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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番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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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番外(1)

(一)

自从我懂事以来,都有人羡慕我的名字,说起得好。

归根究底在于我生长在一个前后鼻音不分的城市里,就连我的语文老师,说话时都带着浓重的口音。

所以,这样的对话时不时就会出现。

“你叫什么名字?”

“秦笙。”

“情深?一往情深的意思?这个名字是你爸妈给你取的吗?他们对你真好,起那么好听的名字,不像我认识的其他人,不是金就是银的,俗气得很。”

“额……不是深浅的深,而是竹字头下面一个生活的生,是一种中国簧管乐器,念‘sheng’。”

“哦,是这样啊……”

对话的最后,总是伴随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似乎这个“笙”字十恶不赦,不仅破坏了意境,还失掉了“深”字带来的好寓意。

我不喜他们脸上毫不掩饰的惋惜,但我也从不争辩,有时候甚至觉得解释多了也烦厌,便干脆不再解释了。

取而代之是礼貌而不失客套的微笑。

这些人并不知道,我的父母非但不恩爱,还没念过什么书,像“一往情深”这样文绉绉的词更是听也没听过。

至于这个“笙”字,却是来源于一段不愉快的经历。

据我妈回忆的版本,某天她在街上看到一个年轻姑娘给过路的人发传单,但路人取了过去没看几眼就把手上的传单给扔到地上了。

我妈看着散落一地的传单,觉得十分浪费,又见那个纸质量挺好的,另一边也没印刷,正好可以拿来铺一下家里那张发霉的桌子,便软磨硬缠那个小姑娘,从她篮子里里拿了整整一叠。

就在我妈心满意足地拿着战利品准备离开时,被从琴行出来的老板看到,马上就意识到两人到底怎么回事,当场就把发传单的姑娘教育了一顿,又伸手抢夺我妈手上的传单。

我妈哪里肯放过到嘴的鸭子,顶着锣鼓一样大的肚子就要逃走。

在躲避途中,她突然觉得腹痛不已。

开始她还以为是自己吃坏了肚子,没想到是当时还没足月的我要来凑热闹,直到羊水一下子从大腿根部涌出,她才慌了神,最后她在人来人往的街上艰难地生下了我。

而那些最后被她用来垫了屁股的传单,上面恰好就有这个“笙”字。

她不认识“笙”是什么玩意,但认得竹字头下面的“生”字,后来给我取名字的时候,就干脆用上这个字了。

别看她那个时候年纪不大,但思想却有些迷信,总觉得这些印了“笙”字的传单就是天神对她的试探。

要不是她一时贪婪要去拿那些传单,就不会在路上耽搁那么多时间,说不定当时就能少受些罪了。

她絮絮不休地说着,隔一段时间又再轮回,后来我听出来了,她这是在怪我,觉得我让她丢了脸。

“要不是当时怀着你,就凭那个老头子,哪里能追得上我?”

每次她提起这件事,总会加上这一句。

那个时候的我看不懂她是开玩笑还是认真,这让我一度觉得自己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一个会让爸妈蒙羞的错误。

于是,我厌恶起“秦笙”这个名字。

哪怕后来我上了小学,学习执笔写自己的姓名时,都会想起这段我妈强加给我的不愉快的经历。

因为抗拒,在往后好长一段时间,我都写不好自己的名字,班主任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弱智,而班上的同学也不愿意和我一起玩儿,甚至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有意无意撞向我。

作为我的监护人,我爸妈理应察觉到我的孤僻和不对劲,但他们从不关心这些,也从没有过问我额上时不时出现的瘀痕到底为何而来。

他们眼中只有柴米油盐的艰辛,唯独没有我。

他们总抱怨对方挣得太少,仿佛钱在他们眼中远胜于一切。

在我的记忆中,在我稍微有些自理能力的时候,他们就“安心”地放任我一个人在家自食其力,还美曰其名说是为了锻炼我。

于是我学会了渴了就爬到堆满杂物的桌子上喝杯子里早就冷掉了的水,饿了就打开长年发出异响的冰箱,从里面寻找可以吃的剩饭剩菜。

那个时候我大概六七岁吧,家里还没有微波炉之类的,煤气也因为没钱续费而被断供了,在家家吃火锅的冬至,我窝在墙角小心翼翼地吃着不知道放了多少天的剩饭剩菜,听着邻居家孩子打闹追逐的笑声,数着爸妈回家的日子。

刚开始时他们只是离家一天两天,后来回家见我“还活得好好的”,便开始越发大胆,从五六天,到一周,最长的时候甚至半个月未曾回家。

说实话,我不知道有什么工作,可以这般不分日夜,连回个家的时间都没有。

有时候他们甚至没有给我留足够的食物,于是我学会了时不时盘点家里可以吃的东西,在他们回家的时候提醒他们补上。

再后来我又长大了些,他们依然很忙,甚至连准备饭菜的功夫都省了,每次回来放下一点点钱,说是让我自行分配。

至于这些钱到底够不够,他们似乎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不过说真的,刚开始我还会想他们,但后来除了钱不够用了,会盼着他们回来以外,我已经习惯了他们不在家的日子。

自己起床、洗漱、饿着肚子上学,然后放学回来做功课,给自己做一碗清汤挂面,偶尔奢侈地打一只鸡蛋在里面,已经是我最大的满足。

我甚至觉得这样的生活宁静自在。

因为,即使难得回来一趟,他们也总是吵架。

吵得天翻地覆,恨不得指着对方的鼻子来骂。

不过在我看来,他们吵架的内容不外乎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就连做菜时是先放油还是先放姜都能吵上半小多时。

每当这个时候,我总是默默地扒着饭碗里的饭菜,从不参与到他们的争辩之中。

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重复而机械,我无法改变,只能麻木地接受,最后变得越发沉默寡言。

因此,我没有朋友,甚至连一个愿意听我说说话的人也没有。

就像生长在稻田边上的稗草,无人问津。

我以为日后的每一天也将如此。

直到她的出现。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