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春花(二)
他推门进来,我慌忙把帕子塞到枕头下,塞得不好,露出一角粉红。
他探过身来,伸手拽出那块帕子,意味深长地一笑,“春花,这是什么字?”
我满面潮红,“谁知道这是什么字啊,我又不认识。”
“那你绣它干什么?”他笑得狡黠。
“是凤雏姐姐让我绣的。”我脱口而出,这是我生平撒的第二个谎。
第一个是我告诉我爹,我不难过,也不恨他。
他顿时喜上眉梢,展开那块帕子,看了又看,“你说是凤雏姑娘?那她为什么不自己绣?”
我艰难地点点头,生硬地说道:“因为她没有我绣得好。”
他把那块帕子仔细叠好塞进袖子里,问我道:“凤雏姑娘,她今天在吗?”
“林公子,你在这里做什么?”凤雏站在我的房门口,似笑非笑,一身杏子红,仿佛雨幕里面一朵娇艳的花朵,顿时鲜亮了整个雨季。
他眼前一亮,立刻迎了过去,“凤雏姑娘,你记得在下?”
“公子风姿俊朗,让人过目不忘。”她盈盈一笑,粲然如花。她转头对我说道:“春花,谢谢你替我招待林公子,我房里的茶没了,帮我取点茶吧,要最好的六安瓜片。”
酽酽泡了一壶瓜片,这种茶,只有叶,没有芽,心都被摘去了。一片片叶子都沉入了壶底,纵然借尸还魂,香欲断魂,亦只是没有心的尸身,默然散发满室的板栗香。
那是种温暖的香味,甜蜜而家常,六安瓜片的味道。
我尚未关上房门,就听见凤雏的笑声,熟悉的调笑声。
紧紧关上房门,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雨下得越发大了。
天气真冷。又潮湿又冷。
凤雏把那块帕子拎到我面前,嘲笑道:“磐石无转移?”
我接过帕子,拿起针线,沿着磐字的外沿绣,起针落线。
“春花,千万别在男人身上下功夫。”她叹了口气,“不错,这天下比万花楼好的地方多了去,这里也没有将来,你想离开,但是不要把希望寄托在这些来万花楼的男人身上。”
凤雏告诉我,她离开的那三个月,才彻底懂得什么是男人。
他们一起逃到一个小镇,原指望在那里重新开始。
可是那个男人,却整日里还和从前一般喝花酒,起先还遮掩,后来索性不掩饰了,整日里不归。
她原就不擅长操持家务,家里也没有进项。问他要家用,他却不耐烦,骂她烦人,还说她变了。
那个冬天,她只能帮着别人洗衣补贴家用,河面上滴水成冰,而她穿着单薄的衣服,用力捶打别人的衣服。
那时,她边洗衣服边说服自己,他现在还不习惯,会改变的。
直到有一天,他带回来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又老又丑,满嘴黄牙,色迷迷打量她,还一边对他说,真是绝色。
她夺路而逃,他找到她后,用力抓住她的头发,狠狠说道:“贱人,你装什么,你本来就是个婊子。”
那一刻,她的心寒透了,仿佛整个冬天的冰雪全部包裹着她的心。
凤雏说,不要觉得他们会爱上我们,在他们眼里,我们都是马桶,描金朱漆的红木马桶,盛放着他们的欲望。只要进了这万花楼,在他们眼里永远都不干净。
那个磐字我最终绣成了一朵花。牡丹,天生高贵,与我们云泥之别。
每个人都赞那朵花绣得好,娇艳欲滴,没有人看出层层叠叠的花瓣里面藏着一个字。
那张帕子最终卖个高价,比我一夜费用还高。
鸨母喜不自禁,令人搬来许多帕子和丝线,对外宣布,“从此春花姑娘不再接客了。”
她干枯的手指盘着我的丝帕,笑盈盈道:“想不到,你还有这手绝活。今儿起,你就住后院去吧,那里清静,你在那里好好绣。春花,你好福气啊,这楼里多少姐妹都羡慕你呢。”
她怕我占了她的好房,若非凤雏,我是没有资格住在这个大厢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