没有人待的屋子也会一点点衰老,然后漂泊的未知小生灵就会在荒芜的屋里落脚,这个想法让王子瑜有些害怕。

  姐姐看起来无知无觉的,她走到阳台,枯掉的草勾她的裙摆,她没在意。姐姐伸出手把窗户打开。风一下子灌进来,窗帘扬起,像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呼吸。

  王子瑜这才发现,原来走着走着,天快黑透了。

  林棉走进父母的房间,没有开灯。屋子陷在残余的暗色里,熟悉的摆设在模糊的轮廓中沉默着。她几乎无声地走到梳妆镜前。在抽屉里摸索到一圈冰凉的圆弧,那是妈妈的玉镯。她把它拿出来,一点一点地推上自己的手腕。

  这个玉镯是外婆给妈妈的成人礼物,本来等她成年的那天,也是要给她的。

  她就在镜子前坐下,腕上的玉镯还没有和她同温。

0067

  林棉回到了学校。因为离开的时间太久,错过了与新同学熟络的阶段,大家看她的目光都不太一样,但她装作没注意。

  她擦干净有些落灰的座椅,收拾桌肚的时候,她发现里面有一个干瘪的橘子。那是妈妈让她带的,可以补充维生素,换季的时候容易感冒。

  林棉用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泪,不想让人看见。

  接下来的几天,她沉默地上课、交作业,和以前一样。

  直到某天传试卷,她注意到一个名字:汪文芸。有些耳熟。后来想起原来是那天在美甲时遇到的女孩子,她是新转来的同学。

  换作以前,林棉肯定会对她充满好奇,也许还会主动攀谈。但现在,她只是把卷子继续传过去。

  她依旧住在舅舅家。她不在意什么时候能回到自己的家,甚至连林槿、方晏她也不在意,她不见他们。如果可以选择,她谁也不想见。那些来自朋友、老师和同学的关心讯息,她统统删掉。

  至于那个人,她只要一想到他,胸口就像被一根钝钉钉住,剧烈地疼起来,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同桌俞慕是个友善的女孩,她看她脸色发白,问她要不要去校医那里。林棉摇摇头。

  新班主任张老师是任课数学,他走进来,像只憨态可掬的企鹅。他和全班同学说着这周学校的安排,又提起刚刚公布成绩的数学竞赛。学校获得了非常不错的成绩,在整个省里名列前茅。他报有哪几个同学拿到了国家级一等奖,想借此鼓励同学好好学习。

  报到林聿这个名字的时候,班主任停顿住,直接把复杂的目光投向林棉,周围的同学也纷纷看向她。

  因为那场严重的连环车祸,他们的身份变成了报道里林姓企业家的逝者家属,三个不幸的兄妹,所有人都知道了她是林聿的妹妹。

  林棉低头,她不愿意看他们目光里的同情或者好奇。她把自己当作蜗牛,用壳抵挡住别人的凝视。

  晚上吃饭时,还是只有舅母在。她照旧炖了鸡汤,她每天都变着花样做这些。林棉没有问舅舅去哪了,她大概能猜到。

  临睡前,屋里昏黄的灯还亮着,林棉听见舅舅回来了。客厅里传来压低的声音,他们在小声交谈。可说着说着,舅舅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谁也劝不住他。”

  他嘴里的“他”一字,让林棉的胸口又隐隐作痛,她咳嗽几声好让自己舒服点。

  随后,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他们不再说话了。

  过了两周。周四傍晚大课间,是一周中难得的放风时刻,休息时间比平常更长一些。住宿生趁这段时间打理个人卫生,他们走读生就是自己安排。多数人都出去玩,林棉向老师申请了免上晚自习,所以她留在位置上,抓紧时间做作业。俞慕陪着她。

  俞慕注意到窗外有个女生在教室门口停留,她频频看向她们两个的位置。俞慕小声问林棉:“外面那个女生好像是找你的。”

  林棉抬起头,居然是梁韵洁。她想不起她们还有什么交集,但看到自己看向她,梁韵洁眼神里的焦急更明显,表明她的出现是有重要的理由。她只好放下笔,起身走出去。

  梁韵洁看到林棉,第一句话就是:“你都做了些什么?”这句责怪劈头盖脸,林棉局促地把肩膀缩起来。

  “林聿把保送学校改成H大了,”梁韵洁盯着她,语气的怒意明显压着,“你明明知道他可以去B大的。”

  虽然H大在安城本地也算声誉不错,但无论如何都比不上全国排名靠前的B大。那所在北方的高等学府,数学系在全国几乎是金字塔顶尖。只要是理智的人,都明白该选哪一所。

  “你在说什么?”

  梁韵洁看见她眼里的迷茫,被彻底激怒,语气陡然尖锐:“你还装?你害了他你知道吗?他的一辈子,都要被你毁了!

  林棉站在原地,像有钝器在敲击,耳边嗡嗡作响。

  事情在她脑海里串联,难怪舅舅那样激动。她当然能明白他做这个决定的考量,他是要把自己的未来作为一种赔偿,把她失去的交还给她。

  “我去问他。”林棉喃喃地说。

  “你最好去让他改回来,你会是他的拖累,林棉,我一开始就知道。”

  林棉拼劲全力地奔跑,走廊上的人纷纷侧身让开。因为这样的奔跑,她的胸口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疼痛。

0068

  林聿站在楼梯口,仰头望着她。

  林棉一言不发,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朝下走来。她走得很慢,似乎每迈出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走到倒数第二阶时,她停住,突然蹲下来,整个人蜷缩成一个小小的团。看起来像一只迷路的鸟,羽毛凌乱,脖颈低垂,找不到可以栖息的枝桠。

  她的头发和眼泪杂乱地糅在一起,手背上也蹭破了皮,血迹干涸。她不去擦,只是用手臂紧紧抱住自己,在防备着这个世界。

  雪已经停了。楼道很空旷,冷风从没有窗户的地方猛烈地灌进来。

  林聿走近她,缓缓伸出手臂,要去牵她:

  “我们回家吧。”

  林棉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湿漉漉地盯着他看。那一刻,她眼底有难以言说的悔恨。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抬手,把他伸出的那只手打掉了。

  “是我自己愿意的。是我自己。”他说。

  林棉摇摇头:“你要去北方,一定还有办法改的。我可以去找校长,找舅舅……舅舅应该认识他们,实在不行,还可以找爸爸的朋友……总会有办法的。”

  林聿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你的脸擦破了。”

  “你现在管我脸干什么!”她站起身,毫不留情地一把将他推开,力气大得几乎是在发狠,像是要推开一切让她痛苦的东西。

  “不好看了。”他摸摸她脸上的伤痕。比起她的愤怒,他显得分外平静。

  他看着她,补全这段日子里无数次想象过的她的模样。他太久没有看到她了。他们重新生活在一起,是从幼年那个炎热的暑假开始的。此后无论发生什么,他们从未真正分开过,直到这一次。这段时间是他们分开最长的一次。

  比起将来要去哪里,林聿更在意的,是她现在在这里。

  “回家吗?”他低声问,“我们回家。”

  林棉没有回答,只是用双手捂住了脸。他上前抱住她,她没有挣开,把脸埋进他脖颈处,像是藏进一块安静的暗夜里,无声地哭了起来。林聿抚着她的头发。寒风掠过,他一动不动地站着,陪她,一同承受这个冬天。

  舅母看到林棉和林聿一前一后进门,明显愣了一下。

  她从客厅出来,语气尽量平常:“外面很冷吧?幸好雪只下了一小会儿。我正好煮了红枣姜茶,你们喝点暖和暖和。晚饭还要等下。”

  林棉嗯了一声,她摘下围巾,林聿接过来和他的围巾一起挂在玄关的衣架上。

  舅母的视线落在到她脸上:“棉棉,你脸怎么了?”

  她的目光在兄妹之间转了一圈,怕他们之间闹了什么新的不愉快。

  “只是下楼时不小心摔倒了。”林棉说。

  舅母听着这话,目光却没移开她的脸。她并不完全相信这个说法,但她也知道,林聿不可能真的动手伤她。

  “王子瑜,帮妈妈去拿碘伏。”

  王子瑜的眼睛还黏在电视机上的卡通人物上,听见这话只是敷衍地“哦”了一声,身子一动不动。

  “我去拿吧。”林聿说。

  “不用了,”林棉立即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只是一点点。”

  舅母端着热气腾腾的姜茶走出来,把杯子放在桌上,带着点心疼地念叨:“哪是一点点,这么白净的脸,爱惜都来不及。”

0069

  到了晚上九点,舅舅还没回来,只打了个电话,说临时有事。他们便先吃了饭。

  舅母几次挽留,连床铺都铺好了,但林聿还是坚持要走。她站在门口送他,递给他一袋前几天刚包好的毛豆茭白馄饨,还有几块甜咸芝麻饼。

  “圆形的是甜的,长条的就是咸的。”舅母解释着。

  “这天气哪来的毛豆?”林聿问。他想到妈妈车祸前包好的馄饨还冻在冰箱,没人敢去吃。

  “每年夏天就剥好了,冻在冰箱里,留着冬天吃的。”舅母说着,前年夏天他们办婚礼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王婉穿着浅色长裙跳舞,在草地上旋转,脸庞上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她依旧那么年轻,也会永远这么年轻。

  她也看出了林聿眼里的神伤,但她很快压下那种沉甸甸的情绪,大人是孩子的依靠,如果他们先垮了,剩下的人又该怎么办呢?

  舅母拍拍林聿的臂膀:“明天还和林棉一起回来,来家里吃饭。”

  林聿听到这话,眼神看向那扇仍紧闭的房门。到楼下空地,他抬头那扇扇窗户,连窗帘都闭上了。

  王沂推开门的时候,看到外甥女坐在客厅里等他。他下意识看了眼墙上的钟,快凌晨两点了。

  “棉棉,怎么还不睡?”他一边脱外套,一边走过去,“今天下午还下雪了。”

  “舅舅。”林棉赶忙站起来。她显然等了很久,面前的水壶里已经空了。他随手提起水壶,走向厨房去重新烧水。林棉跟在后面。

  “关于林聿的保送申请。我在想,能不能再试着改一改?我知道你认识不少人,特别是在教育系统。”

  “棉棉。”他打断她,“既然你都已经知道了,那舅舅也就实话跟你说。这件事,我可以找人去打听,但大概率是不会成功的。”

  “因为这件事,林聿自己是当事人。决定是他自己做的。他想留下来,照顾你,照顾林槿。你们还在上学,他放心不下。”

  林棉有些逃避的样子。王沂看在眼里,语气更缓了些:“其实我们一开始也接受不了。但是他说希望我们把他当成一个有完全行为能力的成年人来看待。我们毕竟不是你们的......父母,只能尽量劝说他。舅舅也很抱歉,没有改变他的心意。”

  他换了角度继续说:“棉棉,你别太自责。我也是长子,我的父亲,也就是你们的外公,走得也早。我能理解林聿的想法。我理解他心里总想补偿些什么,哪怕没人真的责怪他。这或许是他减轻内疚、尝试承担的方式。不一定是坏事,至少可以让他以后的日子里轻松些。”

  “舅舅!”她还是不甘心,有些哽咽。

  王沂叹口气:“林棉,他的人生是他自己的。你们兄妹之间的感情再亲密,也不能替对方活,也千万不应该互相背负彼此的人生。那样会很累,会走不下去。”

  水壶“啪”的一声跳响,打断了他们之间的对话。王沂没再多说什么,倒了两杯水。他将其中一杯放到林棉面前:“喝完去睡吧。”

  林棉在黑暗中默默地点点头。

  舅舅没有答应林棉立刻搬回去住,说等过了新年再说。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聿偶尔会和林棉一起回舅舅家吃饭,多数时候一路无言。从学校回舅舅家的路要换乘两次地铁,碰上上下班高峰期,车厢里人潮汹涌,有时候他们想保持一点距离都做不到,只能被人群推搡着挤在一块儿。

  林聿总是很自觉地不碰到她。她拉着吊环站着,他便抬手握住上方的横杠,错开彼此的空间。

  林棉通常是背着他。偶尔他可以看到她的侧脸,她的脸比前些天多了一点血色,脸上的伤也在慢慢好起来。

  他们都没有再提起那天,他临出发去比赛前说回来要告诉她的话。

  在地铁车厢穿过江底通道的那一段,窗外迅速陷入一整片黑暗。玻璃上映出他们彼此的剪影。风幻化成黑色的影子,从隧道深处呼啸而来,在车厢缝隙间擦过,带着一点幽微的低鸣。

  父母的死,像一道无法翻越的障碍,横亘在他们之间。

  过了元旦,外婆便开始着急地提前准备年货。她似乎希望通过这样的事情,来尽快冲散过去一年里的哀伤。

  她一直是个坚韧的人。早年丧父,中年丧夫,晚年又送走了女儿,患癌后做手术切割掉部分器官。但她从没真正倒下过,很纤弱的女人,根却牢牢扎在地里。

  林棉、林聿和舅舅一家一起过去帮忙。外婆不回老宅的时候,就住在城南这个老小区里,一层的小楼,进出方便,也安静。

0070

  吃过晚饭,林槿他们先告辞。他说下周才能回来,还得回去收拾些东西。几人拎着打包好的年货,先一步走了。

  林棉收拾着餐桌,从窗口看到林槿的背影渐渐走入夜色。他长得太快了,一夜之间抽高了一截。出院门的时候,他瑟缩了下脖子,抬手摸摸自己的头,再去摸摸那扇老旧的石门。那门早就不够高了,他几乎要撞上去。

  那样的动作笨拙又小心,透出一种不知所措的可怜样。

  在林棉只顾及自己伤痛的这段时间里,她错过了他的成长。

  为什么活着的人,总是无法好好珍惜彼此?

  林棉推开门,去找他。

  空地上,林槿和方晏还站在车旁,等小姨父倒车。她没出声,径直冲上前,一把抱住林槿。

  “对不起,哥,”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是我太怯懦了……对不起。”

  林槿把自己的脸与她的脸相贴,他们在拥抱中感受到彼此深刻的存在。像是回到了十五年前,他们初来人世,尚未分离的时候。

  那时,他们也这样紧紧依偎在一起,听着母亲的呼吸,父亲的笑声,那里温暖、柔软,世界尚未将他们推向各自的方向。他们是那样亲密,是彼此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见的人。

  所以他们之间不会因此生出任何隔阂。他懂她的恐惧,也愿意承受她的退缩。

  “林棉。”他叫她的名字。

  木槿是种朝生暮死的植物,而木棉有火一样的花朵,铁一般的树干,他始终相信,她终会好起来。她从来比自己有勇气。

  “下周在家等我。”林棉说。

  院子门口,林聿站在那儿,看着他们两个。暖橙色的路灯将他们包裹在一团柔光里,那是一个他无法靠近的世界。

  现在班上的同学与林棉并不熟。她从一开始就与他们有些格格不入,缺了很长时间的课,也不上晚自习,班级活动基本不参与。起初,大家对她还抱有几分同情,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份同情也就没有了。

  她想尽量淡化自己的存在,可惜事与愿违。语文老师在课堂上投影她的周记。她从头到尾都低着头。老师带着全班一段一段地分析她哪里写得好,那些词句被抽离出来,摆上讲台的光亮里,也就不属于她了。

  体育课要 800 米长跑,林棉向老师申请免跑,因为跑步会让她胸口疼痛。体育老师只同意了她的申请。做着准备活动的女生在听到哨声后,不情愿地走上跑道。经过林棉身边时,故意嘀咕一句:“凭什么就她特殊啊?”

  班里好事的男生,私下评选了班级的四大美女,林棉赫然在列。那不是真正的赞美。他们说她脸色苍白,有点孤傲,带着距离感。给她安上这样的名头,让他们打量她的目光变得更理直气壮,也更有趣一些。林棉对此毫不知情。有次后排男生故意在她出去时,腿一横挡住门,笑嘻嘻地讲:“说句请啊。”最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请让一让”,他们一群人便得逞般哈哈大笑。后来这件事的原因还是同桌俞慕告诉她的。

  面对这些,她没有选择告诉任何人。经历过那些之后,她不愿再轻易袒露软弱,那只会让他们担忧,从而做出牺牲,而她会因此更加愧疚不安。曾以为可以永远依靠的父母已经失去,那什么都变得不再可以依靠。

  连家也不是完全可以令她感觉到放松。她花大把的精力和心力去更改家里的装饰,把边边角角的痕迹擦拭掉,换成新的或者另外一种风格。这让她稍微能够舒服些。林聿在拿到保送录取后,在一家教育培训机构找了一份工作,同时备考雅思。他工作的时间通常是林棉放假休息的时间。所以在这个半空的屋子里,独自一个人的林棉有种感觉,胸口是一个破洞,这个洞随着时间的流去而扩大,塌陷如泥沙俱下。

  周六,她把阳台上的花草全扔掉,重新调整了客厅的布局,用抹布仔细擦拭每一个角落。墙上残留的贴纸被撕掉,一些杂物也收拾好,搬进了小阁楼。等林聿回到家时,他对这里险些认识不出。

  他准备了晚饭,是咖喱牛肉饭,还有舅母送来的蔬菜汤,她几乎隔两天就会来一趟。

  “能给我点钱吗?”林棉看着对面的林聿。

  他没问她要做什么,递给她两百块。

  “还差一点,我要买淡绿色的窗帘。”她没伸手去接,只是低低解释。

  他又掏出一些递给她。林棉接过,迭好放进半裙的口袋里。

  “你作业做好了吗?”

  他问她以前从来不问的问题,那种关心,好像他是她的新一任家长。

  林棉点点头。他也就不再怀疑。

0071

  汪文芸没有去背墙上的规定,她只是固执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棉走过去,站在汪文芸旁边。张老师瞥她一眼,转身去拿桌上的周末作业,边翻边批改,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林棉看着自己的鞋:“嗯。”

  “说说吧。”

  “周末数学试卷只做了一半。”

  “嗯。怎么,不会做吗?”

  林棉摇摇头,但想到摇头老师看不到,便低声补一句:“不是。我就是……不太想做。”

  张老师听她这么坦白,反倒收了几分责备的语气,语调缓下来:“不太想做,就可以不做了?老师知道你家里出了些事,但人总得学会坚强。你不上晚自习也有段时间了吧。看你也不是不懂事的学生,不能把老师的宽容当纵容啊。”

  林棉沉默地听着,没有争辩。

  “你哥,在我们学校可是出了名的好学生。他现在应该不用上课了吧?你要是数学上有困难,可以去问问他。”

  张老师看林棉还是一声不吭:“这次就这样吧,回去把作业补完。再有这样的情况,我要通知你家里人。”

  林棉轻声说好。张老师挥手让她出去,汪文芸却仍被留在原地。

  她推开门,回头望了一眼。

  “我不想背。”那女生还站着,“我没错。我不是因为头发才被叫来办公室的。”

  “你可以回家和你家长这么说。”

  “我妈很忙,没空管这些。”

  寒假前期末成绩下来了。林槿考得很好,在尖子班里依然稳居前列。林棉的成绩却掉得厉害,不过没人苛责她。

  林棉注意到林聿最近结交了一些新朋友。那些人会在休息的时候叫他出去玩,虽然他几乎不去,但林棉也意识到在他身上,一个与她无关的新世界正在展开。

  她和林槿一起去超市买年货,回来后就重感冒。来医院输液时,林聿陪她在输液区坐着。他在她手下垫了一个热水袋。

  林棉百无聊赖地打开小企鹅,那个已经很久没登陆的账号。很多积压的消息,有易洵的、庄捷成的,甚至还有梁韵洁的。梁韵洁问她,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哥哥改志愿。那是很久以前的消息了。

  几个新的好友申请躺在提醒里,是从班级群加过来的,早就过了申请期限。有个新的申请倒是这两天的,头像是个漂亮时髦的自拍,备注写着:汪文芸。

  她点了通过,聊天框跳出来。那条消息是最近才发来。

  “嘿,打扰你了。”

  “但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我找人教训那几个人了。就是那个给我们起外号的。”后面跟着一个大笑的表情。

  林棉想了想回复:“揍他们了?”

  消息几乎是秒回:“不是啦!比打他们还有教育意义!”

  很有侠女精神。林聿注意到她很难得地笑了。

  “希望你以后不会被这个事困扰!你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出来玩。”

  林棉看着那条消息,没再回复。

  几秒后,林聿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看眼屏幕,站起身,走了出去。

0072

  汪文芸帮忙把林棉背后的裙子拉链拉上。

  叁个人之间有些沉默。陈承颓丧地靠在沙发上。

  “不好意思。”林棉有些歉意地对陈承说。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又不是你的问题。”汪文芸用鞋子踢踢陈承的腿,“我说她不是,你还不信。”

  陈承抬手用力搓搓脸,像要把那点失落擦掉似的,站起来说是到外边透透气。

  这时,服务员把准备好的食物饮料端上来。

  林棉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担忧地说:“他不会出事吧?”

  汪文芸捻起一根薯条咬在嘴里:“没事的,他都习惯了。”

  “他的妹妹......丢了多久了?”林棉问。

  “十几年有了吧。反正很长时间了。”汪文芸回忆着说,“那时候他家还穷得叮当响。他妹妹丢了之后,他爸就马上发达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一直没有消息吗?背上有红色胎记的女孩?”

  汪文芸摇摇头:“人海茫茫,哪有那么容易。话说回来,你别生气我们这么做。他是正好看到你的学生证照片,说你长得像。我实在推脱不过才拉你过来的。”

  原来她约她出来玩是带着目的的,林棉想想说:“我没有生气。”

  “反正,你没必要替他难过。他每天接触的女的海了去了,嘴上说找妹妹,谁知道是真是假。”

  林棉想起那天在美甲店的发生的事,直觉告诉她,陈承这个人确实难以简单评价,未必就像表面上看到的那么花心。

  “不过,他确实找人帮我们出头了。这点我没有骗你。他这个人,是说话算数的。”汪文芸用肯定的语气说。

  “不会出事吧?”

  汪文芸拍拍手上的薯条渣子:“你放心好啦,他做事还是有谱的。”

  林棉回到家时已经很些晚,进门时,林槿正在拖地板。听到动静抬头,他看见是她,慌忙招手,压低声音问:“你去哪里了?打你手机都不接。”

  她想到刚才待的那地方确实很吵,可能没有听到。

  林槿敏锐地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脸色一变。那味道的构成很复杂,有香水、皮革、酒精,还有一点淡淡的烟味。

  “你完蛋了,快去洗澡。”林槿边说边推她去卫生间。

  林棉还没脱下大衣,手忙脚乱地解围巾:“干嘛?怎么了?”

  “你的电话打不通,哪里都找不到你,舅舅那里也找不到。哥要疯了,你知道吗?我怀疑他已经报警了。”

  “干嘛这么紧张。”她嘴上嘀咕,但心里明白他为什么那样。

  林槿深深地看她一眼:“你快去洗澡吧,等下他回来了,你就骗他说你去同学家里了,做作业就把手机关机了。”

  “骗我什么?”

  林聿的声音冷不丁响起,他们没注意到他进门了。

  林槿脸皱成一个芒果核,摇摇头:“我要去洗拖把。”留林棉一个人在原地。

  林聿走进屋,外套没脱,身上还带着室外未散的寒气。他把钥匙放在靠近林棉的桌子上,金属碰撞木面的声音的声音格外清晰。紧接着,他摘下眼镜,拿来桌上的眼镜布,低头慢慢地擦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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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棉点点头。她是第一次接触像陈承这样的人,对他和他所在的圈子并没有真正的了解。危险,大概是有的。但如果是汪文芸的朋友,她觉得,他应该不会太坏。

  “林小姐,”陈承开口。

  “你可以叫我林棉。”

  他愣了下,随即笑了:“好啊,林棉。这名字挺好听的。”又补了一句:“很适合你。”

  “你随时可以来这儿,待着、玩、做作业,干什么都行。我会打好招呼,东西也随便吃。你是汪文芸的朋友嘛,没那么多规矩。”

  他语气一转,又道:“但有一点,别干违法乱纪的事,我这里是不允许的。”

  林棉听他说得那么正经严肃,尤其是“违法乱纪”四个字从他嘴里冒出来,有那么点想笑。

  “别笑,我是认真的。这是我这里的规矩。”

  林棉就不笑了,认真地点点头。

  陈承扫了她一眼,注意到她还带着书包,书包上别着省中的校徽。

  他靠近一些,林棉的肩膀就绷紧了。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轻熟,不动声色间自带压迫感。这样吊儿郎当的人,一旦正经起来,竟透出一股令人信服的迷人气质。

  他此刻看她的眼神,不算刻意,天然带着点风流气。

  林棉不由自主地避免与他直视,注意到他衬衫袖口没扣紧,手腕上文着小小一只粉色卡通小猪。

  她有点恍神,也总算明白为什么会有女生为他大打出手。

  林棉很怕接下来发生什么,比如,一个很烂俗的偶像剧情节。他强吻她什么的。

  “你的,”陈承用极具魅惑力的声音,缓缓说道,“作文能不能借我抄下。”

  真是诡异的画面,陈承一边抽着烟,一边低头抄作文。

  “你还在上学吗?”林棉问他。

  “早不上了。”他叼着烟,语气懒洋洋的,“但我爸觉得我得有点文化基础,不然以后怎么做生意?”

  他吐了口烟,揉揉额头:“于是他请了个退休的特级老师教我。教语文的。老太太,烦得要命。”

  “不知道她怎么就觉得我有点天资,还喜欢把我当儿子一样照顾。我不好意思不做作业。你说我容易吗?我也是人,我也会愧疚。”

  他边说边翻到下一页,继续抄。

  “这样啊。”指定网址不迷路:pozhaiwu.xyz

  过了一会儿,陈承突然问:“你哥是谁啊?”

  林棉赶忙遮住本那几页:“这里不能看,也不能抄。”

  “不看不看。写得这样肉麻。”陈承翻过那几页。

  说到这,林棉小心翼翼地问:“你妹妹叫什么?”

  “陈诺。”他说到在这件事总会变认真,“以后麻烦你帮我留意一下,你们同龄的女孩。或者上下两叁岁的,我怕她改年龄了。”

  陈承把陈诺小时候的照片在手机上发给她,包括背后红色胎记大概的样子。

  “那介意我问下她是怎么丢失的吗?这样比较好留意。”思虑半天,林棉还是问出口。

0074(微h)

  陈承讲完这个故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看起来很平静,没有丝毫的情绪上的变化。林棉却发现他拿水杯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她向他前倾,伸手握住了他的左手。

  “你干什么?”陈承警觉地说,“男女授受不亲,撒手。”

  林棉没有松开,只是轻声说:“这不是你的错。”

  “别给我演啊。我不吃这套。”

  林棉没有理他语气里的不屑,相反更加确定地说:“陈承,这不是你的错。”

  “如果我是你妹妹的话,我不会怪你的。你已经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了。”

  “你不懂,”他说,“你又不是她。”

  “可我也有哥哥,”林棉说,“我不会怪他弄丢了我,我只会记得他有没有回来找我。你记得她,你一直在找她,那就够了。”

  陈承看到了她的眼睛,那是一双过目难忘的眼睛,黑亮澄澈。她甚至为他的故事落了泪,那一点湿润,比任何劝慰都真挚。就是这双眼睛,在他脑海中短暂地,与陈诺的面孔重迭了几秒。

  他怔了一会儿,随即缓缓往后靠进沙发,像是把某种坚持得太久的东西松开了。

  “你一定会找到她的。你要坚持。”林棉说。

  掐着学校放学的点,林棉回到家。今天楼道的灯倒是好的,反倒衬得屋子里光线稀薄了些。她早前把家里不少物件换成了浅色调,这才让室内看起来不至于太暗。

  屋子里没有什么声响,只开窗通风,浅绿色窗帘一摇一摇的,像个慢慢晃动的摇椅。林棉把书包和袋子放下,动作不大。她听见了钟表咔哒咔哒的转动声。

  她看到林聿在厨房。他没注意到她回来了。时间有些早。

  前些天她随口说自己吃腻了挂面,想吃爸爸以前做过的鸡蛋手擀面。这里的人是比较少吃面食的,也不大会自己做。

  现在他站在那里,在案板前,手上沾着面粉。那件穿在身上的,是他以前常穿的那件衣服,衣角处绣着一个小小的披萨角。它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带着旧日的气息。

  林棉从背后抱住了哥哥。林聿因为意料之外的拥抱而停下动作。她将手插进他的指缝,细细的面粉也粘到了她的掌心。面团有湿润温热的触感。

  林聿能感觉到她把脸贴在他的脊背上,因为她现在难得的与他的亲昵,他们之间的温存而心弛。他们的手黏合在一块儿。那种互相贴合的感觉,让人有无法失去的决心。他竟然已经那么久没有握她的手,握着她像握着一只蝴蝶。

  林棉想到今天的所闻,觉得自己无论如何是不能失去他的。她感觉到他用拇指轻柔她的掌心,因为多了粉状的摩擦感,掌心纹路的触感更加真实直接,变成了一条条密语。

  “上学很累吗?”他也不是全然没有看到她的疲惫。

  林棉没有回答,她因为他们手的交缠而心神混乱。原来人是可以用手做爱的。他比她粗的指节,比她宽的手掌,整个的包裹住她的手。变成了一种占有。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握在他手心里,于是就一点一滴地融化了。

  “能不能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他问她。

  林棉突然松开了他。接着林聿听到有东西掉落的声音,那是很柔很软的东西,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转过身来。现在没戴眼睛,面前的她看起来有略微的模糊。

  林棉站在那里,肩膀微抖着,上身的衣服已经脱下,只剩下一件贴身的白色胸衣。她还穿着那条校服裙,那种暗红色格纹,衬得她的膝盖格外白。

  “这样可以吗?”林棉问他。

  他没有立刻回应。

0075(亲吻)

  林聿和林棉一同站在办公室里,班主任张老师将一沓请假条递到他手上。

  “林聿,我们也算认识,老师就不拐弯抹角了。这些假条,是你签的吗?”

  “是的。”林聿说。

  他怎么可能看不出那些拙劣模仿的笔迹,却还是认了下来。

  张老师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转而长久地看向林棉:“我不想说重话。但学校有规定,缺课达到一定天数,要么休学,要么开除学籍。我今天找你哥来,就是想商量一下怎么办。”

  他又转向林聿:“实在不行。林聿,你今天就把你妹妹带回去吧。”

  话说得还有些余地,林聿听出来了,先是礼貌地道歉。他替林棉找了一些理由,条理清楚,句句得当。又顺势提起还在校时张老师对他的照顾,言语间不失感激。他们的舅舅在外头也有些熟人,将来若有机会,自然会好好回报。

  他这样与成年人应对,进退有度,措辞妥当,已经有了几分他们父亲的影子。

  张老师本来也并无为难之意,见他这样说,脸色也就没那么难看。

  “下周开始,好好来上课。”他语气缓和了一些,有些苦口婆心,“林棉,老师相信你不是故意的。能考上省中的孩子都不是坏孩子。”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下次要是再这样,就不是叫你哥来这么简单的事了。”

  林聿领着林棉回家,一路无话。回到家,他热了饭端给她,自己没有胃口。

  林棉并不想吃,依旧站着。

  他沉声开口:“你逃课的事。”

  “你管不着。”她打断他。

  “就像你想划清楚的那样,你只是我的哥哥,不是我的爸妈。”

  “我担心的是。你在外面,会结交一些不太好的朋友。”林聿看着她的眼睛说。

  “不太好的朋友?其实就是怕我交男朋友对吧?”她冷笑一声,“外面多的是男孩子想追我。”

  她停了一下,又继续说,故意刺激他似的。

  “我不光要和他们谈恋爱,我还会和他们上床。”

  林聿深深呼出一口气。

  林棉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狠了。她其实不是故意要说出这话的。但她知道,如果不这么说,他永远不会懂。

  他根本不懂,他什么都不说的样子有多可恶,他对她的逃避,对她身体的推开,都让她煎熬。更可怕的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提醒。提醒她,他们曾有过希望,而现在只剩绝望。

  他还是沉默。

  于是林棉就学不会停下:“我还要搬出去,我不要和你住在一起。”

  她清清楚楚地说:“我和你待在一块儿的每一分钟、每一秒,都觉得窒息。我讨厌你......”

  还没说完,他忽然俯身,低头吻住了她。

  他的吻开始似乎只是为了阻止她继续往下说,可很快,那个吻就变了。

  他咬住她的下唇,舌头探入时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像是某种惩罚。他不是温柔地亲她,而是几乎要将她吞噬,要在她口腔里碾碎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情绪。

  唇齿交缠之间,是湿热、混乱,还有彼此不肯退让的倔强。他没有触碰她的身体,故意克制住自己最后的防线。可他的身体却不可抑制地靠近,一点点贴住她,仿佛全身都在发热,在发抖,在发出一种无声的哀求。

0076

  这些天,每天晚上想到第二天要回学校,林棉总是睡不好。可在这里,她反而有了些倦意。

  她靠着沙发慢慢躺下,没多久就合上了眼。

  汪文芸正好进门,看到她蜷在沙发一角沉睡,于是放慢了脚步。

  她从柜子里抽出一条毯子,盖在林棉身上,然后走开了。

  过了一会儿,陈承走到沙发旁,来拿遗漏在桌子上的打火机。

  “哥哥。”睡眠中的人呓语了一句,带着点孩童似的依恋,还蹭了蹭脸旁边的抱枕。

  陈承有那么一瞬间以为是她在喊他,反应过来后有些许的尴尬,眼神里浮出说不清的情绪。他望了一眼窗外的天,又看看睡着的林棉。

  良久,他蹲下来,指腹捏捏她的脸颊。

  “做你哥,福气真好。”

  做梦都记挂着。

  陈承想,或许陈诺早就忘记了他。孩童的记忆,实在太容易被覆盖。况且那是段关于贫穷和丢失的记忆。她曾躲在漆黑的门后,露出半张小脸,眼神怯怯的。他不会忘记那一幕。只是,甚至于他,都不再那么确定她的长相。时间的力量可怖,它不动声色地腐蚀一切。

  其他人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还执着于找回那个可能早已忘了他的妹妹。这份执念,或许早已不仅仅是为了她,而是他用来抵抗遗忘的最后方式。

  陈承低头看着林棉的脸,目光掠过她眉眼间的轮廓。他终于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这个动作带着迟来的坦然,也带着隐约的克制。他知道这并不应该,但他不会再做更多,也不想假装无动于衷。

  他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端详她的脸。她的睫毛,她的鼻梁,她脸颊上的那一点倦意与未散的情绪,像一道久远的投影,再次与他的记忆深处缓缓迭合。

  等林棉要走的时候,陈承提议送她一程。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我正好跟朋友要去那一带,顺路。”

  门口停着几辆车,陈承的坐骑是一辆诺顿。

  她从没坐过这种车,直觉告诉她:这玩意看起来很危险,虽然挺酷。

  陈承已经跨上车,侧头朝她扬了扬下巴,把一个黑色头盔递过来:“戴好。不会让你出事的。”

  林棉接过头盔,扣上扣带,坐上后座。手悬在半空,犹豫了下,才搭上他的外套边缘。

  本以为他开这种车就是为了追求“不要命”的速度感,结果一路下来却出奇地稳。引擎轰鸣低沉,震感均匀,像某种温柔的野兽在呼吸。

  “你开这个不是为了飙车吗?”她靠近他耳边喊。

  陈承说:“带人的时候要稳,除非你无所谓活着,求我飙一次。”

  林棉笑,风从耳边刮过,但一点也不让人害怕。

  到她家楼下时,林棉从车上下来了。她这整天笑意不减。

  刚抬头,就看见林聿站在阳台上。他没有躲,也没有回避,站在那里看着楼下的他们。林棉停住脚步。

  隔着那段垂直的距离,他们对视着。

  她想,他或许一直在等,在等一个可以印证他猜测的画面。比如现在,她和陈承,两个人,出现在这里。

0077

  在父母去世后,林聿几乎一夜之间长大的,他本来就心智比别人成熟。

  但即便是如此,他也无法用全然的理性或者全然的感性去处理他和林棉的关系。

  他时常怀疑,自己像是堕入了生与死之间的一道裂缝。他要做她的长兄,那天就不该吻她。而如果他要做她的爱人,那就必须舍弃那些关于亲情的愧疚与责任感。

  可他谁也做不好。也无法做出选择。

  于是他开始愤怒。不是对林棉,而是对自己。那种深层的羞耻与无能感,让他比任何时候都更不像自己。

  “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在又一个深夜推开她房门,凝视着她安睡的脸,那张他深爱的脸。

  他停在那里,动也不动。他是被情感撕扯的囚徒,也是一个试图将爱压回骨血深处的罪人。

  那天,林棉去了陈承那里。这一次,陈承和汪文芸都不在。她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等他们回来。

  今天这里,人只有几个,一切都显得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没多久,门口闯进来几个人。她从没见过的脸。神情嚣张,说话带着不加掩饰的敌意。林棉在这里待了这么多次,从来没见过这群人,也没见过有人用这种态度走进来。

  他们不是来玩的,看起来更像是来找麻烦的。领头的男人一进门就四下扫视。服务员脸色一变,几乎是下意识地拿起手机,走到角落里,迅速拨了个电话。

  林棉知道一定是打给陈承的。

  他们看到了林棉,一张新面孔。

  一个戴帽子的男人靠近她,嘴角似笑非笑:“这谁家的姑娘?怎么一个人坐这儿啊?”

  林棉没理他,整理自己的书包准备离开

  他不打算放过她,伸手撑在她桌沿上,身子半压了过来:“别装冷淡啊,都是出来玩的。”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笑了,语气带着起哄的轻浮:“说不定是陈哥的新宠。这眼光不错啊。”

  她试图保持镇定,抬眼看他一眼:“请让开。”

  “哟,还挺有性格的。”男人笑得更放肆了,“你知道这地方是谁罩的吗?陈承那小子见到我们都要让叁分,别摆架子,不合适。”

  林棉站起来,想往外走,那人侧身挡住去路:“别急啊,我们还没聊完呢。”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几个人也围了上来,其中一人手伸得更近了些,去拉扯她的衣角。白色的内衣一闪而过,有人吹声口哨:“挺清纯的嘛。”

  气氛瞬间变得压迫而危险。

  周围的有人隐约察觉了不对劲,起身后又迟疑地坐了回去。看得出他们想帮忙,又忌惮眼前这几个人的来头。

  林棉的手悄悄伸进包里,趁他们不备,猛地抬手将防狼喷雾对准其中两人的脸,一按到底。

  “我已经报警了。”她语速极快,眼神无惧。

  但她的话并没有吓退他们,反而点燃了某种愤怒与羞辱感。

  “你他妈找死!”其中一个人红着眼,挥拳就要冲上来。

  陈承打人的狠戾,林棉这次才见识到的,他混不吝的样子掩藏了他残忍的本性。

  他一进门,什么都没问,眼神扫过混乱的现场,只一瞬就锁定了带头的人。

  下一秒,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那人头发,像拎着一条狗一样狠狠将他的脸按向水泥墙,重重一撞。

0078(h严重警告!包含捆绑/soft-bdsm元素)

  “那你打我吧。打死我好了!”林棉抬起头,双眼通红,“你是男人就打!”

  话音刚落,林聿的神情一沉。

  他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软绵绵的身体拎起来,逼得她不得不直起身子。右臂紧紧箍住她的脖子,将她往房间方向拖去,动作粗暴,带着彻底压不住的怒火。

  林棉挣扎了一下,像布娃娃一样被拖着走,脚步踉跄,几乎被勒得发不出声音。

  林槿惊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大喊一声:“哥!”

  他扑上去,拽住林聿的手臂,声音发抖:“你冷静点!”

  这一切在他眼里太荒唐了,谁都失去了理智。尤其是林聿,他的眼神里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混乱和失控。

  林棉用尽全身力气,嘶哑着大叫:“你让他打!”在吼出这句话的同时,她抬腿,踹了林槿一脚,像一头四处乱撞的小兽。

  疯子,这个家里自从没了大人,个个都变成了疯子。

  林聿脸上的肌肉轻微抽动:“你以为我不敢打你?没必要这么激我。”

  话音未落,他猛地拖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提起来。下一秒,他把她整个拉进房间,用脚把门踹上。

  林棉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狠狠甩到床上,面朝下砸在柔软却毫无缓冲的被子上。被震得脊背一阵发麻,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没有哭,只是整个人僵住,呼吸都紊乱了几秒。

  身后安静得可怕,只听见门锁轻响一声,一道隔绝世界的铁幕,被他亲手落下了。

  他一把按住她的肩膀,膝盖顶住床垫,整个人压了上去,双腿牢牢地跨坐在她身上。

  林棉根本无法动弹。

  林聿解开外套,甩在地上,衣料落地的声音闷哑。

  身体前倾时,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身下那具微微颤抖的身体,还有她乱了节奏的呼吸。

  “我最后问你一遍,”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错了吗?”

  “我没错。”她的声音闷闷的,因为头埋着,几乎被压进被褥里。

  林聿沉默两秒,像是在给她最后一次机会,也像在给自己留最后一丝余地。

  现在看来他们都不需要。

  “好。”

  他低声说着,宣读了对她的审判。

  下一秒,他扯下脖子上的领带,手指迅速翻动,缠住她的手腕,打了个结。

  动作干净,没有多余犹豫。他拉住另一端,猛地一抽,结扣收紧,勒进她细瘦的腕骨里。

  林棉吃痛地动了下。他没看她的表情,只是垂着眼,把结又拉紧了一点。

  她用余力挣了挣,手腕被勒得发麻,根本动不了。皮肤在织物间摩擦,传来细微的痛感。

  林聿自上而下俯视着她的动作,冷笑,他对她的反抗早有预料。他的某种情绪因此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没说话,坐直身体,从裤腰间抽出那条深色皮带。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点犹豫。皮带“唰”地一声被抽出的那瞬间,空气骤然被割裂。

0079(h)

  林棉带着身体的钝痛,在混乱与昏沉中陷入沉睡。意识像碎裂的玻璃,被光线断续照亮,有一个影子从远处走来。

  恍惚间,她看见妈妈出现在黑暗中,像一束落在水底的光。妈妈俯下身,轻吻她的额头与睫毛,然后用指尖温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接着,另一个人出现了。是爸爸。

  爸爸没有说话。他走到她身边,低头、蹲下,手指一根一根地解开缠在她身体上的束缚。那绳索像长在她肉里一样,解开时每一寸都撕扯着皮肤。手腕上的疼痛如刀割,像是镶嵌进血肉的印记正被硬生生剥离。

  她在梦里不由自主地战栗了一下。

  然后,爸爸将她抱了起来。

  他抱得很稳,很用力,像在抵御着什么未知的东西。难道有什么要伤害他们么?

  林棉在他的怀里,手臂本能地勾住他的脖子。她脸颊贴在他的肩上,胡茬扎得她发痒,这让她心安。可那熟悉中又混杂着一股不同的气味,更加凌冽。

  她迟疑半秒,在昏沉与童年的回音之间,小声地唤了一声:“爸爸。”

  那人听到她的声音,就停住了。

  随即,他将她更紧地压进怀里,力道近乎贪婪,像是不允许她再叫第二声。

  林棉迷迷糊糊地感觉,他们穿过一段幽深的黑暗,来到了一个被暖色灯光照亮的地方。这里有水声,低沉而持续。

  那声音让她感到未知,继而恐惧。她没有睁眼,只是微弱地说了一句:“不要。”

  林聿听见了。只是那两个字,像她上次拿刀几乎刺进他心脏时的感觉一样,带来明显的钝痛。那种感觉在他胸腔里扩散,如同旧伤被重新撕裂,罪责也随之涌上来。

  他安抚她说:“我和你一起,好吗?”

  说完,他抱着她,走进装满温水的浴缸。水没过了他的一小截小腿。当他俯身,准备将她安置在水中时,林棉攥住了胸前的衬衫。

  她仰起脸,声音迷茫,但清晰地喊出那两个字:“哥哥。”

  即使他曾带给她那么多伤害,她还是下意识选择了对他产生信任。

  “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

  听到他这么说,林棉略微放心下来。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缓缓浸入温热的水中,贴身的衣物被水浸透,软重地贴在皮肤上。有人褪下她湿漉漉的衣服。当手指触碰到她下身的布料时,她本能地伸手阻拦。

  “是我。”

  林棉听出了他的声音,松开了手。

  她的脑袋倚在浴缸内壁,额角贴着瓷面,身体顺着他的怀抱滑落,侧脸贴在他胸口。他用掌心撩起水,洒在她的皮肤上。水流沿着她的肩、脊背滑落,在她受伤的皮肤上引发一阵阵刺痛。她皱起眉头,快要被从梦中惊扰。

  那些原本可以被衣物遮掩的伤痕,以及她最隐秘身体部位,此刻在水中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林聿眼前。

  水滑过她的肌肤,也沿着一道道浅红的鞭痕与被捆缚留下的勒痕流动。

  她胸前的皮肤在水中泛着轻微的红意,腰侧、臀部、腿根处的印记更是清晰,成为未经掩饰的证据,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甚至是她身体最私密的褶皱与缝隙,在水光下也因湿润与敞露而变得更加柔软而无防备。那些本该被珍视、被呵护的地方,如今带着伤痛与被侵犯后的静默感,沉在水里。

  这一切,没有任何借口可以否认。他无法逃避,也不再试图逃避。

  他知道,如果这世上还有什么补偿能抵得过她所承受的,那么他愿意付出一切,哪怕是自己的灵魂。他可以背负所有的罪孽与谴责,只要她还肯原谅他。

  她要的,他都会给。

0080(亲吻)

  林聿去洗澡了。

  林棉一个人蜷缩在床上,身底下的被子还带着他身上的余温。

  她听到卫生间里哗啦啦的水声。

  所以,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他什么也没说。林棉看着自己分开的脚趾,试着把其中两个并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先就问:“你怎么不盖被子?”说着,把被子裹在了她身上。

  林棉从里面钻出一个头,仰起脸看着他:“今天和我一起睡,好不好?”

  现在已经是凌晨三点。林聿刚看到手机消息,是林槿发的,说今晚住在小姨家里了。

  “好。”他应了一声,“我正好要给你擦药。”

  房间里只亮着床头灯,光线柔暗,他们坐在被窝里。

  他小心地为她上药,涂抹过那些伤痕时,力道很轻。这样的场景,他以前做梦梦到过。

  “真心狠。”她背对着他说。

  林聿没再争辩,只是将她揽入怀里,在她肩头一吻。这个吻有点像吮吸。逗留了一会儿。

  “对不起。”

  林棉没再说话。

  林聿就伸手关了灯。房间瞬间沉入黑暗,黑暗里只剩彼此的呼吸声和微弱的被褥摩擦声。

  突然,她伸过手来解他的睡衣扣子。

  “你别像女流氓一样。”林聿低声训斥她,“说好不做。”

  “你才是流氓,”她小声回击,“我看看你之前的伤口。”

  听她这么说,林聿没再拦她,就由着她去。

  她的指尖在他胸口摸索着,越摸越胡来,手下全是热热的皮肤和他微微起伏的呼吸。

  “我找不到,”她嘟囔,“我只摸到了你的乳头。”

  林聿无语。说实话,他有时候是真的想抽她。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往下一引,把她带到那道旧伤的位置。

  “这里。”

  她的指尖停住了。那道伤口,早已结痂,变成一条深深的疤痕,横在他胸口。永远不会消失。还没特别养好,加上今天发生的事,她的触碰让他倒吸了一口气。

  “还疼吗?”林棉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林聿看她一眼:“你现在才问我疼不疼?早干嘛去了?”

  林棉知道这是她造成的,一时不敢吭声。

  他继续说:“你不光现在会捅人,小时候还会咬人。你说你跟狗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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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林槿。

  两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反应过来。林聿迅速松开林棉,往后退一步,动作干脆却不免带着点慌乱。林棉也低头整理自己的衣服,竭力让呼吸平稳下来。

  门被推开,林槿走进来,钥匙被甩在桌面上,他把背包往椅子上一扔。

  这些动作都带着明显的火气。林槿站在那儿,目光从他们中一个人扫到另一个人。

  “你们两个又和好了是吧?”他的声音没有波澜。但作为和他长期生活的家人,林聿和林棉都察觉到了他隐藏的怒意。

  林槿一向脾气温和,极少动怒。可轻易不发火的人,一旦发火,最是可怖。

  林棉紧张地看了林聿一眼,随即走上前,试图搭住林槿的手臂,轻声道:“要不我们先出去吃点东西?我还没吃早饭。”

  林槿侧身,她的手就无声地落了空。林聿看在眼里,站到了林棉前面。

  “林槿,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先和我说。”林聿说,试图以兄长的身份压着点他,好与他沟通。

  林槿瞥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敬意,甚至带着一些蔑视。

  “你们是两个疯子。”

  “一个比一个疯,只顾着自己发疯。”

  这话让林棉和林聿怔在原地,无法判断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林槿的声音起初还算不激烈。

  “你们两个,有关心过我在想什么吗?有没有哪怕一次,认真地问过我,爸妈去世之后,我是怎么熬过来的?我一个人住在小姨家,晚上有没有哭过,在新的高中过得好不好,你们知道吗?”

  眼神落到林棉身上,林槿继续说:“林棉,你知道我这几次请假在家的原因吗?你知道我为什么宁愿装病也不想回学校吗?”

  “或许吧,你们曾经关心过几次。但后来呢?”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但仍在努力克制自己。

  听了这话,林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喉咙哽住:“对不起……”

  “对不起?”林槿对她的歉意也是不屑,“林棉,你不觉得现在说对不起,有点晚了吗?”

  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你们两个每天为自己那点破事,把整个家搅得天翻地覆!所有人都要围着你们两个转,所有人!”

  “林棉,爸妈去世是意外,谁都难受,凭什么就你一个人接受不了?你不看看你自己多大了,还动不动逃学,动不动消失,就为了博别人关注?”指定网址不迷路:w a1 tc.c o m

  林棉忍不住想上前,被林聿一只手臂挡住。他站在她身前,神色要比她平静。

  看到这动作,林槿眼神转移到他身上,说:

  “还有你,林聿。”

  “我以后不会再叫你哥。”

  “你现在在做什么表率?你不是一直是这个家里最优秀的吗?”他轻笑了一声,“亏我从小到大以你为榜样,结果你现在你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暴力吗?还是逃避?努力了那么久的B大说放弃就放弃了。”

  “你真没用。”

  想到他们两个昨天那样子,今天又表现出无间的亲密,林槿彻底失望地说:“你们两个到底在搞什么啊?”

0082

  晚上,掐着林槿晚自习回宿舍的时间,林棉坐在床上,给他打电话。先是用自己的手机打,无人接听。

  她又换了林聿的手机拨过去,依然是没人接。

  “我都开始怀疑他已经知道我们的事了。”她说。

  “现在知道害怕了?”林聿坐下来,在她旁边。

  “才不是。”她否认完,立即又陷入一种担忧的情绪,“就算他知道了,我也不怕他去告诉谁,就算他去报告给舅舅他们。那些,其实我不在乎。”

  “我只是怕他接受不了,会彻底崩溃。”

  “他今天难道没有崩溃?”

  “那不一样。”林棉换用家里的座机拨打电话,“还是不接......”

  林聿在她的床上躺下:“我想,大概率没有猜到。要是真猜到了,不会说出那样的话。”

  “他讲的那些,说到底,其实还是希望能跟我们一起的。”

  “真的吗?”林棉还贴着电话听筒,转头看向他。

  “呵,骗你的。”

  林棉用拳头砸了下他的肩膀:“你还有心情开玩笑。”说完就不再看他。

  “我倒觉得,心情比前两天好一点了。”他侧头瞧她,认真地说。

  可林棉的心情显然和他不一样。她盘腿坐在床上,手指反复点着手机屏幕,皱起眉。

  林聿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看了片刻,伸手过去,摸摸她的头发和脸颊,带着说不出口的爱怜和不舍。

  “要是这么担心他……”他开口,“那有些事,你也不是不能重新考虑的。”

  林棉的眼神微动,脸还是没有转过来,似乎不愿意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担心他,不是因为后悔。”

  林聿笑了一下,早就猜到她会这么回答。

  “我知道。”他说,“你就是这个样子。”

  但看她这么着急,虽然觉得没必要,林聿也不由得被她的情绪带动。他思索片刻,替她想了个办法:“你找方晏吧。我觉得她应该能联系上他。”

  “方晏?”林棉转过脸来看他。

  “是啊。”林聿点点头,“最近这段时间,他跟她接触得最多,不是吗?”

  林棉想想,他说得有道理,立刻解锁手机,准备拨号。

  林聿却伸手将她的手机拿走:“现在多晚了,你还打给她?”

  林棉疑惑,林聿把她地手机攥在手心里:“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姨对方晏的态度。你现在打过去,只会让她更难做。”

  “明天再说吧,晚一点也没关系。”他说。

  林棉点点头,心里仍挂念着,但也知道今晚想再多也没用。她决定明天一早就联系方晏。

  林聿半撑起身体,靠近她:“我替你解决了一个问题,能不能……给点好脸色?”

0083

  “你生病了。怎么没告诉我?”

  “你,林棉大小姐,和救世主林聿,多忙啊。哪能为我这点小事叨扰你们。”

  林棉没因为方晏的话生气,反而有了更深的愧疚,只是她也有点察觉到她的表述和林槿的很像。

  所以她郑重道歉:“对不起,我那时候确实......”

  方晏没真的想责怪她。她知道林棉一直是个很需要家庭支撑的人,而林聿,又偏偏那么擅长、也那么执着于给她那种家庭感。

  “别说对不起。”方晏打断她,“我又没出什么大事。再说了,你们现在最该关心的是林槿。”

  看方晏自己提到了林槿,林棉这才装作不经意地讲到他:“我看他最近状态不太好,问他,他也不和我们说。”

  她不想提林槿和他们吵架,以及不愿意和他们联系的的事。

  方晏打量林棉,然后伸手拿了一包草莓味的蒟蒻果冻,拆开来抿着吃,吃得很小心。

  “他有什么不好的,不还是学校那些事。那种学校,和血汗工厂有什么区别。”

  林棉想想,挺有道理。她也能明白,内心再有毅力的人,去了那样的学校也难免也会有念不下去的时刻。前端时间,她对此深有体会。

  “你别管他了。他那种人,自己会调理的。过两天自己就好了。”方晏说。

  林棉觉得她说话有点前后矛盾,但也知道方晏一向看不起软弱的人,尤其厌恶情绪脆弱到指望别人来帮助的。

  “可我还是想多关心他一点。之前,我们都太只顾着自己了。”

  “那是好事。他会感受到的。”

  林棉看看墙上的钟:“我该回去了,不然到家就会很晚了。我作业还有很多没做。”

  方晏站起来送她,给她装了些吃的让她路上吃。

  林棉接过来,问:“你生病在家,怎么没见小姨夫?”

  “我不需要人时刻照顾我,没必要。我的身体,慢慢调理就好了。”方晏的嘴只说她愿意说的,病到底是什么,要怎么治,她不肯讲,林棉也绝对套不出口。

  不过她听得出,这病不是一两天了。

  “严重吗?”

  “不严重,反正不会死。你别想盼着我死。我死了,我那些首饰也不会留给你。”

  林棉听她这么说,才觉得这个姐姐还是熟悉的那个样子,放心了点。

  “姐姐,你这病什么时候得的?怎么这么久还不好?”

  方晏没马上回话,之后才说:“差不多今年春天刚开始的时候。”

  倒和林槿开始请假的时间点差不多,林棉想。唉。真是不太平的一年初始。

  等林聿加完班回来,发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餐。

  听到门响,林棉从厨房跑出来:“我在准备汤,等汤好了,我们就开饭了。”

  他把钥匙挂好,洗了手,有些好奇她到底做了什么饭。她向来不爱下厨,偶尔一时兴起,也只做些蛋糕饼干。

  她今天做的饭很简单,从便利店买来的便当,汤也是即食味噌汤,用热水冲泡开的。不过,她很有坚持地做了摆盘,另外加了点冷冻蔬菜。

0084(h)

  林棉在黑暗中睁大眼睛:“你在说什么呀?”

  她简直不能够想象他居然在这时候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们都那样了。”

  那样的肌肤和灵魂相亲,不是假的,是真切发生过的。

  “我那天确实很冲动。”他用愧疚的口吻说。

  林棉直接坐了起来,她用有些尖锐的声音说:“你就是胆小鬼,你害怕了!”

  林聿也坐了起来,夜很深,他怕她尖叫起来,捂住她的嘴。

  “你听我说,我只是觉得,你可能只是一时的好奇或者迷恋,过后会后悔。你还太年轻,我也一样。”

  林棉原以为他会说的是安慰之语,结果却是这些。她挣开他的手:“年龄和这些根本没有关系,有的人活到了八十岁,对自己一生想要什么也是稀里糊涂的!你说的都是借口。”

  她说的话让林聿无言以对。

  林棉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你,我现在这么想,以后也会这么想。而且我敢肯定,你对我是一样的想法。你不是只喜欢我的身体,或者其他不能完全代表我的东西。”

  林聿跪坐着,双手捧住她的脸:“我怕是我的错误,导致了你的错误。我应该阻止你的不是吗?太多这样的事情了。”那天偶然听到的话在林聿心里反复出现。

  “我们为什么要和别人比呀?我们和他们,他们和我们都是不一样的。他们不了解我们,凭什么判断我们。”

  他再次被她说动了,林棉嘴里说出的那些话,有一种绝不回头的坚定。

  “我想再等到你大一点,那时候我们会有更多的办法,我可以离开这里,我们去你上学的地方。现在太危险了,有很多不确定。但真的不会太久,不过两年多的时间。”

  “两年多!你听听你说的话。‘不过’是两年多!”

  她的声音发抖,带着极深的愤怒与悲伤:“不可以,我等不了那么久。我两天都等不了。”

  在此之前,他们已经浪费了那么长一段时间,荒废掉那么多可以用来彼此安慰的时光。

  此刻,他们几乎是以跪着的姿势面对彼此。身下是床,是黑夜,是一层又一层压抑的情欲与理性之间的缝隙。

  林聿伸出手,想再次把她抱住。可他也在发抖。

  她以为他很好熬吗?他已经等了两年多。每一个靠近她却不能越界的夜晚,他并不比她轻松。

  林棉长久地看着他,最后低声说:“原来你一直是这样想的。”那句话里没有哭腔,也没有指责,但更令人难以承受。

  在这之后,当晚林聿就离开了林棉的房间。他们之间,果然沉默了好些日子。

  像所有争执过的关系那样,彼此退后一步,距离却也变得更远。

  林聿本来以为林棉会先按耐不住。

  但实际上倒是他非常烦躁。

  林棉在与他的关系中,尤其当他们陷入真正的困境时,她会表现出平日少见的冷静和克制,连眼泪都不见。她的一举一动,带着淡淡的冷漠,一种刻意保持距离的感觉。很像他平常的样子。

  她弯腰系鞋带,鞋带系得一丝不苟。每天和林槿通话,也依旧和他坐在同一张餐桌前吃饭,连考试成绩也有所提升。生活恢复了原有的秩序。她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回避他

  林聿有时看着她坐在沙发上给林槿拨手机的侧脸,明明很近,却觉得她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他想靠近,但无从下手。

  她越是平静,他越是烦躁。那股烦躁像细碎的刺扎在皮肤下。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那天晚上的争执,真的改变了什么。

0085(h)

  于是林聿叫她棉棉。

  他叫她棉棉的时候有种过往的温情,和欲望毫无关联。

  那声音像是从童年的岁月中飘来的,有股纯净的阳光的味道,这样的错觉,让林棉短暂地忘记了心底仍在隐隐翻涌的抗拒。

  林棉翻过身,与他面对面。被子里的温度将他们拉近了些,两人的呼吸交织着。他的眼睛在黑暗里若隐若现。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把她完整地看进去。

  在哥哥的目光里,她似乎自己只属于他。自己是一个小的物件,比如他写字时常握在手中的那支笔。

  她可以被轻声呼唤、细细抚摸,也会被好好收起安放。

  他的吻很快落了下来,像窗外的雨,不响,却密集而急切。

  林棉能感觉到他对她的急切。

  舌尖短暂地触碰、又迅速分离,然后迫不及待地重新缠绕在一起,如同被风拽着的雨丝。

  他裸露的上半身贴住她半遮掩的身体,他们像两片没有完全晾干的玻璃糖纸,在闷热和黑暗中轻轻贴合。

  小时候,她樱桃红的糖纸与他的墨绿色糖纸缓慢迭在一起,混合成一种深蓝色,无法言说的暧昧和忧愁。

  “我爱你。”林棉在他们短暂分开的空隙说。

  她小时候总爱说这三个字,长大后几乎很难得讲,日本那次算是快说出来了。

  此刻,她第一次对他说。

  林聿再次深吻住了她的唇。

  他们简直回到了过去,回到一切还没有崩塌的日子。

  那时候,她只是单纯地爱着他,而他,也从未如此靠近她。

  林聿缓缓下移。他凝视她几秒,确认她是愿意的。

  他的唇贴上她胸前的皮肤,接着含住她右侧的乳房,像是在吮吸一块糖。温热的触感带着他不言而喻的渴望,从他的舌头,传导到她的神经深处。

  原本沉入某种温情幻觉的意识回到现实。那种感觉起初是陌生的。

  她的乳房被唇舌包裹,鼓胀、跳动、颤抖,林棉忍不住脚踏在床单上,那是一种从未在理智允许范围内出现过的感知。

  那种快感带着很轻微的伤感,一种身体先于理智回应的微妙波动。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睛睁着,望向天花板,在他身体的亲近中无法忽略内心深处那道尚未靠近的缝隙。

  林聿没有抬头。他似乎沉浸在某种安静的专注里,那是一种近乎自欺的温柔。

  他们都没有说话。

  林棉居然想要在这种不确定中寻找确定。她去触碰他的脸,玫瑰金色的半簇珍珠手链在她的动作中滑动,发出极轻的响声,正好碰到了妈妈留下的那只旧玉镯。

  在林聿抬头的瞬间,林棉对他说:“哥,我想要个孩子。”

  她说出那句话的瞬间,连自己也愣住了。

  “你在说什么,林棉?”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被她的话彻底击中,表情几乎空白。

0086

  “哪句?”林棉说,“我每天都要说很多话。”

  “林棉,别装傻。”从上次她有了会用喝酒断片来糊弄他的记录后,林聿不会再相信她这种类似的鬼话。

  她真正想隐瞒的,往往都藏在这种轻描淡写里。

  林棉摇头:“我真的不记得了。我身体不舒服。”

  他本能地想再逼一问。但孩子那两个字对于他来说也是难以启齿。

  那句话,也许有梦话的意味,也许只是某种情绪的崩溃出口,但他不能不当真。

  如果她真的非常在乎这个,他会尊重她的选择。

  电话里的男生,未来的其他人也罢。无论她选择谁,她都可以逃离这个房间,离开他这个始终无法给她完整身份的人。

  而他无法以任何正当的名义挽留她。

  虽然他还不敢去深想,如果那天真的来临,他的世界会崩溃成什么模样。

  但那种预感,那种彻底的无力与心痛,已经开始让他隐隐作疼起来。

  林聿还想说什么,林棉房间里,他的手机响起来。今天电话格外多。

  他还是用自己的手捆住她的手腕,牵着她往房间走,以防止她跑掉。林棉索性装兔子单腿跳,发出声音表示不满。

  电话接起前,林聿眼神示意她安静。

  林棉翻了个白眼,却也识趣地停了下来。

  他按下接听键,语气瞬间切换成恭敬:“舅母?您到楼下了吗?”

  门一打开,是舅母和王子瑜站在外面。

  他们之间的对话还没有结束,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被迫先行冻结。

  舅母提着大包小包,一进门就将东西放到餐桌上。

  “你们起得倒早。”她扫了一眼客厅的两人,“我还以为你们要睡到中午呢。”

  林聿去倒了杯水递给她。

  舅母熟门熟路地走向厨房,打开冰箱一边念叨:“我就算着冰箱要空了嘛。你们年轻人果然不太管这些。”

  王子瑜已经在屋里晃来晃去,手快地去翻抽屉。

  林棉立刻走过去,一把按住她:“不许乱翻东西。”继而又好声好气地给她找好玩的,把平板塞给她。

  趁着舅母还在把带来的东西进行归置,林聿拉住她的手腕。

  “你弄疼我了。”林棉对这个动作有点应激。

  真是愚不可及,林聿本来想示意林棉,趁舅母没注意,赶紧回自己房间,把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收拾掉。

  结果她这么一喊,反倒把舅母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了。

  “怎么了?”舅母在厨房里问。

  “林聿老欺负我。”她还是没懂林聿的意思。

0087(微微h)

  两人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虽然姿势算不上亲密,但他看她的眼神太过不清白,要是被舅母看到,识人多如她,怎会看不出来。

  “你们两个,把各自的床单被套都换下来。趁着天晴,这些都要洗干净。”舅母丢下这句,转身离开了。

  林棉推了林聿一把。

  “滚啊!”她骂着,去扯自己的被套。

  “林棉,谁允许你这样跟我说话!”林聿也只好大声说她。

  “喊什么?邻居听到怎么回事!”舅母听到,不免要批评他们两个。

  林棉完全不懂他的良苦用心,用力把他推出去,砰一声关上房门。

  下午的阳光从阳台落进来,淡金色地照在晾起的床单与被套上,风一吹,洁白的布料微微鼓起。

  “夏天快到了,天夜得越来越晚了。”舅母站在窗前,感叹了一句。这样的话她年年都说,今年说得心情和去年不一样。

  晚饭时,他们四人围坐在餐桌前。没有开灯,室内仍遗留着些余晖。

  林棉今天意外地安静,少了平时的聒噪,只是静静坐着,背挺得笔直,低头吃饭。

  林聿坐在她左手边,看到她这副模样,又不自觉想起她上午那副模样。慌乱、无措,眼神躲闪,脸红得不自然。

  他握着筷子的手慢慢放下。

  餐桌下,他悄然侧过身,腿贴着她的腿,手从桌沿下垂落,顺着她大腿内侧缓缓探去,沿着裙摆边缘摩挲而上。

  林棉感觉到了,没看他,只是下意识将双腿并拢,往右侧微微倾斜,但也不敢太明显。

  她仍低着头,眼睫却颤了两下,咬着下唇。

  林聿也没有停下,略微将凳子往前挪了半寸,靠得更近,胳膊肘不动声色地贴住她的上臂。那种若有若无的温度。

  “王子瑜,掉地上的别吃。”舅母皱眉提醒,“捡起来,扔了。”

  林棉忽然伸手,预备在桌下狠狠掐他的腰一把。他似早有预感,轻轻一侧身就避开了。

  “你干什么?”林棉大声说,故意把控诉宣之于众。

  舅母看他们:“又怎么了?你们两个,一天到晚吵什么。”

  她的语气带着点火。前阵子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现在又摩擦不断。

  “你问他!”林棉赌气,把问题丢回给他,像是要把他也一块拉下水,才算扳回一局。

  林聿抬头:“什么事?”

  他演得太自然了,连眉头都没动一下。手早就收回去了,安安稳稳放在桌面上,像刚才那几分钟从未发生过。只有林棉知道,他的指尖刚刚停在哪里。

  林棉被气得头皮发麻,偏偏又无从发作。只好狠戳米饭。烦死了。

  舅母自然以为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无心深究。她夹了筷菜,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我下周打算去一趟学校,把林槿的换季衣服和用品送过去。”

  听到这话,林棉说:“我们去吧。”

  她没有看林聿,但这话显然也说给他听的。林聿大概就猜到了她的目的。

  “你们能行吗?”

0088(h)

  “听着,林棉。”

  林聿把声音压得很低,逼着她必须听清每一个字。

  “你只能和我在一起。”

  林棉看着他的眼,没回答。

  “不要和他见面。”他继续说,语气近乎命令。

  “我不。”

  林聿盯着她,眼神沉下来。片刻后,他说:

  “我有办法,让你脑海里没有他。”

  “好恶心。你自己说的十八岁前不能的。”

  林聿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他先吻她,就在他们一进房门的那一刻。

  林棉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牢牢控制在怀里,双脚悬空,无从借力,她几乎是被困在这个姿势里,动也动不了,挣也挣不开。

  “我不行……”她低声说,语调有些颤,像是害怕。

  林聿没答,只说:“别说话。”

  然后继续吻了下去。

  他的吻封住她的唇,不容她继续开口。最初只是轻柔地吮吸,像是在安抚,又像故意慢下来,让她意识到这不是一场冲动,而是一场笃定的占有。

  唇离开时,他并没有停下,而是顺势吻到她的下巴,呼吸贴着她的皮肤,一点点缓慢下移,停留在脖颈的脉搏处,然后是锁骨。那里肌肤最薄,最敏感,也最无处可藏。

  林棉像被烫了一下,身体不自觉一颤。她的手勾着他的脖子,手指紧紧攥住他肩膀那块衣服。

  他的吻像一种迷幻剂,带着热意与力道,是某种不容抗拒的催眠。她的意识开始轻飘飘地往下坠,脑袋昏昏沉沉的,连心跳都不再听话。

  她根本没有力气说不,只剩下颤抖的呼吸,混杂在他的气息里。

  他们来到她的床边。

  林聿这才对她松口。林棉呼吸还没完全缓过来,因为沉迷他的亲吻,眼神带着些不情愿。

  “等一下就好。”他的语气温柔得近乎诱哄。

  他把她轻轻安放在床上。

  床单是新的,刚换过,沾了她喷的香水味,像甜饼干一样,混合着焦糖、棉花糖,还有一点点香草的尾调。

  林聿俯下身来,撑在她身体两侧,低声在她耳边说:“我爱你。”

  他说这样的话,目光沉静而炽热,都在她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欲望的狂烈,却有一种近乎信仰的执着。他像是早已将全部的情感和力气都献给她,毫无回头之路。

  在这一刻,林棉有种奇异的感觉。

  她意识到,如果他愿意,他真的可以对她做任何事。

0089(微h)

  林聿触摸到林棉细微的颤抖。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无法承受的快意所引发的本能退缩。

  她的身体正被某种前所未有的感受推向边缘。

  他察觉到她的动荡,便缓了下来,节奏变得缓慢而克制,给她留出喘息的空隙,也是为了延长这场战栗的拉锯。

  他伸出手臂,牢牢握住她的手。

  没有多余的言语,但神经被灼烧,林棉知道,他在将她重新拉回这场无从逃避的沉沦里。

  她能看到他的头颅,埋在她身体那里。

  他像她的信徒,低伏于她的身体。又像是她的主宰,掌控她欲望的囚笼。

  呼吸带着湿热,落在她最柔软的褶皱间,以及最敏锐的突起,每一下都在她体内点燃更深的战栗。

  “我不行了......”

  她几乎是在哭腔中吐出这句话。身体像被一层透明的薄膜包裹着,在剧烈的拉扯中逼近破裂。

  他没有停,此刻他对她毫无怜悯。

  林棉感觉他的唇舌像在她耳边碾过,她也听见他压抑住的喘息,与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这片寂静中放大。

  直到某一刻,她像被突如其来的浪潮彻底吞没,身体剧烈一颤,指尖在他掌心里蜷紧。快感以不可抗拒的方式自下而上掠过脊柱,如惊雷过境,将她整个人推向崩溃的顶点。

  她眼前一瞬间发白,全身的知觉都被抽空,只剩下他带来的那股持续的、控制不住的震颤。

  “棉棉。”

  他感觉到了她身体最强烈的变化,叫她的名字,回应她最后一丝力气。

  而她瘫软到只够再度回握住他的手。

  林棉看见哥哥的嘴角和鼻尖微微发红,熊吃完蜂蜜是这样的。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眼里有一丝罕见的羞意。

  “可以吗?”他问。

  林棉点点头,脸上还残留着未褪的红潮。

  他因为她的反应而安心。不是满足,而是一种近乎执念的确认。

  他会因为她的快乐而感到快乐。他享受给予她新的快乐,也喜欢看她无法隐藏的、因为快感而变得软弱的样子。

  林聿重新躺回她身边,林棉枕在他的手臂上,身体还在缓慢降温。

  他侧过身,伸手捧住她的一侧脸。

  “真湿。”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恶意的愉悦。

  “我很喜欢。”他又说。

  林棉转过头,不想理会他。她不是害羞,也不是恼怒,只是不想给他太轻易的回答。

  空气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他们交迭的呼吸,以及肌肤贴合处隐隐残留的热度。

0090

  林槿所在的高中实行寄宿制,两周放假一次,而在中间那一周,学生只能在周日下午放半天假。这天就是这样的周日,天气已经有点热了。

  他们俩一早出门,打了辆车去隔壁市看望林槿。车后备箱里放着舅母前一晚打包好的衣物和生活用品,分门别类装得整整齐齐。林棉则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她早上亲手刚煮的吃的,零食,还有一整盒亲手做的牛轧糖,是她和舅母一块动手做的,花了不少精力。

  林聿在出门时注意到她带的食物,但没说什么,帮她把保温袋提好。

  车子穿过一段段高速,进入临市时已经快到中午了。那所高中远近闻名,管理严格,学生毕业成绩优异,引得周边几个城市的家长们趋之若鹜。

  刚到校门口,他们就看到外面一片人头攒动。黑压压的全是家长,脸上带着疲惫和期待。像他们这样只是兄妹一同前来的,寥寥无几,大多数还是成双成对的父母。

  林聿的目光扫过那些带着袋子的中年人,怕她心里难受,握住她的手。

  “我哪有这么脆弱。”可她也没抽回手。

  林棉站在里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那是在人群中寻找亲人的微妙本能,以及说不清的温柔焦灼。

  林槿随着人群从教学楼方向走出来,高高瘦瘦的个子在人群中显眼。他把脱下的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膀上。

  当他在人群中一眼看到林聿和林棉时,明显愣了一下。之前他记得清楚,说好是舅母来的。

  也正因为这份出乎意料,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

  他没问他们为什么来,只是快步走了过来。

  林棉想,所以她的同胞哥哥是个多么温柔而宽容的人。他根本没有因为他们三人之间那场几乎将关系撕碎的激烈争执而心生芥蒂。只是做了这些,就能让他轻易满足。林棉松开了林聿的手,握住了林槿的。

  他们三个走在初夏的路上,校园外的小道铺着浅灰色的石砖,两侧是新修剪过的绿篱,还残留着一点水珠。阳光刚好够亮,风也温和。拂在人脸上,有种久违的安宁,有种回到人世间的感觉

  谁都没急着说话,沉默持续了一会儿,林槿先开口,却是问林聿一道数学题。

  没等林聿开口。中间的林棉插嘴:“为什么只问他?我也学到这里了,你可以问我。”

  她语气带点刻意的理直气壮,林聿和林槿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林棉眯眯眼:“就是看不起我,对吧?我知道的。”

  她边说边伸出手,推了林槿一把,力道不重。

  林槿站稳了,没还手:“你还真是永远不讲道理。”

  “谢谢夸奖。”林棉说。

  小道上头有鸟飞过树梢,叫声清脆,余音不绝。

  在预订好的餐厅包厢里,三人落座后,服务员便开始陆续上菜。等菜快齐的时候,林棉对服务员说:“可以再给我们拿三个空碗吗?”

  服务员点头离开。林棉从椅子边拎起那个保温袋,小心地打开拉链。她从里面取出一个玻璃密封盒,幸好这一路都小心翼翼护着,一点汤水都没洒。

  揭开盖子,一股香味飘出来,温热还未散尽。这个味道,对他们三个来说都再熟悉不过。

  “这是妈妈……”林棉说,声音有些颤抖,“离开前包的馄饨。我一直没有勇气打开。今天我带过来了。”

  那些皮薄馅足的小东西在汤里轻轻漂着。

  “我想,妈妈也会希望我们,把这些平分掉。”

  林聿和林槿没说话,林棉慢慢把里面的馄饨一只只夹出来,分在刚送来的三个白瓷碗里,

  她把最后一只馄饨分进林槿的碗里,抬起头,视线扫过他们两人,眼神里没有眼泪。

0091

  这周六,是陈承的生日。

  一早起床,林棉就开始涂脂抹粉。她在网上看到一个妆容,很喜欢,尤其是眼妆部分。只是要贴假睫毛,她沾了几次都没沾好,手忙脚乱地来回调整,弄得桌上都是胶水印。

  她终于贴好后,站在镜子前满意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去找林聿:“你看看,睫毛贴得还行吗?”

  林聿正在看书,头都没抬:“丑死了。”

  毫无审美的人。她不会和这种人计较。她这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翘度和长度,最适合她这种眼型了。卷得刚刚好,衬得她眼尾微挑,整个人都妩媚起来。最近她很喜欢“妩媚”这个词,听起来高级多了。

  她又说:“我昨天晚上就把作业都做完了,你不能因为作业的事就要求我不去。我提前跟你说了。”

  “谁来管你。”

  那就好。

  林棉对自己和陈承的关系,叙述总是模棱两可,她现在早已不是小时候那个只会一股脑扑上去的小女孩了。她知道,光靠直球是不行的。男人啊,有时候就得像对狗一样对待,缰绳要时紧时松,偶尔也得逗一逗、晾一晾。

  这不是不爱他,恰恰相反,这才是“爱”,一种聪明的、游刃有余的爱法。林棉很为自己的小聪明洋洋得意。

  电话那头,方晏叮嘱她:“你戴我的项链时,收起来要密封好,不然会氧化。”

  “我知道了。”林棉随口应着,她觉得方晏的首饰更时髦,就和她借了些。

  “黑一点点,你都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林棉满口答应。

  到了下午快出门的时候,林聿说他胸口不太舒服,像是旧疾又发作了。

  林棉原本还有点紧张,走过去凑近看他的伤口,仔细瞄了两眼。好好的。她又看了看他的脸色,正准备开口,结果就见他自己先笑了。

  那笑一点都不痛苦。

  而且他既不咳嗽,也不发烧。

  林棉站在原地,抱着胳膊,半信半疑地盯了他几秒,等他自露破绽。

  “可能就是冷气吹着了吧,叉到胸口了。”她说。

  “我可以让方晏来照顾你。”她试探说。

  “那我觉得也还好,不是那么疼。”他说。

  林棉就没再搭理他,低头穿上一双新买的凉鞋。细带子,有点跟,刚穿还有点磨脚。她一边扭动着脚找角度,一边说:“你也可以找你的朋友玩。”

  “我最好的朋友不是你吗?”

  林棉听了这话很受用,虽然没抬头,但语气已经变了,带着点哄孩子似的轻柔:“你在家等我,我回来会给你带惊喜的。”

  餐厅里,陈承已经在等他们了。她把生日礼物放到登记礼物的地方。

  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许多,白衬衫熨得平平整整,头发也特意打理过,站在那里竟有几分像样的气质。完全不像个半文盲。

  汪文芸早就到了,先是她看到林棉,她一眼扫到林棉的眼妆:“就陈承也值得你浪费一对假睫毛?”

  “你不是也贴了吗?”

  “我放假都贴。”汪文芸说。

0092

  接下来又开始唱歌,当然是寿星先唱。

  汪文芸和林棉小声说:“别听他唱,他只会唱西门庆的眼泪!土死了!”

  “胡说,我会得可多了。”陈承耳尖听到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熟门熟路地点了那首西门庆的眼泪。

  音乐前奏一响,汪文芸就没有留情地把耳朵堵住。

  “水浒里的妹妹个个长得美!”

  唱到副歌部分,他情绪越唱越高,竟然开始一个个给在场的人送亲吻祝福,不分男女。林棉的脸颊也被亲了一口。

  虽然这歌土得掉渣,可气氛一下子被拉满,大家笑成一团,连原本坐得拘谨的几个也都被他带动起来。林棉看着,觉得这就是陈承为什么总唱这首歌的原因。

  轮到汪文芸时,她让他“滚远点”,但还是被陈承紧紧抱住。

  “和你在一起是我人生的最美!”

  然后陈承在汪文芸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汪文芸终于挣脱出来,嫌弃地擦擦脸:“你给我适可而止。”

  林棉窝在沙发里,眼睛弯弯,心情也跟着明亮起来。

  “好了,不开玩笑了,”陈承举起麦克风,语气突然变得正经,“接下来我要唱一首朋友的酒,送给在场所有一直支持我的好朋友。”

  “陈承你醉了!”有人说。

  “醉也得唱!给我点这首!”他毫不含糊地喊着。

  音乐响起的那一瞬,陈承脱下西装外套,跳上桌子。他高高举着麦克风,声嘶力竭地唱。

  “往事绝不后悔,不必再理会!”

  他挥舞着外套,如同在舞台上做最后的谢幕。台下哄笑声炸开一片。

  “来!一起唱!”他一挥手,带动全场。

  “此刻朋友这杯酒最珍贵!”

  “好朋友,好朋友,今宵多欢畅!”

  灯光晃动,人声鼎沸,杯盏交错间,气氛已经无法控制地热了起来。有人站起来高举酒杯,有人跟着节拍挥手,还有人笑得趴在沙发上。

  林棉挥舞荧光棒,脸颊被暖色灯光映得红扑扑的。她的笑容几乎没有停过,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这热烈的空气灼热了她的心头。

  汪文芸也有点醉,她抱住林棉,觉得她真可爱,于是在林棉唇上亲了一口。

  “你的嘴唇好软啊!”她带着醉意赞美她。

  “你的也是……”林棉有点晕乎,笑着回应,脸更红了。

  灯光从绿色跳转成热烈的红色,一下子晃热整个包厢。

  “新年快乐!”有人喊。

  真是醉了。整个包厢像一锅沸腾的热汤,笑闹声、音乐声、玻璃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把这个夜晚煮得滚烫而轻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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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站在路灯下,彼此对视。林棉没动,林聿缓缓弯下腰,脸离她越来越近。像林棉期待地那样,他要亲她了。

  空气静得几乎凝固,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脸侧。

  就在他即将吻上她的那一刻。

  “咚!”

  一掌重重落在林聿的肩上,打得他忍不住弓起了背。林棉吓了一跳,抬头看过去,是邻居庄爷爷。

  “爷爷?”

  “我总算逮到你了!”庄爷爷声音洪亮,气势汹汹,“小流氓,大半夜的在这儿欺负女孩子!”

  林棉顿时明白,庄爷爷的痴呆又严重了。上次还把易洵认成林聿,这次干脆把林聿当成哪个小流氓。

  可他这力气是真不小。

  林聿皱着眉,抬手去摸刚才被打的肩膀:“爷爷,我是”

  “你是谁都没用!”庄爷爷毫不客气打断他,怒目圆睁,“你爸是李刚也没用!小瘪叁,敢欺负人!”

  话音未落,又是一记出手,迅猛又准确地锁住林聿的手臂,肩膀一扭就往下一压,动作老道得练习了很久。

  林聿脸色一变,吃痛地闷哼一声,他本来胸口就有旧伤,这一下拉扯到要害。林棉赶忙去阻拦。

  “林棉,别怕!”庄爷爷一边制服林聿,一边大声喊道,“我把他扭送公安局!我以前在联防队待过,知道吗?练过!”

  林棉一时不知道怎么劝。她清楚地知道,此刻就算说“他是我哥”也没用,庄爷爷记忆里的“林聿”不长这个样。

  她只好深吸一口气,斟酌了下措辞,说:“爷爷……他是我男朋友。”

  庄爷爷耳朵还不好,没听清楚。

  林棉咬咬牙,脸都烧起来了,只好大声喊了一遍:“我说——他是我男朋友!”指定网址不迷路:m itao ge8 .co m

  林棉扶着林聿进门,把他安置在沙发上坐好。他动作慢,脸上没什么异样,鬓角却渗出一层细汗,显然是强忍着。她想到,他的伤口还没满半年。

  “你让我看看。”

  她双腿跪下,刚好和他的胸口平齐。

  “好。”

  林棉小心地解开他的扣子,拨开左侧的布料发现那道疤痕虽然没有裂开,但泛着红。

  “还好没破,”她说,“但怎么这么红?肺里难受吗?”

  “其实没多疼。”

  他喜欢她为自己紧张的模样,却又她太紧张了,反而让他不忍心。

  “我装的。”他用半开玩笑地语气说。

  林棉有点生气,他这种随意的态度,使得她更愧疚。

  她准备起身要走。

  他一把去拉住她的手腕。

0094(h)

  林聿因为她的顺从和颤抖,终于压不住那股冲动。那是一种本能的欲望,也是一种情绪上的失控。他松开手。

  林棉上半身失去支撑,跌坐在地毯上,没完全回过神来,有一点茫然的空白,还停留在刚才那种深度的注视与呼吸交缠之间。

  林聿垂下身,从她胳膊下将她抱起。动作没有多余的迟疑,像是为了重新建立秩序,平息失控。他的力气一如既往地稳,几乎一臂就将她带上了沙发。

  位置调换。他双膝跪在她面前,低头的姿势重新定义这场亲密的方向。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望着她,手指抚上她的腰际,指腹贴着肌肤滑动。他开始解她的衣扣,动作略显急促,眼神却分明在确认,她是否依旧愿意,停留在他想要的控制之中。

  林棉的呼吸在衣物松脱间变得凌乱。她的眼睛被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她没有回答,只是指尖伸向他的扣子,试图给出一种回应。

  他们的呼吸交迭在一起,空气被身体的热度撑出一种透明的曲面,情绪缓慢而密实地积压在其中。

  有些话不能说出口,但可以用身体,一点点交给彼此。

  他拉下她的裙摆,布料落在地毯上,那是告别的帷幕。紧接着,扯下她的内裤。林棉的下身顿时空荡起来。

  林棉本能地夹紧双腿,在下一秒,被林聿用膝盖轻轻抵开。

  那种暴露感将她揉进了光线的褶皱里,被他一点点摊开、抚平。可是他还觉得不够,用手掌贴着她的大腿,将她更深地分开。

  她的手臂搭上他的肩,主动地黏附上他,贴近他。

  “哥哥。”

  声音更像是一种溢出的喘息,精准地落在他神经最深处。

  那一声“哥哥”,像钥匙一样应允了他。

  他先是亲了一下她的脖子,嘴唇贴着颈侧的细软肌肤,她的身体细微一颤。

  然后,他执着地继续向下。

  林聿总是想让她先快乐。

  那种挑逗并不是控制,而是一种引导。他在她的湿润和褶皱之间细细试探、循循诱引,掌握着她每一次呼吸的节奏。

  他开始逐渐熟稔她的感官反应,变成一个敏锐的指挥者,轻轻用舌尖一拨,就能调出她潜藏的悸动。

  林聿伸出手,揉捏她的胸口,让乳尖在温热的掌心挺立,像小棵的植株,这带给林棉的另一重快乐,她体内有不安的一簇火。

  她勉力靠着沙发背,气息不稳,目光止不住地下滑,更清晰地看到自己正如何被他吮吸。

  她的双腿被抽走了力气,只能缓缓曲起,蜷在他的头两侧,虚弱地夹住他,这是对他的另一种依恋。

  林棉感觉自己坐落在一座新的宫殿之上,不是高高在上的那种,而是一个被他亲手筑起、专属她的领域。

  在这里,她不是臣服者,也不是逃亡者。她是被轻柔围困的中心,是被他用眼神、动作以及呼吸围绕建构出的存在,一个只属于他的林棉。

  在快感即将奔涌而出之前,林棉无措地踩了一下他的肩膀,想要从这无法承受的浪潮中寻找一个支点。但这一下显然不轻,正好再次撞到他还未痊愈的伤。

  林聿闷哼一声。

  “哥,停下来。”林棉看出他的痛苦,出口阻止他。

  但是林聿没有因为疼痛停下,却只是伸手握住她的脚踝。一只手扣住一只,把她从逃脱的边缘拉回来。他的掌心很热,像锁扣一样扣住她的骨节与皮肤。

  这一动作像是无声的命令,也是一种束缚。林棉被定在那里,所有感官仿佛都被按在那一点之上。那种快感并没有减弱,反而因为被牢牢箍住,在身体深处汇聚成一道更急更烈的潮水。

0095(h)

  要洗澡了。

  林棉不要自己去,林聿只好伸手将她抱起来。她的手臂自然地缠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上,整个人挂在他身体上。

  落地的时候,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林棉的腿有些打颤。他扶她一下,手还搭在她腰间。

  他先去试水温,拧开花洒,热雾迅速在浴室弥漫开来。林棉站在这块方形区域的中央,水从他手中喷洒而出,浇在她的小腿上,再一点点向上打湿皮肤。

  林棉奇怪:“你怎么不和我一起?”

  林聿的上半身赤裸,但仍然穿着裤子。

  他摇摇头:“你先。”

  林棉也不好再说什么。他握着花洒,替她冲洗后颈和肩膀,水珠顺着她的锁骨滑落。他握着她的手臂提示她转身,正对他。花洒在她的小腹前停了一会儿,又往下移。

  她站得笔直,眼睛始终盯着他的脸。瓷砖映出模糊的倒影。

  林聿的指腹不经意地滑上她的胸口,触及那一团柔软,形状饱满,挺挺的,恰好可以盛放在他手里。她的乳房和他的手简直天生一对。

  水落在淡粉色的乳头上,有种甜渍樱桃一样的俏皮。那小小的一点。他用手轻揉着,力道克制,像在慢慢唤醒什么。

  “我胸部很好看吧?”林棉说。她这时候倒没有害羞,语气里有种小骄傲。

  那种明目张胆,令他喜欢。他没回答,拨开沾湿的发丝,亲亲她的脸颊。这在林棉看来是一种鼓励。

  于是,她就搂住他,不允许他再离开。林聿原本是想拒绝的,可她贴上来的同时,又伸手去解开他下半身的束缚。

  他当然纵容了她。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想真正离开。

  两个人的身形在热气中交迭。

  这个小浴室,热气氤氲,橙色的灯暖洋洋。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迷你世界,那样安全温馨。在这样由水汽和雾搭建起来的小房子,相爱的心情那么明显,完全湿漉漉起来,飘飘地融入在空气中,让人产生不管不顾的冲动。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样赤裸地相拥着,皮肤贴着皮肤,水从头顶洒落,像热带雨林骤然落下的雨。原始丛林社会。

  林棉挤了沐浴液,淡粉色的乳状液体在被揉搓成绵密细腻的泡沫。她把泡沫抹上他们的身体,滑溜溜地沿着肩膀、腰际流动。这段亲密自然有被蒙上一层透明的香气。

  甜滋滋的,身体像两块滚在一起的香皂,被融化进热水里。

  林聿看着那些泡沫覆盖住他们的身体,把两个人身体的边界完全模糊。

  “我是第一次……完整地见到它呢。”林棉低着头,声音落在水声里,像泡泡一样轻盈地破开。

  林聿很快意识到她在说什么。

  “别说了。”

  下一秒,他像受不了似的,把她整个人紧紧抱住。不是羞窘,也不是急迫,只是哎,无奈。她怎么这么可爱,总能说出这样让人心要融化的话。

  他吻吻她的眼睛,再去吻她湿润的睫毛,那些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把她的脸衬托得亮亮的。

  水一阵阵拍打在皮肤上,有些疼,苏苏麻麻的,会让人以为它们是在肌理间穿行。林棉感觉自己的脸被蒸得透明起来。

  那种情欲的高涨仿佛从四肢蔓延上来。

  她扭扭身体,小声说:“好像……那个……硬了。”

  “非要说出来吗?”

0096(微微h)

  林聿给林棉擦干头发。

  她斜靠在他胸膛,有点困,但还等着头发自然晾干。她没说话,鼻尖贴着他的皮肤,听到他皮肤下心脏的跳动,在替她细数时间。

  他们裹着同一条毯子,躺在沙发上看电影,《爱在叁部曲》。断断续续看得。

  电影里充斥着长长的对白,他们有时安静听,有时各自分神,有时对某句台词多看几眼,并不讨论。

  林棉拿起勺子,挖了一口冰淇淋。夏威夷果仁口味的,奶香里裹着果仁脆粒。

  她刚把那口冰放进嘴里,林聿就低身下来,吻住她,带走了那一口凉意。他想这么做很久了。

  林棉看着他,冰凉与体温混合,调构出似是而非的情愫,顺着唇齿流动。

  窗外没有风,蓝色的玻璃构造一个蓝色的梦境,散发出哀伤的香气。

  如同身处海边,一切就刚刚好,他们被夜温柔地托住。

  林棉突然问:“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林聿眼神还停留在电视上:“不记得了。”

  “这个你都能忘记吗?”

  他还是没接话,手放在她的小腿上,抚过她肌肤,像是在陷入回忆后有些迟钝。

  林棉盯着他:“那我问你,是在舅舅婚礼上吗?”

  “不是,更久之前。”

  她的语气轻快了些,但眼里认真得不得了:“多久之前?”

  他终于低下头来看她:“这很重要吗?”

  “这当然重要,”她说,“你喜欢我的时间,一定要比我喜欢你的时间长。”

  “你这是什么道理?”

  “这样才算你没有欺负我。”

  他想想,换了个说法:“那我是在舅舅婚礼之后很久才喜欢你的。”

  “你在撒谎!我看出来了。你肯定好早之前就喜欢我了。

  “你真是变态。”林棉说,眼里倒没真恼,她只是在戳穿一个她早就知道的秘密。

  林聿捏捏她的脸:“你也就这点聪明。”

  林棉又问:“那如果我一直没喜欢上你呢?你会怎么办?”

  他停顿一下,回答得很简单:“不知道。”

  这个问题太沉重,也太真实。他从来不敢去细想。

  如果她始终没有喜欢他,或许他就只能看着她走向别人,想到那种画面,就有一种痛彻心扉的感觉。

  可偏偏没有那样。

  她还是一步步,走回了他身边。像被命运拨正了方向,又像她原本就该来这里,只是绕了一点远路。她靠近了他,把自己交给了他。

0097

  陈承醒来的时候,天刚亮,灰蓝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地洒进来。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才意识到自己躺在自家那张过于柔软的大床上。很好,至少不是在垃圾桶里醒的,已经是相当不错的结局。

  身上的衣服还没换掉,领口皱巴巴的,袖子蹭上了不知是谁的口红。他低头闻,有一股香水混着酒精的味道,不刺鼻,但也不熟悉。不是他常用的那款。

  陈承爬起来去冲了个澡。

  换上干净衣服,打开门,门口整整齐齐摆着司机早上送来的,昨天收下的一堆生日礼物。

  他把礼物拆开,都是些可有可无的东西。

  有个一看就是自己亲手包装的小盒子,拆开来,有林棉的贺卡,写着几行祝福语。盒子里面是一对定制的袖扣,上面不是什么高贵图腾,而是两只笑嘻嘻的小粉色猪,耳朵还故意做得不对称。他盯着袖口细细看,然后笑了下。

  陈承突然想到什么,一阵翻找。拆开的盒子一个个挪开,纸袋、缎带、封条翻得乱七八糟,他在里面来回翻了叁圈,还是没看到自己想找的那个。

  怎么找也没找到汪文芸送的礼物。

  他立马用手机打电话给她,也不打招呼,直接问:“你送我的礼物呢?”

  “不是你自己说,不要送礼物的吗?”

  “我说不要你就真不送啊?”他语气里带着点不可置信,“我们认识多少年了?昨天好歹是我二十岁生日。人生有多少个二十年啊?”

  “好吧,我明天补给你一个。”

  “我不要了,谢谢。”

  “傻屌。”她骂他。

  “少蹬鼻子上脸。”陈承嘴上回得快,语气倒没太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像是要挂了,陈承又开口:“我问你个问题……我昨天是不是亲你了?”

  那边的回答还是慢悠悠的:“你不是每个人都亲了吗?”

  “哦哦,这样啊。”

  “有事,挂了。”电话那头的陈承逃似的结束了通话。

  汪文芸坐着桌边,手机还握在手里,撑着右侧脸想了一会儿。

  那不过是送他回家,他醉得厉害,成了黏人的小孩,又太脆弱。

  她只是奇怪,自己竟没躲开。

  新的一个周末,林家的叁个孩子同去舅舅家吃午饭。

  饭后,他们随意在小区附近转转。林棉陪林槿拐进一家小文具店,替他挑了几样刚好缺的东西。又去买零食。

  下午,林槿收拾好东西,由舅舅开车送去学校。

  林棉和林聿没有立刻离开,在舅舅家又待了一会儿。两人陪王子瑜把拼音和算数学习完,他们叁个一块看了部迪士尼动画片。

  等到傍晚要走时,舅母叮嘱几句,把厨房里特意留出的一些菜细细分装进保鲜盒,切了冰镇西瓜,也一同封好,和几颗新鲜阳山水蜜桃一并塞进袋子。

  这些盛满关爱的小份食物,是他们带回家的晚饭。

  林聿单手拎着袋子,出了小区,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牵起林棉的手。

0098

  崔宜兰算算时间,林棉和林聿他们这个点应该已经到家了。她准备打个电话过去确认下。

  这时,门被敲响了。她从猫眼往外看,居然是才送出门的林棉。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着急慌忙地打开门。这个家自从林棉父母意外去世后,就常年罩着一层阴影,平时不明显,但一遇事就显出来了。

  林棉垂着头走进来:“没什么事。”

  “那林聿呢?”崔宜兰看看她身后,没看到人影。

  “不知道,他先回去了。”

  林棉说得平静,却没法藏住语气里的不痛快。

  崔宜兰眉心微蹙,欲言又止。她当然听出了不对劲,但没急着追问什么,只是心内叹口气。

  他们走之前,她还叮嘱过两个人别一回家就吵嘴,有什么慢慢说。这次好了,确实没在家吵架,还没到家就分崩离析了。

  “冤家。天生的一对冤家。”她轻骂他们。

  舅舅送完林槿,又顺路把林棉明天上学要用的书包带了回来。

  林棉重新住回了王子瑜的房间。舅舅开门进来,把书包被放在门口,还有她的布袋子,是平常用来装零食、体育课用品、还有一些小杂物的。上面绣着小兔和小熊,亲密地靠着。

  灯光下,那个书包就靠在墙边,非常无辜地立着。

  她一眼就看出来是谁整理的。

  真是越想越气。那人可以这样细致地照顾她,却又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选择离开。明明知道她敏感、倔强,还是不让一步。

  偏偏是他把这些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做了。

  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混乱,愤怒的情绪里,硬生生掺进了一点想念。

  这是不对的。

  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自己“哗”地站起身来。

  “咚”一声,王子瑜正看的漫画掉在了地板上:“姐姐你干嘛啊……”

  这种时而坚定又时而羸弱的心情,在这个夜晚,反复在林棉的心内拉扯。

  洗完澡后,她迟疑地坐在床边,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伸手去拿起手机,小心翼翼地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的那一瞬,她马上把手机甩到床上,屏幕朝下。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希望看到什么。

  既不希望看到界面空空如也,也害怕收到的新消息,显示的是:我们到此为止。

  还在看漫画的王子瑜听到动静,又抬眼看看林棉,心想姐姐今天看起来是生病了,还是毒性入侵大脑的那种。

  当然,王子瑜什么真相也不知道。如果她清楚姐姐是为了什么变成这样神经兮兮的,那王子瑜一定会从此立志当一个坚定的无性恋者,远离一切感情纠纷,过得平静长寿。

  林棉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残酷的现实。

  情爱而已。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是她自己设置的非常吵闹的电子音乐。

0099

  林棉混沌杂乱,上天遁地的想法,林聿当然毫不知情。

  他最近每天晚上都在辅导一个初三女生的数学,一个名叫纪佳的学生。她已经换了好几个辅导老师,成绩仍毫无起色。

  她的作业潦草,思路跳脱,连最基本的计算都时常出错。

  林聿注意到,她手腕上总有新旧不一的伤痕。虽然这本不属于他的职责范围。但他对她,稍微会多关注些。

  中考在即,纪佳对着函数题无从下手。他知道灌输拔高对她没用,只能退一步让她先在基础题上稳住得分。

  每次辅导开始,他都先把题目摊开,让她自己做。她写得慢,常常在纸上停顿半天。他则坐在一旁,安静地等,等她交出哪怕是一道错误的思路,然后再耐心地问:“你这一步,是怎么想的?”

  这几天,林聿发现,只要他身体稍靠近些,纪佳就会不自然地咬指甲。他便自觉地拉出一点距离。

  作为老师,他不想给纪佳压力。即便心里确实想帮她有所突破,但他也并不愿让自己成为她被过度投射的对象。

  这天,林聿讲解完一个知识点,纪佳从笔袋里翻出一支新的红笔准备修改。那是一支带挂饰的中性笔,吊着一个动漫人物的Q版头像,在她写字时晃了晃。

  林聿认出,那天给林棉整理书包时,她也有一支这样的。

  他莫名想起她写作业时,自己用手逗弄她的下巴。这个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嘴角不自觉带出一点笑意。

  “老师也看这个动漫吗?”纪佳注意到他的笑。

  林聿从不谈论自己的私事,不像别的老师,一坐下就滔滔不绝:自己当年多努力,高考考了多少分,大学在哪儿读,甚至顺便炫耀一下朋友圈里有几个有钱人。

  很烦人。而林老师从不那样。

  这一次,他似乎难得松弛下来一点,她便试着搭话。

  林聿摇摇头:“没看过。”

  “哦。”

  “我女朋友有一支一样的笔。”

  纪佳的脸冷下来。又有点不甘心地问:“老师,你其实也只有高三吧?你女朋友,是不是也是高三的?”

  “不是高三。”

  说完这句话,林聿将视线收回来,低头在她刚才写的函数题上圈了一道错误,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放学后,林棉回到舅舅家,刚把书包放下,就立刻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仍然没有消息。

  她盯着那空空的通知栏,屏幕亮着,没有一条属于他的回应。她泄了气,转头坐下,开始做作业。

  做到一半,她扔下笔,跑到楼梯间,坐在窄窄的台阶上。风从楼道的窗户里吹进来,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臂弯上,目光向落在楼梯最下面的入口。

  她在想,林聿今天会不会来找她。哪怕只是短暂地出现一下。

  天黑下来,有人从她身边经过,鞋底踩到她裙子的边角,留下个脚印。这是是条印着樱桃图案的裙子,裙摆本来有点起皱,如今被印上了一块脏污,变成了一个赤裸裸的嘲弄。

  “没事。”林棉轻声说,虽然人家根本没和自己道歉。

  她拍拍灰,可边缘脏的那一圈怎么都擦不掉,反而擦着,变成了模糊的脏。她只好用指甲一点点抠。抠也抠不干净。

  林棉昨天还劝陈承,不要先考虑别人怎么想,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想。

  她犹豫着,还是给林聿拨了个电话。屏幕亮着,电波拉出一串滴滴声,没有人接,也没有语音提示。

0100

  林聿听着电话那头她的控诉,不自觉笑起来。

  她说得那样理直气壮,情绪翻涌,好像一切都是真的。

  他觉得又好笑,又无奈。她怎么能编出七个抢劫犯和一个她的故事,真是离谱,只有她说得出。

  她的每一个夸张语气,每一个愤怒到发颤的词句,反而让他心里产生悸动。

  她怎么会这样令他喜欢?明明是在骂他,明明是在胡说八道,却让他只觉得……她好可爱。

  这是一种只属于她的撒娇方式。

  他没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听她把自己从委屈到愤怒一路倾诉到快要哭出来。

  他握着手机的手,逐渐收紧,不想放开。

  她骂得越狠,他心里越有无限的柔情。

  等她停下来,情绪退潮,只剩下细细的呼吸声。

  林聿这才开口,依然是那种低而稳的语调,多了一点被打乱节奏的温柔。

  “手机没电了。”他说,“后来充上电看到你打过,就回拨了。你没接,我就打给舅舅。他说你在洗澡。”

  他的语气没有半点慌乱,也没有反驳她刚才那些荒唐的控诉。他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

  林棉这才小声说:“我快要死了,医生救不好了……你快来接我。”

  林聿笑了一声:“你都快死了,医生都救不了,我能怎么救你?我是上帝吗?”

  “我不管。”林棉闷闷地说,“我看见你就好了。”

  我看见你就好了。

  林棉不知道,她这样的或许完全出自无心的话,让她的哥哥又不知所措了。

  她毫无防备地说出口,也许只是任性。可林聿听进去了,一字一句。

  这几天,他考虑了很多,决定保留自己要坚持的安全底线。可在这一刻,那点可怜的念头,被她轻而易举地摧毁了。

  他甚至快要和她那天一样开始责怪自己缺乏应有的、全然的决绝勇气。

  静默了几秒。

  “怎么不说话了?”她察觉出他的反常,问。

  林聿深吸一口气,将压了很久的问题终于逼自己说出来:“林棉。”

  “嗯?”

  “你对别人说过这样的话吗?”他顿了顿,“对你以前交往的那些男生……你说过‘我看见你就好了’这种话吗?”

  “你说过吗?”他的声音比以往低得多,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认真,“你好好想想,告诉我。”

  林棉一时没搞懂他为什么要这么问。

  她犹疑地开口:“我也......不.....”

  林聿开口打断她:“别着急。好好想。”

0101

  周六上午,林棉侧身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是老早之前的动画,仓鼠管家。

  画面里,一只1050日元买来的仓鼠正费尽心思地打扫房间,只为讨好它那位永远自私和悲伤的女主人。

  明明是荒诞又搞笑的桥段,她只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她的手握着遥控器,没力气地垂落在沙发边缘。屏幕的光一闪一闪地映在她脸上,那只仓鼠在电视里不停地被摔打,她动也不动。

  林棉又开始想他了。

  舅母正准备出门,看到她,便说:“叫林聿过来吃晚饭,你给他打电话。”

  “他不一定想过来。”林棉还是看着电视,用手指绕了圈自己的头发。

  崔宜兰思考片刻,虽然他们都已经是大孩子,但到底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所以决定还是稍微介入下。

  “你们这次是怎么了?”她坐过去,以温和的姿态地靠近林棉。

  “没什么。”

  崔宜兰笑笑,心想大概也不会是什么大事,但小事更容易叫人伤心。

  “你们是兄妹,什么事情都别憋在肚子里。小孩子的时候生气一会儿就好了,大了反倒爱别着不说。你们呀。不管是谁先开口,能讲开就好,久了难受,也不值当。”

  林棉点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手指绕头发的动作又加重了一点。

  “我们都希望你们好好的。”崔宜兰继续劝慰着。

  听到这样的话,林棉突然坐起来,对崔宜兰说:“大家都很希望我们俩个好吧,对吧,舅母也希望我们好,是不是?”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说的,这个“好”字,在她和舅母他们的理解上,有不同的含义。

  安城的方言有很多奇妙的地方,“好”可以是“要好”,单纯形容人之间关系好。也可以是“好上了”,那是用来讲男女之间的那种关系。

  林棉当然明白这层区别,也知道舅母不会往那一层去想。可她就要这样问,这是故意试探,又是借着语言的暧昧性去获得一种她幻想中的认可。

  “当然。总吵架我们会担心。”

  “我也希望我们能好。”

  林棉重新躺下来了,这么说反而没让她获得满足,反而生出惆怅。她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少叹气。”舅母拍拍她的脸。林棉露出一点依赖和倦意,她换了方向,把自己蜷缩在崔宜兰的怀里。

  “你想吃什么?林聿喜欢吃什么?”崔宜兰抚着她的背问,“我正好要出门一趟。”

  “谢谢。”

  “突然说谢谢做什么?你们这些孩子,一天天都奇怪的。”

  “谢谢舅母一直照顾我,谢谢舅母为了我们的事担心。谢谢......总之要谢的事情太多了。”

  崔宜兰用手指一缕一缕地理着她的头发,很细致。

  “我收下了。”她说。

  林聿过来吃晚饭了,是林棉发的短信。他到的时间大概是下午四点,日光从客厅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毯和茶几上,光斑斑驳。

  他一进门没看见林棉,也没看到其他人,来早了。倒是王子瑜,一个人坐在茶几前,边看动画片边做手工。

0102(微h)

  崔宜兰进门的时候,王子瑜告诉她哥哥来了,在姐姐房间里。

  她“哦”了一声,看房间门关着。她放下东西,有意没往那边去。

  他们的事还要他们自己解决。

  房间里。林棉坐在书桌边写作业。她咬着笔杆,盯着眼前的物理题,耳朵听到他靠近的声音。

  她没回头。

  “这里不太对吧?”他俯身过来,指指她卷子上写出的一个运动条件。

  “不要再来烦我。”她说,脚直接踩上了他的脚背,没太用力,纯粹是撒气。

  林棉和王子瑜各自有一张床。林聿被赶了,只好坐在她那张小床上,依旧是乱七八糟的,书和电子产品同时堆在一个角落,枕头歪在床尾,粘毛的滚筒放在床头。

  林聿认得那东西。她用它来粘床单上的头发。

  他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们睡一起的时候,她总会在睡前仔细滚一遍床单,她非常讨厌床上遗留的毛发。

  林聿忽然意识到,她每天,就是窝在这张床上,一条条地给他发那些长得过分的短信。

  她真的有那么多话要说。

  一想到那种深夜里她握着手机、枕在枕头,整个人歪七扭八打字的样子,他心里就泛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幸福感。

  “你怎么还不走?”林棉又问,“我要换衣服。”

  林聿没动,他还不想离开。

  见他不走,她直接站起来。

  在林聿面前,林棉慢慢地解开睡衣扣子,将宽松的睡衣褪下。她没穿内衣,上半身的线条和轮廓在室内昏黄光线下显得很清晰。

  她赤脚走过去,径直跨上床垫,身体贴近时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气流。

  他原本靠坐在床边,被她逼得只能往后仰,手撑着身后维持平衡。她俯身在他身旁翻找什么,长发垂落,发梢扫过他颈侧,带着那股他熟悉又想念的香气。

  她柔软的胸部无意间擦过他的胸口,像风吹过火焰最边缘的那一寸。

  林聿看着她伏在自己肩膀的脑袋,低声问:“还没找到?”

  “没有。”她说,语气平静,“我的内衣不知道丢哪儿了。”

  林棉的手仍在翻动,像真在找那件不知所踪的内衣。

  林聿还是不知道看哪里比较好,虽然哪里都看过。

  她靠得太近了,体温一阵阵漫上来,把他围得水泄不通。她俯身探向他另一侧,整个人几乎是骑坐在他腿上,胸前又一次擦过他。

  她随着动作轻轻起伏的身体,在他胸口反复擦过,像在无声地拷问他的底线。她的腿贴着他的侧腰,夹紧他,不允许他拒绝。

  “林棉,别这样。”

  “我怎么样了?”

  因为她的无理,林聿只好握住她的手腕,反身控制住她。

  虽然他这叫无礼。

0103

  林棉坐在黑暗里。

  她手机的蓝色屏幕亮了又暗下来,暗了又亮起。挂在手机壳上的一串桃铃随着她无意识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响声,叮叮咚咚。那是她在浅草寺求的,说是能招来桃花运。

  可她喜欢的那个人,本来是不该属于她的命里。

  她把脸颊上的泪痕抹掉。他说的话在她脑子里出现。他把自己说得像个神经病。

  她是有点任性,有点敏感,一些些不讲道理。但她没有病。

  当然,如果说喜欢他是病,那她确实生病了,这是一种慢性疾病,遗传疾病。

  完全没有办法自愈。他只要存在她生活里,她就会一直罹患这种病。

  那他知不知道,自己这样,也是要消耗很大的勇气的?她一直装作无所谓,其实也会怕。

  林棉很想爸爸妈妈。如果他们还在,也许她不会这样。不会在失衡的世界里,把所有情感都堆迭在一个人身上,把哥哥当作唯一能承接她的存在。

  她不愿意离开他,可她也恨他让她如此痛苦。

  她原本也可以像其他女孩一样,被光明正大地确认和祝福。

  她当然会渴望那些对别人来说理所当然的东西。

  而她只能把爱藏进没人能发现的夹缝里,藏进梦里,藏进眼泪都不肯落下的黑暗深处。

  可也只有他,令她想到“幸福”这个词,想到“相爱”的可能。

  他不是不爱她。她也同样伤害过他,也许现在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了。

  他是顶着一切,外面的和内心的一切,在爱她。

  林棉低头看了眼手机。

  为什么还不打电话来。

  林聿看看手机时间,23点32。

  她没有打电话来。

  脑海止不住回想她离开的那一幕,她边跑边压着裙摆,有点狼狈。他让她难堪了。

  现在居然是他亲手让她落荒而逃了。

  那些话,竟然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刚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后悔了。

  他妹妹的任性,他再了解不过。于是,他就没有资格任性了。他已经把她带入了一种深渊,也就绝对不能再让她暴露在更多的风口浪尖上。

  他得保护她,保护他们来之不易、却无处安放的感情。所以他给他们共同划了一条安全底线。

  但她不喜欢,很难受。

  她为了他们,所做出的牺牲,他再清楚不过。

  所以他不能容忍这一切继续滑向更危险的方向。他不愿意让她承受“被看见”的代价,无论是目光、流言,还是无法承受的现实。

  他已经完全对不起他们的父母了。对不起妈妈的嘱托。所以不能再对不起她。

  也许令他真正愤怒的,从来不是她。

0104

  还是没有回复她的短信。

  林棉付完咖啡的钱,就坐地铁回去,也没再看手机。

  晚饭时,舅母提起明天周六,她和舅舅要出门办事,家里只剩她和王子瑜。

  “你能照顾过来吗?”

  林棉点点头:“嗯,没问题。”

  晚上,林棉坐在书桌前做作业。

  王子瑜已经睡着,所以她只开一盏台灯。橘色灯光照在英语作文纸上,一条条横线在余晖中自由地延伸。

  有大作文和小作文要写,她构思好段落格式,确定好要写的观点,开始落笔,越写越专注。

  写到一半,桌子角落的手机微震。她最近把铃声改成了振动。

  大概率是陈承,林棉伸手拿过手机来,接起。

  “喂。”

  “林棉。”

  听到他熟悉的声音,林棉的眼泪自己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原来,仅仅是他的声音,就可以让她的情绪决堤。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林聿还是听到了。他把额头抵住掌心,闭上眼。这些天来,他反复想过无数种开场的方式,终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的心碎。

  他也不确定,她还愿不愿意听他说话。于是,他把开口的主动权交给了她。

  “棉棉。”他轻声叫她,是祈求,也是忏悔。

  她还是没说话,只是呜咽着哭。

  糟糕。他怎么会这样,亲手把她伤害成这样。

  “你不想说的话,那我就挂了。”

  “嗯。”

  可他并没有挂电话。

  “你为什么不先挂电话?”林棉问,声音有点哑。

  林聿没说话。无措、愧疚在心里翻涌。她不愿意和他说话,他只能照她的意思来:“好。”

  “别挂。”下一秒,林棉就阻止他,“怎么这个时候就这么听话?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林棉......”

  “我知道了,不说了。别挂电话,别挂。”

  林聿等她的情绪逐渐不再那么激动,才低声问:“你在做什么?”

  “写作业。写英语作文。”

  “那我可能帮不上你了,我英语一般。”他语气放轻松了些,试图与她靠近。

0105(微h)

  林聿给她们带来了麦当劳。他把油纸袋里的薯条、鸡块、汉堡分到三个盘子。

  “哥哥,可以多给我点薯条吗。”王子瑜说。

  林聿就把自己的薯条分了点给她。

  “哥,我也想要多点薯条。”林棉也说,抬头看林聿,眼睛亮亮的。

  他没多说什么,再把剩下的薯条也分给她一些。其实完全没必要,他们两个人吃着吃着,两盘东西就混淆起来,不分你我。桌子底下,两个人的腿也交缠在一起。

  王子瑜对此一无所知。她眼睛看着平板上的动画,嘴里吸着可乐。吃着吃着,她感觉桌子移动了下。不去管它。

  她把汉堡拆成两部分来吃,汉堡胚一边,炸鸡腿肉归另一边。先吃鸡腿肉。过了一会儿,她准备再咬一口面包,汉堡胚神奇地已经不在手边,原来桌子又移动了。

  王子瑜的视线从平板转移到桌子上,她想搞清楚,这张桌子是不是长了脚,怎么老爱自己偷偷走路。正检查着,她发现了一个更奇怪的事情。

  “你们两个人的手呢?”

  她发现哥哥姐姐都只剩一只手露在桌面上。

  姐姐只剩一只右手,正托着腮帮子。哥哥只有左手,拿着一根薯条,一动不动。家里一下子冒出了两位独臂大侠。

  桌子底下,林聿终于挣脱了林棉的手。他的右手重新回归桌面,默不作声地扶住额角。他低着头,把脸藏在手的阴影里。

  王子瑜也就没看到他脖子上的绯红。

  吃过饭,因为林聿是在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回来的,身上难免出汗,便去冲凉。

  林棉原本待在房间里,王子瑜还没午睡,正抱着平板看动画片。

  林棉见她沉浸在动画里,确认暂时不需要人照看,便从房间溜出来,踮着脚走向浴室。

  林聿听到卫生间门被推开的声音,瞬间就明白了七八分。他重新穿上刚脱下的裤子,对进来的林棉说:“出去。”

  林棉才不听,她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一头扎进他怀里。

  出于这几日的愧疚和思念,林聿没有立即推开她。他摸摸林棉的头发:“我一会儿就好。”

  “不要。”她抱得更紧,“我现在一刻都不能和你分开。”

  “洗澡也要,是吗?”他无语。

  林棉在他怀里点点头。

  林聿有点摸不准她到底想做什么,只要任由她抱着,艰难地脱衣服。

  “你真的要一直在这里吗?”

  “你脱吧,我也看过的。”

  “不。”林聿拒绝。

  如果本身就是为了发生亲密行为,脱掉是顺其自然的,但现在不是。

  林棉眨眨眼睛,看懂了他的不情愿。接着她说:“那我们现在可以稍微那个一下吗?”

  比如发生一些美妙的边缘行为。

  果然是这个目的。他直接从她衣领处把她拎开,强制分开。

0106(亲吻)

  窗帘被拉上,房间一点点静下来。

  林棉也有些昏昏沉沉。正要睡过去时,听见门被推开。

  她没睁眼,感觉到右侧一沉,有人躺上来。

  单人床本就不大,林聿挤进来,两个人只能贴着身侧卧着,几乎鼻尖碰到鼻尖。

  林棉闭着眼说:“出去。”

  总算轮到她说这样的话了。

  “嘘。”他轻声提醒她安静。另一边还有其他人。

  她睁开眼,在昏暗中看到他的脸。昨天还远在天边的人,如今就这样近在眼前,他的呼吸拂在她额前。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抬手,把垂落在她脸侧的发丝拨开,拢到她耳后。他的指件轻碰她的眉梢,带着近乎虔诚的温柔,是为替她理顺心绪,也是无声的道歉。

  她原本是想推开他的,至少象征性地推一下。可他离得这么近,像一个从梦里走出来的人,她哪里舍得。

  林聿往她这边靠靠,床垫随之轻响。

  她没动,甚至屏住了呼吸,仿佛只要稍一动,就会把这一刻全部吹散。

  下一秒,他的手臂悄无声息地绕过她的腰,将她整个圈进怀里。

  她就这样,被他轻而易举地包围了。

  他的呼吸一声一声,沉稳地落在她耳边,与她加快的心跳渐渐对齐。

  林棉再次闭上眼睛。黑暗中,她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中的场景。

  然后她感觉到他靠近着,靠近着,吻上她的嘴唇。

  一瞬间她不敢相信这是他会做的事。王子瑜就睡在她身后,如果她醒过来......她再小,也懂亲吻意味着什么。

  林棉想睁开眼,他似乎早有预料,用手掌捂住了。

  掌心覆住她的眼睛,柔软而温热,替她遮住了外界,也遮住了所有的不确定。

  她在黑暗中,能更清晰地感觉到他的颤抖,他似乎比她更怕醒来。

  林棉感觉到,他的吻在加深。

  因为看不见,她的注意力全然落在了听觉与触觉上。呼吸绵密地包围着他们,像海夜的风。

  唇舌相触间,那细碎的水声响起,暧昧而清晰。林棉从未意识到,这种声音竟如此贴近爱欲深处交合时的声音。不需要具象,就已经令人发热。

  他吻得并不急躁,但有种近乎贪婪的缓慢。每一次包裹都像是在确认她此刻真的存在。如海中夜行,反复测试着触感与回应。

  于是,林棉毫不吝啬地回吻,抚慰他的心情。

  他们之间便没有空隙。因为姿势蜷缩,衣服之间也紧贴着,稍一动,便传来布料间折迭又松开的轻响。那些声音是水下海藻的闲语,每一声都在用砂纸擦过心脏。

  手掌从她眼上缓慢移开,淡淡的光透过窗帘缝隙,从眼皮渗入,像是温和的蓝色水面,微微晃动着照进来。

  他的手从她背后往下,停留在她的腰侧。那只手掌逐渐升温,他微一施力,她整个人便像被揉软的海绵,带着迟钝的力道向他陷去。

  还闭着眼的林棉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服,现在他们共同躺在一艘漂浮于海洋的小船上,不敢出声,不敢太用力。

0107

  工作人员慢慢合拢进出口的门,整个空间随之变成一个临时的暗箱。

  电影制片公司的标志闪过大银幕,片头的音乐响起,影院内灯光随之一明一暗,轻轻眨眼,把太过真实的外界隔绝在外。

  黑暗缓缓落下,银幕在前方泛起光亮,照见四散分布的公众,也照得林棉旁边人的脸泛起光亮,镜片边缘一圈冷感的蓝色。

  她没有看向前方,而是撑着下巴,侧头看林聿。

  他的侧脸安静专注,光像海浪浮动在他脸上。她觉得自己是隔着一层水在看他,世界都在这水幕之外。只有她知道,那层水面藏着不为人知的温度。

  “看前面。”林聿察觉到了,低声提醒她。

  林棉勉强把视线移回银幕,却没坐直。她微微偏头,把脸靠近他的肩。

  她把膝盖抵着他的膝盖,似乎是随意之举。

  林聿当然懂。他也顺势侧下膝盖,两人的膝头悄无声息地抵在一起,组成了心形底部交合的那一笔。

  他的手悄悄伸进盖在她腿上的外套下,穿过扶手之间的空隙,慢慢地,摸索着握住她的手。像在黑暗中摸索心跳的存在。

  外套掩盖了一切。他们坐在一起,像什么也没发生。

  可实际上,看不到的地方,触碰之间,已经有了温度在流动。

  “你手真冷。”他这么说,好像只是无意摸到了她的手。

  “都没知觉了。”她轻声说,往他那边靠近了些。

  所以握紧点,不要松开。

  真的有那么冷吗?他们都不知道。

  连日来的疲惫和困倦,在黑暗中松动,一点点从身体与意识中释放出去。

  他们落回到安全的地方。

  黑暗温柔包裹着宇宙中的尘埃,也包裹着他们。

  四周安静极了,电影还没真正进入情节,他们像已经经历了一整场故事。

  林棉凑过去,他下意识转头,两人的鼻尖险些碰在一起。

  “那个……”

  “哪个?”

  他们都笑了笑,然后都不再说话。

  沉默像一条毯子落下,温柔地盖住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从电影院出来,他们叁个并肩往家走。

  夜晚并不全是黑色的,城市灯光把天幕映出一层幽蓝,远处的楼群如树般站立着,在光里时隐时现。

  没有风,林棉感觉裙摆贴在腿上。

  “今天我可以回家吗?”她鼓起勇气提起。

  王子瑜虽然还气着在电影院里和她的争执,但听到她要走,还是说:“不要回去嘛!”

0108(强吻)

  这周六是外婆的生日。宴席摆在安城最有名的酒店。

  林聿前去赴宴,这次,他带上了纪佳。

  她上周因为课业压力,再加上家里的经济状况突变——听说是已经破产,而再次做出了伤害自己的事。她的辅导课程还没结束,休息三天后仍坚持来上课。

  看起来似乎很坚强,但因此更让人无法放心。她的父母消失了一样,电话联系不上,家里也没人照看她。

  外婆听林聿提起她的情况时,有些心疼,让林聿上完课带着她一块过来吃饭。

  这家酒店已有多年历史,订下的这间大厅挑得极高,几根朱红色的立柱撑起整片空间,梁与檐之间雕梁画栋,层层迭迭的纹饰缠绕着飞凤走兽,连天花板也满是描金彩绘,流露出古色古香的华丽,在热闹与庄重之间维持着平衡。

  而就在这样一派讲究的气派中,立着一个她,显得很小。

  林聿一眼就看到了林棉。

  今天她的打扮与往常都不一样。林棉穿着一身柔和的红色旗袍,图案是一支兰。丝绸随站姿贴身垂坠,头发整个盘起来,露出细长的脖颈和整张光洁的脸。脸上的妆很淡,眼皮和脸颊只着恰到好处的颜色。耳垂上点一对小珍珠耳环,柔柔发亮。

  林棉小时候也穿过旗袍,很是可爱,连陌生人看到都停下来夸。时隔多年再穿,已经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他看着她,手臂像植物,脸未熟即甜。青木瓜之味*。

  她垂着眼睛,跟在外婆身后,陪着招待客人。完全没看见他一样。

  这几天,林聿手机通讯她,她也都没回。

  进来前,他还打算直接去找她,但现在见着她,和几天前都不一样。

  他只好先带纪佳找位置,安排她先坐下。

  后边的方晏,远远看到林聿,便叫他,打量他身边的女生,看着还是个初中生。

  她今天也穿着旗袍,和林棉的两身,都是之前外婆托熟识的老裁缝特意定做的,布料选得好,色泽饱满。这样的衣服,她穿着是美艳。和林棉完全不同。

  林聿没听到。

  怎么他也呆呆傻傻起来,方晏想。

  她四周看,林棉正在那个角落倒茶喝,拿着白色小瓷杯。

  她上前一把抓住林棉的手臂。她今天跟着外婆迎来送往,招呼宾客,不知疲倦。

  “你累不累?歇歇吧。”

  林棉摇摇头。

  “我看林聿今天早来了。”

  林棉右手抚平旗袍下摆的一些褶皱。

  她刻意让自己忙起来,好不去顾忌心里的那点别扭。

  哦,不是那点,是很多。但她只愿意承认是一点。他没那么重要。

  不想看见他。尤其当瞥见他和别人站在一起时。

  原来这几天他是在照顾别人,因为这个缘故,他没空照顾她的感受也是合理的。

  其实太不应该这样想,很明显那个学生只是个无辜的小孩。听外婆讲,家中突逢变故,也是很可怜。和她是很像的。

0109

  漫长通幽的走廊,随着林棉从暗处走向亮处,地毯愈来愈软,光线愈来愈多。服务生推着从大厨房出来的推车,她差点撞到,慌忙地逃。

  暗红色墙壁,乌木色花架,白色釉瓶,红色石榴花,蓝色花纹地砖。

  她几乎无法分辨这些。

  假山,水瀑,莲蓬,烟雾,微观景物,富贵吉祥,福寿绵延。

  穿着正式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婴儿,裤装,裙子,拐杖,口水巾。

  她走得跌跌撞撞,走向黑暗,走向光亮,曲曲折折。

  甜炸酥,浇汁海参,浓油赤酱。

  各种形状的大盘子从她眼前路过,切开的多汁水果码得高高的,彩色奶油蛋糕遮挡住去路。

  她撞到一些人,又略略跌了一跤,在上台阶的时候。这里的地毯柔软容易沙陷。

  要是有热汤怎么办?林聿在后边担心起来,更想去扶住她。

  终于,林棉来到了外婆他们所在的大厅,她推门进去。大片的金色光亮从穹顶射下来,照得她心里无所遮蔽,她成为了没有影子的人。

  林聿已经追上她,他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他们正好站在一块铺着花纹地毯的圆形空地上。

  林棉头发有些乱,眼睛里有点惊恐。林聿也不懂,怎么变成了这样?

  于是林聿再次靠近她,那是本能,他急于安慰她。

  为什么要骤来骤去,为什么总要她伤心。

  他低下头,那样子看起来像要在这里吻她。

  林棉的巴掌,打了上去。

  清脆的一声,厅里的人都看向他们两个。

  外婆看清是他们,那块空地上就他们两个。

  “林棉!”

  方晏跟上外婆,她看到林聿的左脸已经就红了,指痕印在上面。

  “这……”她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个家基本没有谁会当众打人。

  好几个人围上来。

  林棉受不了他们看她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过分任性胡闹的孩子,看她在这里哇哇大哭。

  “我不是疯子。”她低声说,眼泪在眼角。

  外婆拉住林棉,控制住她,并且把她藏在身后护住,以防止林聿可能的回击。

  “有什么事和外婆说,我给你做主。但不能打人,不能一直这样哭哭啼啼的。”

  外婆对林棉说完,又朝向林聿,看他的脸,有些心疼地说:“林聿,你先过去,去舅舅那边。我劝好了她,你再过来。”

  外婆又抓住他的小臂。

0110

  纪佳已经知道林聿和另外几个是兄妹。也隐约察觉到林老师和他的亲生妹妹,因为自己的存在有点别扭。

  她比家里出变故前,敏感而且胆怯了许多。这时候上了一道点心,是天鹅酥。每人一个,小巧精致,层层酥皮包着豆沙馅。

  她注意到林棉挺喜欢的样子,有人把自己的那份给了她。于是,纪佳也没有拿属于自己的那个,转动桌上的转盘,它就到了林棉面前。

  林棉看到了。她握着筷子的手放下,刚才在大厅的回忆重新回到脑海,令她产生了愧疚。她和林聿的事,不该牵扯别人,尤其不该牵扯这个小姑娘。

  林棉注意到纪佳喜欢的椰奶已经没有了,她叫服务生拿一瓶新的,放在了纪佳那里。

  林聿看向林棉,这是他们席上第一次对视。

  顺便地,舅舅让服务员拿菜单过来,想加点菜。

  他问几个孩子都想吃什么,问到林棉:“我知道棉棉爱吃糖醋小排的,这家做得还可以。和你们小姨夫做得能够相比。”

  “在小排上浇番茄汁的算什么糖醋排骨。现在做菜的人,都瞎来来的。”小姨夫点评说。

  “异端。拉去枪毙。”方晏附和道。

  “我看你才是异端。”小姨接得很快,目光从碟子转到女儿脸上,语气一沉:“你上次月考成绩,怎么没跟我讲?”

  方晏立刻知道,今天她妈是有备而来。她做生意经常南下,为了母亲的生日赶回来,当然也要趁机要敲打自己的女儿。

  小姨父打马虎:“我看过。都签过字了。”

  但小姨哪里肯罢休,她语气锋利,继续追着女儿:“你就知道混。总跟社会上的人交朋友,我不说你几句,还指望你自己长记性?”

  舅母察觉气氛要变,赶紧把话题引开,问林槿要吃什么。

  林槿说了一个菜,舅舅让服务员加上。

  小姨却紧接着冷笑一声:“你看看人家林槿,在最好的高中念书,还是尖子班,统测成绩都那么漂亮。你就一个月考,都考成那样,怎么就一点羞愧心也没有?”

  原来,林槿说自己成绩一般般,是为了替方晏挡一挡。林棉看明白了。她想替姐姐说点什么,给她解围。

  方晏对她妈妈在全场人面前这样说她,感到羞愤。平常说几句也就算了,现在当着这么多人也要这样。

  她忍了太久,终于被彻底激怒:“你这么喜欢阿姨的小孩,不如干脆让他们三个都做你的孩子好了,尤其是林槿。反正阿姨也不在了。”

  这话一出,全桌静默。

  林聿第一反应是转头看林棉。她垂着眼眸。他几乎要起身过去,替她挡住一切。

  外婆则直接教育自己的女儿:“你难得回来一次,能不能少说两句?对自己的孩子这样,是我没把你教好。”

  小姨不说话,也没服气。

  “方晏,”林槿也罕见地冷了语气,“你到底会不会讲话?”

  “林槿。”林聿出声制止,他知道这个场面再吵下去,会不可收拾。方晏脾气不好,但嘴硬心软,他们都清楚。

  但方晏显然已经撕破了脸,也不想要林聿来居中主持:“不用你替我说话。你让林槿说,我看他憋了很多话要对我说。”

  这句话呛得林聿也无话可再讲。林槿要开口,林棉拉住他的手,像在恳求:别再说了。

  这时,舅舅拍拍桌沿,稳住场面。他转头看向外婆,笑着说:“妈,您看,几个孩子吵几句,哪家不是这样?”

  他招手唤来服务员:“那几个菜怎么还没上?快上快上,别让大家等急了。”

0111

  可她没等他的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最开始,是因为快乐。”她垂着眼睫,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回忆,“那时候觉得,和你在一起,好像全世界都变得很轻。你只是牵我上楼,我就觉得很开心……那是别人从来没带给过我的感觉。”

  她停顿一下,接着说。

  “但我后来才明白,爱不只是为了快乐。”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林聿脸上,“因为后来,即使不快乐,我也舍不得离开你。”

  “甚至……是因为不快乐,我才更不肯放手。我会更想和你在一起。”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林聿听出她内里的沉重与执拗。

  那种不管代价也要在一起的决意,比最初的快乐更让人难以舍弃。

  他看着她,极深的痛惜与柔软包围住他们。他想抱她,但现在不合适,他只好继续握她的手,要林棉明白。

  我知道。我也一样。

  林棉和林聿并肩回去,没有牵手,只是小拇指还勾连着。

  这三楼的阳台走廊很长,两侧摆着花木,风一吹,把她的旗袍下摆吹起来一点。

  光从一侧房间的彩绘玻璃里耀出来,斑斓的光影洒落在两人小腿上。

  走廊尽头,方晏靠在玉石栏杆上,身子微倾着,不知道她方才和林槿去了哪里,说了些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转头看到那高低交错的两个人。

  “你们两个,真是人前一套,背后一套。”方晏的视线滑过他们的脸,然后说道。

  他们两个没有十分紧张,在经过了这一天后。

  林棉微笑,走上前,把两只手搭在方晏的肩膀上,撒娇的口气:“别这么说嘛,你消消气。”

  “哼。即便你们是想装不和,装可怜,博得外婆的同情,连她的退休金也骗了去,都跟我没关系。”

  “你讲话可真够难听的。”林棉没有因为方晏的话生气,她是故意冲他们来的,当然挑难听的说。她真正想怪的,其实根本不是他们。

  小姨确实过分,如果她还为这个与她生嫌隙,方晏就彻底孤立无援了。

  其实林聿不喜欢她一直以来对方晏的迁就。但因早些时候方晏也用话语宽慰过他,所以这次他没有开口。

  他们三个也就算是和好了,一同往宴会厅走去。

  大厅里灯光明亮,热闹声依旧。林槿已经回到座位上,他还是没有和他们三个说话,视线略过方晏。

  前排传来碰杯声,已经开始敬酒了。

  他们几个也跟着端起酒杯,向外婆敬酒。姿势还算恭敬,语气也都乖巧。

  外婆笑笑,接过酒,喝掉,拿出几个红包,分递给他们。

  “本来已经不打算给你们,”外婆说这话,语气不重,更多的是敲打,“明年可不许这样了。”

  林棉接过红包,小声说谢谢外婆。

  林聿最后接的,手掌一沉,那红包比别人的厚了一些。

  “你多拿一点,省得你妹妹又缠着你要。”外婆并不掩藏那点偏心。

0112(亲吻)

  又是2号线。

  从这里换乘到外婆家。那天,他们也是在这里分开的。只是没想到,竟然也快过去一个月时间了。

  周围和那天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大片的明光让这里处处虚浮,分不清黑夜白天。

  广告铺满整面墙,冷光直射,商铺的玻璃反出沉静的光。

  大块白色地砖重复排列,倒影着他。

  那天她也是这样吗?也是在这样不辨辰光的时空里,慌乱又伤心地离开?

  有一股无形的风吹过来。

  林聿没再多想,快步穿过换乘大厅。人群照例拥挤,他侧身穿行其间。

  站上上行电梯,等了两秒,又嫌太慢,叁步并作两步跑上去。

  他不想等。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再也不愿让她等在原地。

  要坐的3号线还没来,要等五分钟。

  在站台上,这个点人还很多。

  林聿拨通电话,很快就被接起。

  “林棉,你到外婆家了吗?”

  “嗯。”她声音有点闷。

  “我去找你。”他脱口而出,“我接你回家。我想你。一个晚上都不行。我现在就想见到你。”

  话说出口,他意识到自己声音有些急。可那种想念是从她走开的那一刻开始往上涌的。他想起离别时,她那双恋恋不舍的眼睛,这让他难受,从而急切。

  电话那头停顿一秒,她开口语气反而很是平静:“不要。我要睡觉了。”

  他一怔,声音更低些:“那让我见见你,就一眼。”

  那头沉默更久了,异常的静。

  “不要了。”她说,“明天再说吧。”

  林聿闭上眼,握着手机,声音愈来愈低:

  “能不能,别再这样了。我不想再经历一遍了。你想吗?是你想要的吗?棉棉。”

  他没有在逼她,而是在哀求她。

  慌乱间,他撞到一个人。林聿赶紧稳住身形,道歉。

  耳边响起地铁站的广播声,那熟悉的女声提示列车即将进站,清清楚楚。

  他再次愣住。

  同样的广播声音,从手机里也传了出来。是通话那端。

  怎么可能?这不是录音,也不是延迟。那是同一个广播,在同一个时刻,出现在他手机与耳边。

  林聿猛地回头。

0113(h)

  听完林棉的话,他们长久地坐在在江边。

  江水在夜色中泛着深邃的黑光,一波波地拍打岸石,发出钝钝的水声。月光洒落,在水面铺开一层金色,将黑夜柔和包裹。远处的桥灯模糊闪烁。

  林棉全身心依靠在林聿身上,林聿抬手摸摸她的脸颊,她眼睫微颤,在他的指尖拂过时划下若有若无的痕迹。

  他的手指停留片刻,终于在这片沉默开口。

  “永远不要离开我,好吗?”

  他从未这样向她索要什么,这是第一次,尽管她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答应过了他。

  “我答应你。”林棉说,不用思考。

  这一句,早就在心里说过千万遍。

  林棉缩缩肩膀,已经感觉到有些冷了。林聿给她披上自己的外套,再看看手机。

  “我们该回去了,手机快没电了。”

  “好吧。我的手机也快没电了。”林棉说。

  其实她的手机还有电,只是早早关了机。她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这片区域打车不太方便,他们决定步行一段,去最近的地铁站然后再打车。

  夜色沉沉,两人走在街道上,偶尔有风吹过树叶。忽然,林聿拉住林棉的手,跑了起来。

  “你要带我私奔吗?”她惊喜地说。

  “赶末班地铁啊。”他回头看她一眼,声音里带着笑意。

  “哦哦!”她笑着回应,用手抓紧外套的领子,不让它掉下去。跑起来的时候,它像斗篷一样帮助他们飞行。

  风和树叶的影子在他们身上流动。

  那也是很浪漫的,林棉想。

  浪漫就是,虽然是赶地铁,但也可以想象成亡命天涯;如果是亡命天涯,就想象成是向西追日;哪怕是向西追日,也能想象成跃入地平线,沉入海底。

  总之,和他在一起,都是浪漫。脑海里的,心里的,死去都会变得浪漫。

  真好。

  他们重新回到这里,回到了他们的小屋。

  林棉的手机开机后,有几个来自舅舅他们的未接电话。不过完全不必理会。

  门一关上,未竟的吻和情绪便重新被想起。他们站在玄关处,什么也没有说。

  屋子里全部是暗的,偶有几缕外界的光,在地板和墙角投下影子。那是飞入的精灵,在调皮地窥视。

  现在,他们只是他们自己。

  林棉整个人扑进林聿怀里,像破土的藤蔓,带着生长的欲望,用双腿紧紧环住他的腰。林聿毫不迟疑地接住她,双手托住她的大腿,稳稳地把她抱起。

  她摸着他的脸,指尖略微颤抖,带着不可动摇的决心。随即吻下去,唇贴唇,是没有回旋余地的热烈。

  林棉比他高些,林聿只能微仰着头去迎接她。他仰视着她,眼中只剩她。她的吻变成一种赐予。

0114(h)

  “还可以吧?”林棉抬起头,有笑意,又隐隐透出点紧张。

  林聿听到她的话,俯身,抬起她的下巴,再次吻住她唇角,吮去她唇边残留的湿意,作为回答。

  他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唇贴着她的脖颈,缓慢地亲吻下去。那亲吻带着明显的热意,不断与她的心勾连。

  林聿的手伸向她背后,拉住那条藏在衣料中的拉链,随着滑动,她的肩胛骨、腰窝、到臀部,逐渐被展示。像一束花,被拆去外层的包装。

  那是一种光滑的触感,带着柔和的触感,像丝绒般的花瓣,层层展开。

  她没有说话,林聿也没有。他们只是沉浸在那种默契里,让身体先于语言。

  林棉其实早已明白,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真正临近的时候,她还是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用手臂将他搂得更紧一些。她贴近他,用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

  他是她熟悉的人,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存在。他沉稳的动作,对她充满珍惜的内心。她对他最了解不过。

  她知道自己可以完全信任他。

  所以,就算心跳变快,手心有些出汗,林棉也告诉自己,没关系的,不需要害怕。

  林聿并没有褪去她所有的衣物,留下余地,保留她随时后退的可能。

  他用湿纸巾擦干净自己的手,动作并不着急,耐心地步步为营。

  吻贴近林棉耳侧,又移至颈窝,温度使她感到燥热,那是天然的缓释剂,化去她尚存的迟疑。林棉原本嵌入他背肌的指甲渐渐松了力道,她低低地喘息一声,不再别过脸。

  她哼唧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他的耳里。

  林聿凝视她的脸,两团浅色的红晕,说不出的可爱。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如果不喜欢,我们可以随时停下。”

  林棉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含住她的左侧胸部。林棉下意识屏住呼吸。

  那种感觉重新回来了。熟悉,却又不完全相同。不是上次那种带着悲伤的混乱,而是温柔的包覆。被含住的地方泛起湿润的热意,温度循着皮肤悄悄蔓延,她感受到自己敞开。

  “哥……右边也要。”她羞怯地请求。

  这次没有泪水,没有被压抑的委屈。她静静地感知着那细致的触碰,他在以最直接柔软的方式,告诉她:现在不同了。

  接着,林聿继续吻住她的侧腰与小腹,用唇舌细细描摹她身体的边界。他吮吸她的大腿内侧。

  林棉被他抚过,从最初的绷紧,到慢慢习惯,再到呼吸渐乱。她睁着眼睛看他,眼神像雾一样。

  “你真的很喜欢这样亲我吗?”她问。

  林聿没有立刻回答,用行动去回应她的问题。直到最后,他才与她面对面:“喜欢你每个地方。”

  她笑了一下,却没说话,脸侧的热度一直未退。林聿亲亲她脸颊,将她的右腿抬起一些,放在自己膝上,方便他靠近。她配合着,没有抗拒,只是皮肤有些发红。

  他的手从她胸口一路向下,撩拨出细致的感触,然后探入她的腿间。先是触碰,轻柔地、反复地。指腹带着恰好的温度,慢慢打湿那处柔软。

  林棉闭上眼,仰头靠在他肩上,喘着气。她感觉自己像被微火烘烤的果子,外层已然柔软,心却还未完全熟透。可他不急,一点点等她熟,散发出香气。

  他的吻依旧不紧不慢,呼吸拂动她的发丝。

  她忍不住抱住他,要从他身上抓住什么,那种正在消散却又渴望确认的东西。

  林聿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手臂收紧,将她整个护进怀里。他的掌心落在她后脑,安慰着,然后将她的脸藏进自己的肩窝。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姿态,任凭她将自己倾倒。

0115(微微h)

  他们穿上睡衣,重新躺回床上,床单被拉平,干净而舒适,还有一些食物的香气,林棉拿来了一些零食和水果。

  这是极其惬意的时光。窗帘一卷卷地被风吹动,犹如白色的纱裙在舞蹈。偶尔风大些,帘子鼓起又落下,投下明暗交替的影子。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他们还裸露着的地方上,有种微凉的安静。

  他们并排躺着,身体相贴,感受着彼此的存在。

  林棉将头枕在林聿的肩上,视线穿过半开的窗帘,可以看到外面的树影在风中摇晃,夜空深蓝,稀疏的星点像远方微弱的灯火。

  “你吃这个吗?”林棉拿起一根抹茶味的巧克力棒,碰碰他下巴。

  林聿摇摇头:“我不饿。”

  林棉也没有再劝,只是自己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这样是很好的,整个世界只有彼此的存在。

  林棉用手指捏起一个草莓,咬下草莓尖,强制要喂给林聿。

  林聿不情愿,躲避开她。林棉不允许,直接坐在他身上。他只好用手臂阻拦她,这马上激起她的好胜心。

  林聿掰她的脸,她当即咬他的那只手。手脚并用。

  折腾到后来,两个都开始喘气,林聿利用天然优势把林棉压在下面。磨蹭来磨蹭去。林棉的睡裙被翻上去,一条腿被他的两条腿夹在中间,两只手也被扣住,摁在耳侧。他们都因此有些燥热。

  林棉试图挣开。

  “你再动。我叫人了。”林聿说。

  林棉边气边笑:“你怎么抢我台词呢?”

  说完,她抬另一只脚踹他。

  “别动。你他妈往哪里踹呢?”他被她的没轻没重搞得有点火大。

  林棉却忽然主动贴上他。

  “等一下。”林聿察觉自己身体要起变化,“真别动了。”

  “求我。”林棉说。

  林聿才不去求她,越求越来劲。

  “扣子,扣子。”

  她的头发缠绕到他的睡衣扣子,林聿怕会扯疼她,去解。还要阻止她肆意侵犯的手。胡乱拉扯中,动作有些没分寸,他的手随意摁在她身上。

  林棉突然躺下不动,把草莓咽了下去。

  林聿抬头去看,他手停留的地方软绵绵,有特别的触感,不是胸会是哪里呢。

  他也瞬时不自然,手收回来。

  非情欲的此刻,一切很纯净。即便已经早就有过更过分的接触,这样也会让人瞬时不知所措。

  两人停止打闹。

  他撑在她身体上,平复后,将她的头发从自己扣子里一点点绕着解开。

0116

  他们紧紧地拥抱着亲吻。很难不沉沦,肉体有时拥有一种近乎堕落的吸引力。

  就在这样半醉半醒中,林棉想起什么,推推他。

  “你买那个了吗?”

  “避孕套。”她补充。

  林聿停下来,看着她,笑笑。

  “干嘛呀?”林棉皱眉,不懂他,“本来就要买的,除非你想让我怀孕。笑什么?”

  他的表情轻微变化一下,没说什么,只是从她身上下来。林棉重新落回枕头上,他顺手拿床尾的毯子替她盖上。

  林棉讨厌这样,因为他没有把话说清楚。

  她盯着天花板,一口气说:“避孕套,避孕套,避孕套......condom,condom,condom,préservatif,préservatif,préservatif!”

  “林棉,不许背单词。”他拍拍她的脸。

  “东西发明出来就是让人说的。避孕套和水杯没有什么不同。”她咕哝。

  林聿坐起身,从床头拿过刚充满电的手机,滑开屏幕,查看时间和未读消息。

  林棉凑过去,不怀好意地问:“你可以一夜七次吗?”

  “大概率是不行的。这种说法很荒谬,不是吗?”他很坦诚地回应。

  “你说得对。”林棉点点头,“但小说里爱写。我们可以试试看。”

  他看她一眼,伸手轻掐住她脖子,像是在惩罚她的胡说。林棉因此兴奋,脸红扑扑的。

  他太了解她。

  “你真没买?”她又问了一遍,不死心。

  林聿趴下来,从床头拿起一根巧克力棒,当烟夹在两根手指之间,反问:“你猜呢?”

  “要是没买,”林棉认真地说,“你现在下去也还来得及。楼下有24小时便利店。”

  林聿咬断后半截巧克力棒,说:“我不高兴。”

  “我觉得,”她压低声音,贴近他,“深夜去便利店买避孕套的男人,也有种特别的味道。”

  他转头看她,表情半真半假地评价:“你幻想还挺丰富。”

  “因为你很性感啊。”她说得理直气壮,丝毫没有羞意。

  林聿笑了一下,随意地躺下,眼睛也望向天花板:“别拍马屁,林棉。”

  “我说真的。”她把头靠近他,“被你爱着,会有做女人的幸福感。”

  “那是我的荣幸。”林聿转过头,对她说。

  外面的灯光透进来,他们的影子落在同一面墙上,两个轮廓迭合的剪影,靠得很近。

  时间一点点过去,光亮逐渐不在。林棉窝在林聿怀里,呼吸渐渐绵长,眼皮也开始打架。

  就在快要沉入睡意的前一秒,她一骨碌爬起来。林棉拉开一侧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接着是第二层、第三层,直到在最底层。终于被她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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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里,在这里!”林棉快步走进林槿的房间,咚咚咚地拉开立柜的抽屉,动作带着点气。

  “你的睡衣,你的毛巾!”她一边翻找一边念叨,语气有些不耐,“我是不是还得帮你找你的内裤?”

  林槿走过来,一脸无辜地说:“可能……也需要一下?”

  林棉扭头瞪他一眼:“我是你下人吗?烦死了!”

  她把找出的衣服往他床上一扔:“快自己收好,不然我真要收拾你了。”

  林槿笑着回:“你今天怎么这么没耐心?平常你都给我迭好的。”

  林棉嘴上没饶:“那是我有空。”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坐在床边,把那些衣物重新一件一件迭过。

  林棉想到什么,抬起头问林槿:“你昨天和方晏聊什么了?你不会骂她了吧?”

  林槿没有立刻回答。他理着卷子,把最后一迭试卷归好,用黑色燕尾夹住,放进收纳箱:“没说什么。”

  “你别把她昨天说的话放在心上,我也不会放在心上。你知道她,就是那样的。你之前住在小姨家,她肯定很照顾你,不是吗?”

  她将最后一块毛巾拍平,折成方整的一块。见他不出声,她起身凑近,拉住他一只耳朵往下拽拽:“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

  所有该带的东西都已收拾妥当。

  “好了。”林棉松口气,走出房间门时说:“别让我再进来第二次。”

  夜色深沉,他们刚亲吻完,彼此的气息还残留在空气里。

  在同一条被子下,林聿半坐着,将林棉的背圈在怀中,两人的身体紧贴着,皮肤相贴处有种近乎溶化的温度。

  林聿低着头,静静地看她。请记住网址不迷路jiledian.com

  顺着她的肩胛骨抚下去,眼神停在她的手指、脚趾,还有耳垂这些微小的部位。他不急着说话,只是在沉默中一点点观察。

  有些地方,他们很像;有些地方,又有细微的差异。

  那些差异像是秘密,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发现。

  “哪里都很好。”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极轻,在心里确认。

  林棉因为这句突如其来的赞美,更用力地靠紧他。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嘴唇悄悄地贴上去,贴了,又没有贴实。

  他们拥着彼此。

  肌肤贴着肌肤,呼吸在胸腔里起伏得同步,连心跳都契合。

  他们是极其相似的生命。

  某种意义上,几乎一样。

  林聿看见她脖颈那一小块发红的皮肤。

0118

  暑假来临。林棉这几天总在问周围的人都有什么安排。

  方晏没什么特别打算。林槿说他的暑假计划就是刷题和锻炼,这对林棉来说无聊透顶。

  汪文芸的安排倒是有点让人羡慕。她要去欧洲玩一个月,路线已经确定,从法兰克福一路南下到意大利的海岸线。她邀请林棉一起去。

  林棉心动,最后没答应,不是因为机票或者签证,而是因为林聿。她有些舍不得分开这么久。况且他马上就要去实习了。

  陈承那边,最近又开了家新店。自从上次感情的事受了点挫,他把大部分注意力都转到了事业上,连朋友圈都会附上一句励志文案。

  倒是林聿,计划好要出门。他和一些关系不错的同学约好毕业旅行,要去海岛玩几天。

  林棉心里清楚,林聿一向不太喜欢她掺和进他的朋友圈,所以她也没提要去。

  有意思的是,这次竟是林聿主动开口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反正也是自费,没太多固定活动。

  她赶忙点点头,强调:“我不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林聿笑笑,不置可否。她不带来麻烦基本是不可能的。

  林聿的这些同学中,有几位林棉是见过的,其中还有她最熟悉的章泽慧学姐。

  对方见到她,明显有些惊讶,林聿破天荒会带妹妹出来一起。

  惊讶过后,她是发自内心的高兴:“能见到你真好。我高考发挥得还行,要去南边念大学了。”

  林棉恭喜她。

  “我们以后见面的机会就不多了。”章泽慧又说,带点伤感。

  飞机落地之后,他们转乘动车继续。等车时寒暄,有人提到,易洵最近回国了,探亲兼短暂休假。

  “早知道你也会来,他一定会安排时间参加的。”章泽慧对林棉说,笑眯眯的,是好意。

  林棉没有接话。不言而喻,易洵喜欢林棉的事情,在他们的朋友圈不是什么秘密。

  列车启动后,她和林聿并排坐着。林棉在座位下握住他的手,表示一种不会动摇的决心。

  林聿没有回应,偏头望向窗外,神色看不出情绪。

  她看得出,他比自己早得多知道。他们两个或许还谈过这件事。

  “哥。”她叫他。

  林聿转过头来看她。她摇摇头,在他耳边靠近:“我只喜欢你。”

  他点点头。林聿相信她,也相信这句话。所以,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如果易洵真的要来追求她,他能做什么呢?他时常思考这个问题。她有不安全感,他也有。

  这座海岛原本只是海线上一处不起眼的渔村,人们世代以捕捞和晒盐为生。

  两年前,一档纪录片无意间把这里拍进镜头,镜头里的碧水与礁岩、落日与渔火,让它变得小有名气。

  如今遇上暑假,岛上比往常热闹许多,码头边有几家售卖手捞海胆与椰子冰的摊位。渔民们也学会在自家船侧挂上小彩灯,夜里成排地亮着。

  沙滩依旧保持着近乎原始的质感。细软的灰白沙一路铺到海天交界处,浪头不高,一波波推进来。

  如果顺着木栈道往北走,还能看到一片罕见的栖息海域。白日里只能看见淡青色的水体,要等到夜里,微生物被潮水激活,会泛出荧蓝的脉光。

0119

  有同学调侃:“那个词怎么说的,妹控。”

  林聿听到后皱眉,他不喜欢这个词。

  它太轻浮,也很偷懒,把复杂的情感搅碎丢进一个俗气的标签里。他们不是那样的,也不肯变得那么容易被概括。

  别人和他们不一样,他们也不去和别人一样。

  “才不是。”林棉转头,冷冷否认。

  她也讨厌这个词。她是他女朋友,不只是妹妹。当然,也远远不只是女朋友。

  他们一点都不了解他们的关系,就胡乱下定义。总是这样,那样自以为是,把原本美好的东西套在一些可能很腌臜的名词下,还为自己的总结能力沾沾自喜。

  傻透了。

  当下,林棉面上就显出不高兴来,男同学看出,便道歉:“我惹妹妹不高兴了,自罚一杯。”

  按理说,如果愿意给他面子,林棉也该象征性地回一杯,算作没放在心上。但她不打算给这个面子。

  林聿见她压根没打算接下道歉的意思。他不会真让她喝,林棉酒量不好,况且这种场合下她不高兴也不算错。他理解她的情绪。但做人是另一回事。

  林聿客气有距离感,但大体上别人挑不出错。林棉看似对谁都好,但要是不喜欢,就彻底不会对那个人好,她有时又带些任性娇纵在身上。

  “我替她喝。”林聿为她回敬这杯酒。

  “你来就是叁杯。”

  林聿点头,不多言。满满叁杯,他一声不吭喝掉。

  林棉听着他咽酒的声音,终于回过头。林聿面不改色,他酒量向来好,场面上的应对不会错。

  这事就这样被带过。

  林聿重新坐下,在黑暗处,用手指刮刮她的后背,感受那股温热和脊骨的突起。

  他想,晚上在床上,他要一节一节地数清她背上的骨头。

  “别喝了酒就来碰我,”她对他低声说,“我是什么玩具吗?”

  林聿眯起眼,视线落在她说话的嘴。

  她在生气。

  吃完饭也就散了。林棉和林聿回到他们住的那间木屋。

  进了房间,林聿顺手关门。因为窗帘笼着,房屋外的光幻化成淡黄色的丝线,像茧一样把整个空间包裹住。

  身子前倾,他低头,想亲她一下。

  林棉偏头躲开。没等他继续做什么,她已经从行李箱拿出洗漱包。从他身侧绕过,钻进卫生间。啪一声,门从里面锁上了。她不想接受这种说不清的亲密。

  再出来时,穿着睡衣睡裤,不和他讲话。擦干头发,放好东西,自顾自掀被子躺进去,开始看手机。

  不亲就不亲。女人心,海底针。

  他妹妹林棉的心,恐怕已经沉到海底石油勘探的深层断裂带里。

  生气可能是因为晚饭不符合胃口,也或许是刚才回来的路上看到小螃蟹被压死。

0120

  林棉围住章慧泽的手臂收紧些,表达一种无声的信任。林棉看见她手臂上浮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她靠得更近,能感觉到章慧泽腰部的柔软和随着车晃动的节奏。

  “林棉,晒吗?”章慧泽偏头问她。

  “还好。”她回应。

  车子驶进一段空旷的道路,前方的风景豁然开朗,海岸线在远处铺展,风吹拂着她们的帽檐与发丝,带来一阵阵咸咸的、清爽的味道。

  “学姐。”林棉开口。

  “嗯?”

  “我哥……他有女朋友了。”

  过了几秒,章慧泽淡淡地说:“没关系。意料之中。”

  林棉心中酸涩,低声说:“对不起。”

  章慧泽笑了一声:“他交女朋友,为什么要你来说对不起?”

  林棉没回答,把脸贴上她的背。是布料晒过太阳后的温度,也是章慧泽身体里散发出来的温热,在她的额头上传递出一点安定的感觉。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章慧泽察觉到什么,反倒安慰她,“这种事情,又没有对错。”

  林棉再次确认:“真的没关系吗?”

  “我对他只是有过好感而已。说白了,是一段时间里,觉得他挺特别的。但他这个人,你也知道,太难热情了。”

  “况且他早就说过,有喜欢的人。”

  “那你……”林棉嗓音发紧。

  “所以我慢慢也就不喜欢了啊。”章慧泽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昨天不过是喝了点酒,情绪上来罢了。哎呀,干嘛搞得自己不开心。”

  林棉闭上眼,海风从两侧拂来,化成极轻的拍打。

  “那我……”她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我做不到。”

  她做不到不喜欢哥哥,所以也无法舍弃这段感情。

  章慧泽听出了林棉话里的苦意,反过来问:“你也有喜欢的男生吗?太正常了,你这个年纪。我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看得开的。也受过一些伤呢。”

  她没有多说那些伤是什么,更像是顺手抖落而已。

  电动车驶过一段林木夹道的小路,斑斑驳驳的光影地落在身上。路边不知名的植物散发出湿润而芬郁的香气,抚慰着她们。

  林棉没再说话。任由心绪像风一样,被吹得四散。

  见她沉默下来,章慧泽也不再多问。

  路过几个卖冷饮的小摊,章慧泽停下车,转头问林棉:“想喝什么?”

  两人都被阳光晒得有些燥热,不约而同地看向冰沙的方向。

  “冰沙吧。”

  “我也是。”章慧泽点头。

  林棉要的是红豆冰沙。摊主动作不快,她们便站在一旁等着。风吹着摊棚边的塑料布咯咯作响,冷饮机里传来低沉的轰鸣声。林棉的那一杯先做好,摊主用勺子舀了一层红润浓稠的赤豆酱,从顶端缓缓浇下去,冰沙被染出一抹温柔的暗红色,微微泛着甜腻的光泽。

0121

  林聿没有再和林棉住同一间房了。他说是同学那边把他拉过去一起,毕竟是参加集体活动。

  这当然是借口。

  不负责任。林棉这样想。可真要住在一起,她也无从应对。曾经亲密过的人,在冷战里再见到对方,只会更无所适从。连呼吸节奏都要重新调整。

  幸好这个景点治安向来不错。这家民宿各处都有监控,也有人值班。哥哥挑地方永远把安全放在第一位。

  又想起他了。人的忧愁并不会因为意志坚定就消失。相反,意志会被忧愁牵扯。

  林棉也照常跟着他们出去玩。这群人像是自然分成了几个小队,章慧泽总爱拉着她,其他人也把她当作小妹妹似的多加照应。一起爬小山丘,露营,晚上再去逛夜市。

  今天下午去附近的海湾潜水,玩得尽兴了,有人提议去唱歌。林棉的头发还湿漉漉的,她原本没打算再去别的地方。

  海水对头发不太好。她想着先回去冲洗、清理一下。学姐却说还没看过林棉住的地方,听说那家民宿很漂亮、也很难订,于是一群人干脆先陪她回了民宿。

  林棉还在开房门,人一多就难免吵闹。前台姐姐这时走过来,说有人找她。

  难道是哥哥吗?他找她还用得着跑到前台?怪气。可除此之外,还会有谁来找她呢,在这种远离城市的地方。

  林棉开门,低声说了句抱歉,便独自朝前台走过去。

  逆着光,她看见了来找她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总带着一种黏性。背包还斜挎着,衬衫被带得歪到一侧,显得不甚规矩。但第一眼,他总是笑,仿佛天生知道怎样把人的目光牵住。

  “你和以前不一样了。”林棉没头没脑地说。

  这时候,后边也有人看见易洵,惊喜地朝他打招呼,走了过来。

  林棉看到那些人,像是不好意思一样:“你是来找我哥的吧。”

  易洵一愣,见到那些同学,随即反应过来说:“是。”

  “但能见到你总是更好的。”他又说,举重若轻。

  其他人已经围上来,谈笑声像潮水,把他们隔开。

  加州的阳光把他晒成了淡淡的小麦色,也把人晒得更成熟。林棉的鼻尖里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薄荷黑巧的香水味。

  这她想起他送过的礼物。那天树叶把光影筛得很碎,笼在他们头顶。那时候,世界还没长出这么多烦恼。

  易洵很快就和他们打成一片。久别重逢的老友,他和每个人都熟稔亲密,笑着接住每一句话。他说自己是不想错过这次相聚。

  “可别想着抵赖,”易洵开玩笑似的,“我总能抓到你。”

  隔着人群,林棉看着他。易洵和哥哥的底色完全不同。

  她总觉得易洵有一个澄净的自我世界,像被放置在水晶球里,不受外界干扰。亮片般的光点落在他的发梢和睫毛上,他很少显露挫败的气色,永远不会灰。

  “易洵,去美国这么久,可把我们想坏了。”有人笑着起哄。

  他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明眼人都知道,只是没人会点破。林棉没有胆量这样来见一个人。她怕对方怎么想,更怕自己怎么想自己。

  于是她说:“我也很想你。”

  那声音很低,在一群人里显不出,易洵轻而易举捕捉到了。他喜欢她,于是注意力总不自觉分给她。

  等林棉收拾好,一群人临时改了计划,准备先给易洵接风洗尘,去夜市吃饭。

0122

  他说得自然极了,像一句寻常的叮嘱。可不知道为什么,落进林棉耳朵里,“不允许”叁个字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私密感。仿佛有一只手从桌底伸出来,握住了她的脚腕

  易洵看一眼林棉的杯子,并没有酒。于是,他替她解围,对林聿说:

  “她都来这种场合了,喝一口也没事吧?”

  “我妹妹酒量不好。”

  “酒量不好可以学嘛。”易洵仍笑着,“人总要长大的。”

  说完,他朝林棉眨眨眼,把选择权递到她手里。

  林棉握着筷子的指尖收紧。

  林聿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口菜,咽下去,才抬眼看易洵。他的语气依旧淡,可每个字都像贴着人的小腿划过去:

  “你不懂,也不了解。”

  “嗯?”

  林聿看着他,继续说:“她喝醉了,会做很多事。”

  这句话出来,林棉的脸“腾”地一下热了。那不是被揭糗的窘迫,而是某些记忆被勾起。她曾经在酒意里靠近他、说了不该说的话,甚至不该做的事。

  而现在,他把它摆到桌上。那些,只有他们知道的事情。

  易洵果然起了兴趣。他笑起来,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很多事?什么事?有意思吗?”

  林聿也笑了,眼底却没有温度。他把筷子放下,语调甚至有点纵容:“有意思。你问她吧,她说得好。”

  易洵真的坐回去,侧过身子要问林棉。

  林棉意识到,这已经不是保持沉默的时刻。

  “没什么事。”

  她把那只伸到桌底的手拍开,直接对林聿说:“你少管我。”

  林聿听了却没再说话。

  刚才那些话,他是有些故意的。可林棉真的顶回去之后,他又生出一点莫名的伤感。

  其实他也讨厌这样。讨厌用哥哥的身份去压她,讨厌把她当成需要被管束的小孩。可他还能怎么办?在这种场合,他只能拿得出这张牌。除此之外,他连被误会的资格都没有。

  他握着杯子,指腹沿着杯壁缓慢摩挲着。

  林棉对他的沉默有些不适应。她也不再开口。桌面上一时又安静下来。

  易洵却在这时靠近她。他很喜欢她刚才那点脾气。

  于是他偏过头,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亲昵:“以后可以少被你哥管了。”

  “为什么?”林棉反问。

  “为什么?”易洵像听见什么傻气的问题,“你是被他吓傻了吧。”

  他伸手摸摸她的刘海。

  “因为你有一天一定会更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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