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节
“乐意至极。”
且随克利夫的肯定,属于记者的洋枪短炮纷纷挪向华生,挪向她从提箱取出的张张画卷。
是黑白的素描,是有别大师之作的朴素,是对世事人为的描述,是工人们淌落汗水,佝偻腰板的辛劳,是流民们蜷缩一角,淋漓风雨的哆嗦......
是再真实不过的写照。
时间随分秒拨动,寂然随敛眉沉淀,逐渐地,欢声与笑语远去,高谈与阔论不复,克利夫皱起眉头,心躁似火。
他秉着不耐,尽失方才的平和,像愈倾的雷雨,沉声道。
“你想说什么,女士?”
“不是我想说,而是你,你们都应该擦亮眼,看到那些曾经被忽视,被淡漠的事物,那才是廷根的真相,那才是繁荣下的破败与困苦,是人们竭尽全力,也只能勉强维生的酸涩。”
伴随少女的话语,临岸的海风拂过中庭,它吹得花絮翻飞,吹得银发起舞,在这千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华生松开了相握的指,任由那一幅幅灰白的画卷为春潮裹挟。
灯光,焰火,画卷,清风,在这一切的衬托下,华生转过身,张开双臂,迎向所有人,银白若天鹅绒的发丝烂漫,像纯白的天使降临世间,又像洁净的鸟儿振翅而起。
百态的纸张飞过她柔软的身段,飘然而上,飘然而下,在空中打着旋儿越过每个人的头顶,落在中庭的每一处,如梦似幻。
理所应当的,它们也飘过了小鸟们的身边。
梅琳娜揪着裙角,担忧地看向那位友人,温妮着眼画中的景,画外的人,恍然间明悟了什么,苏芙比则手持纸张,似是想起了漫漫相伴的一个个黄昏。
可惜的是,华生现在并没有闲情看鸟儿们的神态,就连飘絮落在她的肩头也浑然不自知,她仅仅盯着克利夫,盯着身前的贵族们。
轻薄的唇吐出强硬的话,她说:
“恕我见识浅薄,看不到未来,只能看清当下,看清同泽的人们,看清他们蒙受的苦与剥削,你们所许诺的待遇并无落实,你们所设想的高楼改变不了贫苦的生活,你们所创造的法令没有一丝一毫为他们考虑。”
“卫兵,把她拖出去。”
责令下方站立的佣仆,不愿倾听这刺耳的话,克利夫的神情愈发冷冽,甚至升腾起几分凶性。
持械的卫兵伸出铁腕,囚住那纤瘦的臂弯,拖拽着向下拉去,丝毫不留情面。
娇嫩的花儿怎能受这不留余力的摧残,泊泊的血液沾着泥壤,在皙白的膝盖上留下痕迹,泪花溢出眼角,却被少女倔强地抿住。
她站定身姿,纵然臂间被勒出欲滴的红艳也不顿步,她昂起首,哪怕被用力压下脖颈也不折服。
就像一只山鹰,她翱翔天宇,将一声长唳,划开廷根的浓浓暮霭,送句句嘶哑以唤醒碧空。
“繁荣只是假象,繁花只是一时,艺术只为你们卓著,你们缴纳更多的税收只为维持那份旧时的体面......”
终得耐心尽失,克利夫站起身子,一步一步走到少女的身前,那公平与民权的诉求是他最为厌恶的声浪。
接过侍卫的长剑,他将将为怒火左右,却又判然醒悟,顿住动作。
不对,他的情绪怎么可能被这么轻易地挑动。
只可惜,征兆落实,不待折返,就已迟了。
砰――
抵近处,一声枪响,子弹穿透华生的胸膛,飞溅红信,在那皙白的后背开出一朵红艳的盛花。
压低毡帽,履行约定的男人迷离在茫茫的人群之中,克利夫本欲怒喝‘是谁开了枪’,就见少女的身形微颤,明明吐息渐弱,却扬起苍白失色的薄唇,绽出无比明媚的笑。
用唯二人能闻及的音,她说:
“杀了我。”
是胜利者的口吻。
封印物啃尽了生傀的灵肉,非凡的律令强勾起情绪的起伏,隐秘的禁止让遮掩失效,所有人都目见了这场凶案,这场明目张胆的杀害――强权者对弱势者的杀害。
静静站立在舞台的中央,华生颔首峨眉,双眼轻闭,仿佛是在春日的将近下小憩,醉红的鲜血浸润了衣装,也溢出了唇角。
她轻轻说,像气弱的祈求,也像渐眠的呓语:
“芳恩自知得不回爱人的原谅,他独自来到万丈崖壁,晨风在他耳畔呼啸而过,好似钢刀一般刮在心头......他不怪那些鸟儿的啼鸣,他无法否认最早的欺骗,他只怪动了真心的自己。沉痛的悔恨需要沉重的痛苦来获得解脱,比起视若无事的离去,或许用那短暂的余生,默默为爱人奉出所有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声消,人远。
鲜血与焰火交织,少女的身形缓缓倾倒,红花楹的花瓣适时缓落,如已逝的飞雪般飘摇而下,在地上,在身上堆积成一层轻薄的垫面,又被微冷的清风吹得向外洒落,一阵一阵,真如花苞盛放般凄美。
突如其来的变故沉默了整个会场,所有人都看着那柔弱的少女,看着那行凶的爵士,他们面面相觑,他们难安心绪......
曾经受前者之恩,得以寻回生的希望,如今再闻那字字祈求,那溢流的斑红,那被强权者压迫杀害的女孩,那与他们同处一片大地的同志。
渐渐的,有人抬起头,渐渐的,所有人都抬起了头,他们缓缓走向那居高的贵族,他们明悟了少女不曾说出的话。
唯有流血方能催成平等。
石子,唾沫,工具,折断的画架......它们打碎了华贵的门墙,碾平了光洁的阶梯,更将强权者轻易砸成了一摊烂泥。
今日方知,曾经的遥不可及如此之近。
《弄臣》的男角芳恩不求原谅,只为偿还欺瞒的代价,悄无声息地付出了所有,就好像曾经虚假的感情,他自私地再做了决定。多么悲哀,那些共度的光阴就像一颗投进水里的石头,只能砸出波澜涟漪,换不来一生一世唯你一人。
大幕在管弦乐队强烈的悲叹声中合上了,华生死了,死在众人的拥簇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