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节
“贝拉医生!”见到来人,也见那随身的行李箱,梅琳娜眸光发亮,随即追问道,“您这是要走了?去前线?”
“嗯,明早,战时的医疗队就会集合。”医者微微颔首,走进房间,小心地避开地上的书堆和纸团。
闻言,小鹦鹉显得异常焦躁,她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踱步,难安心神。“太快了,这一切都太快了,明明昨日还未起战端,今早,那报道的头版已尽是煽动性的字眼。”
“该死,我怎么能用文字去粉饰残酷的征伐,做谎言的喉舌,可偏偏,那些尸位素餐的高官却只想着逢迎鼓吹。”
强硬的征召,冠冕堂皇的命令,在这狂热的浪潮下,若有反驳的异音,便会被打作怯战,打作对国家的不忠。
贝拉安静地听着,直到少女激动的情绪稍稍平复,将将出言。
“平心,姑娘,你的理想曾述与此身,而如今,我愿意再作一名听众,去聆听你的委屈与愤慨。”
“我......”咬住下唇,梅琳娜踌躇许久,方孤注一掷地开口,“我想跟您走,医生!我想去前线,但不是以那种身份。我想亲眼看看真实的战场,记录下真正发生的事,那些伤痛,那些牺牲,那些被宏大叙事掩盖的个体的声音。我的笔,不应该只书写谎言和赞歌!”
“如果它注定要沾染什么,那我宁愿它沾染的是真相的血污,而不是谎言的脂粉。”
“我可以做战地记者,可以帮忙照顾伤员,可以做任何事。哪怕这很冒昧,很冲动,可我不想永远处在蒙昧之中,眼睁睁看着罪恶生发却无能为力。”
何其幼稚的话语,何其渺远的理想主义,但小鹦鹉向来是这样的人,当言辞泛开,那双总是闪烁着诗意的眼眸,此刻涌现泪光,已然被一份痛苦的清醒与决绝倾覆。
伊莎贝拉沉默地看着她。窗外,佛伦萨的煤灯次第亮起,映照着这个混乱却决心已定的小小空间。远处似乎传来人群聚集的喧哗,不知是为战争欢呼,还是因恐惧骚动。
沉默。
良久,在梅琳娜几乎要被这无言压垮时,伊莎贝拉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她抬手,用指尖拂去少女脸颊上的泪痕,带着近乎怜惜的温柔。
“即使可能因此送命,即使你写下的一切可能依旧无法改变任何事?”
“即使如此。”梅琳娜毫不退缩,只攥紧笔锋,“至少我试过了,像她曾说的那样。”
夏洛蒂的指尖微顿,随后缓缓收回,她自然知晓那个称呼指代何人。
“去收拾东西吧,只带最必要的。”嗓音恢复惯常的冷静,只是吩咐,“带上你的纸和笔,但别指望它们能在战场上保持洁净。你不会以记者的身份去,而是作为我的医疗助手。这会很辛苦,而且你必须完全听从我的指示。”
“您......您答应了?真的吗?谢谢您!贝拉医生,谢谢您!”
语无伦次,小鹦鹉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开始翻找衣物,动作因激动而显得格外笨拙。
没有再多言,贝拉单单转身下楼,鞋跟敲击木质楼梯的声音于狭小的空间内回荡,清晰而冷漠。
雨又开始下了起来,冰冷的雨丝落在佛伦萨的石板路上,临行之际,医者轻轻抚过胸前那微微震动的活塞卡扣,在心间对那位非人的同行者低语:
“看吧,艾德琳女士,这就是人类。明知是飞蛾扑火,却仍会为了一个渺茫的光点,献上全部的热忱与生命。”
“而我们需要做的,却只是,轻轻扇动一下翅膀。”