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节
第146节
“伊莱莎......”男人的嗓音突然变得异常轻柔,像毒蛇吐信般令人毛骨悚然,“我亲爱的妹妹,你终于醒了。”
他踉跄着向床边走去,却在半途被夏洛蒂拦住。医者纵身挡在两人之间,白大褂的下摆沾着方才溅落的药液,却依然保持着令人恼火的镇定。
“让开。”西奥多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我要带舍妹回家。”
“她现在需要休息。”棕发丽人只是平静得陈述着一个医学事实,“电流刺激导致的中枢神经疲劳不是儿戏。”
“呵呵,休息,真是好理由。”
“母亲去世后,我花了多少心血保住这个家,保住迪克巴托夫的名誉安在?而你却在最重要的社交季,委身在他人的裙摆下哭诉无助。”
“知道为什么父亲宁愿睡在马厩也不愿回家吗?因为我们血液里流淌着疯狂!因为所有人都将我们视作可观的景物,而非享誉受敬的贵族。”
他自言自语,唾骂世事的不公,责辱他人的不作为,声讨着一切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如意。
只是,当那双蓝眼睛潋滟水光,那瓣薄唇微微抿动,送清和的话语入耳,此前的碎语便彻底失去了依据,作无根之萍。
“兄长,我从未有过退避的想法,您说,社交季的春宴重要,我便毫不犹豫地前去,纵使蜚语如雨,您说诊疗会能缓解家族的窘境,能缓解您身上的重担,哪怕明知疼痛将临,我亦漠不在意。”
伊莱莎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剪开了西奥多冯精心编织的借口。松开挽腰的手,她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纤细的腕上还留着电击未愈的红痕。
是啊,这位少女从不是怯懦无能之辈,她有自我的坚持,也有坚贞的毅力。
“我从未逃避过迪克巴托夫家的责任。”伊莱莎直视着兄长的眼睛,只是柔声叙述,“母亲卓越的天分降临在了我身上,而非您的身上。”
“这对兄长的确不太公平,也正是因为知晓您持家的艰辛,我才甘于作为置放在佛伦萨权贵面前的糕点。即便明知自身的耻辱,明知那些戏谑的赏析,依旧在每个场合假饰出被需要的十全十美。”
西奥多冯的表情凝固了,他的的喉结上下滚动,不自禁地向后退却,酒瓶的碎片为皮鞋碾过,发出沉闷的咯哒声。
“不,不是这样的......”
是苍白无力的辩驳。
男人胡乱抓扯着自己的头发,昂贵的发蜡在指间拉出黏腻的丝线。
松开夏洛蒂的手,她步履蹒跚地上前,那注视着兄长的眼眸既无责备也无怨恨,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理解。
“兄长,您还记得,十年前,您送我的护身符,那装着嗅盐与关心的怀表。您还记得,那日马戏团的演出吗?”少女的言语轻若羽毛落地,“那只被鞭打的狮子,它明明可以撕碎驯兽师,却选择忍受疼痛......”
“是因为,它知道,是眼前的人庇护着自己在这座城市存活下去。有的鞭子落在身上,有的落在心头,我们迪克巴托夫家的人,不就是忍受着这样的训教吗?”
西奥多冯的瞳孔收缩,酒精染红的面颊顿时褪去血色。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妹妹缓缓伸出手。
“别碰我,你这天生的怪物!我,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男人猛地拍开伊莱莎伸来的手,清脆的响声在房间内炸开。少女白皙的手背立刻泛起红痕,她却只是轻轻收回手,像触碰烫伤般将指尖蜷进掌心。
“怪物?”
伊莱莎笑了,那笑容的柔情让壁炉的火光都为之一黯,“是啊,我们确实都是怪物。母亲用窗帘针杀人的时候是怪物,姐姐从钟楼跳下去的时候是怪物,我在舞台上发病尖叫的时候也是怪物。”
她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西奥多冯便不自觉地后退一步。那些被刻意掩埋的家族秘辛此刻像腐烂的果实般被――剖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腻。
“滚开,像你这样继承污血的人迟早会疯,天赋的才情越是显著,后置的癫狂越是丑陋。我不该嫉妒,是,是的,我不该嫉妒才对!”
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气力,他猛然揪住少女的衣领,将之用力攥紧,提至半空。
呼吸受限,窒息的痛楚唤来生理性的泪水,可伊莱莎的眉眼却没有流露一丝怯懦,单单凝视着兄长扭曲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